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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大梦一场


第122章 大梦一场

  “东西收拾完了吗?”

  李行远推门进来的时候靳西流正在宿舍里打包行李。

  “明知故问?”

  宿舍地板上摊开了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完全看不出认真收拾的痕迹。

  两年了,不,应该说是二十七年了,靳西流的生活自理能力水平依旧没得到显著提升。

  不过没关系,谁让他是靳西流呢,无论在哪儿都会有人替他做这些事情。

  这不,李行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就立马到靳西流这边了。

  “你那边都交接好了?”靳西流自觉退到窗边,把战场交给李行远。

  李行远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归纳整齐,其实东西不多,只剩下一些琐碎的物件,其余的早在两天前寄回北京了,要不然就算是十个二十四寸的箱子也装不下。

  “交接好了,和周兆海那边该过的流程都过完了,供应链的供应商名录和台账全转了,他成长的挺快的。”

  靳西流嗯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周兆海这个人踏实,学东西快,差的只是时间,而李行远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教人的本事。

  “他就这么爽快放你走了?”

  “那倒没有,属于是他的无奈之举。”李行远叠着衣服说“他拦不住我,后来自己把自己说服了,说我走了他就成了十八弯的老大了。”

  靳西流笑了下又问“北京那边呢?”

  “孟维澄已经把技术研发分中心的人员框架拉起来了,去了就可以开始。先搭开发环境,把中间那套东西理一遍,然后接总部的第一个迭代任务。他说人到了项目就算正式启动,现在就等着我过去开第一场技术评审会呢。”

  “他还真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黑心资本家,生怕多给你放一天假。”

  “没办法,去了北京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换你给别人打工了啊?”

  “是啊,成打工人了。”

  “怎么越干越回去了啊李总?”

  “你就当我乐意。”

  靳西流挑挑眉“没事,去了北京有我罩着你。”

  李行远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霸道啊,小靳书记。”

  “嗯?还叫这个称呼?”

  “再让我叫叫吧,你现在升了官,还是越级晋升,以后再叫不合适。”

  “去你的。”靳西流扬了扬下巴说“其他人叫合不合适我不知道,你搁这儿装什么呢。”

  “我说的是实话。”李行远埋头继续整理着箱子。

  靳西流懒得搭理他,转身打开窗户吹风去了。

  屋内短暂的安静了一会儿,等李行远叠完最后一件衬衫关上行李箱,靳西流还站在窗前。

  “看什么呢?”李行远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随便看看。”

  窗外春意正浓,山坡上的迎春花开了,桃花也开了,白的粉的黄的,一树一树的开的可好了。还有地里的冬小麦跟着返青了,绿油油的,村民们开始忙春耕了,犁地、施肥、铺地膜,处处透着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一切都跟往年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

  “要走了,突然有点舍不得。”靳西流感叹了一句。

  驻村工作队的三个人,杨占民和郑宏斌比靳西流早走一周。走的那天,杨占民狠狠哭了一场,三人在村口好兄弟似的抱了一个送别,说要常联系。

  当时,靳西流还没多大感觉,现在轮到他自己了。果然,刀子只有扎在自己身上才是最疼的。

  “舍不得我们以后常回来看看。”李行远的目光转向靳西流,并伸手拨了拨他头上被风吹乱的碎发。

  靳西流躲了下“别弄,痒。”

  李行远闻言手顺势滑下来搂住靳西流的肩膀“不准躲,离我近点。”

  靳西流直接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李行远胳膊上,不怀好意道“怎么样?够近了吧?”

  “不够。”

  李行远伸出手臂圈住他,用额头蹭着他的脸颊,这下好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这样才够。”

  “肉麻死了。”

  李行远才不这样觉得,他和靳西流就是要这样紧紧在一起不分开才好。

  “靳西流。”

  “干嘛?”

  “我爱你,好爱好爱。”

  靳西流耳朵一红,这几个字无论他听多少遍心中依旧会为之动容。

  “好好的说这个干嘛?”

  “怎么不能说了?我就是爱你,我只是阐述事实罢了。”李行远装听不懂的功夫跟靳西流装不知道的功夫有的一拼。

  “我真服了你。”靳西流侧头吻了下他的嘴唇“我也爱你。”

  同样的,李行远对这几个字也没有任何的抵抗力,他追上去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两人都快喘不上气他才停下。

  靳西流的嘴被亲的红了几个度,他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说“李行远,认真讲,打几年前咱两第一次见面你就对我动心了吧。”

  “没有。”李行远实话实说。

  “真没有?”靳西流不服气道“我这么帅的一张脸,你真一点感觉都没有?”

  “……真没有。”

  李行远回忆了遍他和靳西流初见的场景,那时候靳西流满身是伤的晕倒在河边,泥水把脸糊了个干净,况且自己急着救人,哪儿有心思注意其他的。

  靳西流立刻从他怀里弹跳出来,气势汹汹道“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话?”

  “其实……”

  “其实什么?”靳西流佯装不在意的竖起耳朵。

  “其实自遇到你那天,我就喜欢上风了。”

  “你之前不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在我前十七年的记忆里,对风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不过遇见你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李行远神色缱绻,一字一句认真的说“我开始在每个黄昏里,等待一场大风。”

  “等风?为嘛?”

  “因为风带你来到了我的身边。”

  春风拂过,吹起两人鬓边的发丝,靳西流望着眼前爱意藏都藏不住的少年心里炸开了一朵烟花。

  接着,他牵起了李行远的手向他发出邀约。

  “要一起去吹吹风吗?

  “要。”

  “我说的不是现在。”

  “我知道。”

  说罢,两人都笑了。

  靳西流傲娇道“这还差不多,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李行远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靳西流无名指上那枚刻着长毋相忘的素戒,然后将它与自己指间的素圈紧紧相抵。两枚戒指辗转岁月终于稳稳套牢在彼此指尖,成了此生不离不弃的印证。曾几何时,他只愿眼前人独自长乐未央,平安顺遂,可兜兜转转,他才明白,独乐和相伴同等重要。

  “靳西流,我好幸福。”

  “傻样儿吧。”

  “你快说你也幸福。”

  “幼不幼稚?”

  “你快说啊。”

  “幸福幸福,我最幸福了。”

  靳西流笑的无奈又宠溺“满意了?”

  “满意,特别满意。”

  李行远与靳西流十指相握,祁连山许下的所有愿望在此刻悉数成真,这份祝福将化作他们此生最深的羁绊。

  一个人长乐未央,两个人长毋相忘,惟愿以此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好了,我们该走了。”

  李行远拉起行李箱,对靳西流说。

  靳西流点点头,他拿起桌面上的两本驻村笔记,一本他自己的,第一页写着奉献,一本黎收全的,最后一页写着牺牲。他将两本笔记叠在一起,揣在怀里最后看了眼宿舍,便关上了门。

  村委楼里今天空荡荡的,大多数都去出下乡出任务了,靳西流要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想安安静静的走,见不惯那种凄凄惶惶、哭哭啼啼的送别。

  两人下了楼梯走到大门口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墙上挂着一行标语: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标语下面贴着一张值班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黎收全和宁吉喆的名字也在上面。旁边写着他们的电话号码,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仔细看,值班表的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赤沙村工作队,一个都不能少……

  可惜,就这个任务没能完成。

  “走吧。”

  靳西流回过头,走近院子里停的那辆迈巴赫,钥匙在兜里揣着,车门感应自动解锁。

  李行远跟上他把行李箱放在后备箱,两人刚准备打开车门上车时,忽然,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声音。

  “小靳书记,行远,你们要走咋不告诉我们,要不是张支书说了,你们还真就偷偷跑了。”贺姐走在最前面,她身后跟着一群自发前来送行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

  该来的还是来了,靳西流脑子还没转过来,他和李行远已然被涌上来的村民堵了个严严实实。

  “你说说你们,都不让我们来送送,一点都不够意思。”贺姐嘴上埋怨着,实则眼泪早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们就算再笨,也不能让你们这样不声不响的离开!”

  一个婶子拉住靳西流的手,哽咽道“小靳书记,你帮我儿子办了残疾证,申请了各种补贴,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我没什么能回报给你的,这是我们自己果园种的苹果,你带回去吃,保证比外面卖的都甜。”

  她说完也不管靳西流要不要,直接塞进了刚刚没来得及关上的后备箱里。

  “行远啊,你把我们赤沙村的土特产推向全国,给了我们很多人工作的机会。我们谢谢你,你永远是咱们村的骄傲。去了北京要好好干,别忘了村里的大家伙儿。”

  没等两人回话,由贺姐领头,她手里捧着一朵最大最鲜艳的大红绸花,跌着脚往他们胸口别。

  “这红绸花都是我们自己手工一点一点扎出来的,代表着大家伙儿对你们的感激与肯定,谢谢你们这两年对赤沙村的帮助。”

  紧接着一朵、两朵、三朵……乡亲们争先恐后的围上来,手里的红绸花不停往两人身上各个地方挂,胸前、肩膀、胳膊、后辈,连车上都被挂满了红绸花。

  鲜红的绸布映照着两人泛红的眼眶,满身的红花从头挂到脚,远远看去,就像是沉甸甸的敬意披在了身上。

  靳西流僵在原地,鼻子一酸,强忍着喉头涌上来的的涩意道“大家别忙活了,这礼太重了,使不得。”

  “是啊。”李行远哑着嗓子道“我们受不起。”

  “受得起,你们太受得起了。”一位老大爷攥着他们的胳膊说“小靳书记,您是真心为我们老百姓办事的好书记,我们全村人都感激你!行远,你是个好孩子,自己赚钱还不忘记带上我们。多亏你们,村里才修了路,有了产业,日子越过越红火,你们的好,我们世世代代都会记着的。”

  村民簇拥着靳西流和李行远,一边往他们身上添红花,一边抹着眼泪,感激的话语此起彼伏。

  “你们做的实事我们铭记于心呐,这每一朵红花都是我们的心意,你们要推辞我们可就不高兴了。”

  “以后不在村里了,要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多休息,无论工作多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

  “不管走多远,一定要常回赤沙村看看啊,这里永远都是你们的家。”

  人群的哭声越来越重,大家拉着他们的手,拽着他们挂着红花的衣袖,谁都不愿意松开。

  靳西流被乡亲们滚烫的真情砸的满心都是酸涩与不舍,两年驻村换来一村子赤诚相待。来时一腔孤勇,走时满身牵挂,这份情意早就超越了职责。

  他拉着李行远,两人一起面向村民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大家,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我们走了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我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们有时间一定常回来,看望你们。”

  “我们是真舍不得你们,真舍不得放你们走啊。”

  村民们泣不成声,双手扶起他们的身体,时间差不多了,靳西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李行远坐到驾驶位上。车的后座和后备箱塞满了大伙儿送给他们的东西,自家养的鸡下的鸡蛋,自家种的蔬菜水果,还有腊肉、猪头、干花椒、蜂蜜……东西的种类数都数不清,他们说不要都不行。

  要启程时,村民们还围在车前面,不肯让开,贺姐只的劝着大家说“让让,让让,让两个孩子走吧。”

  靳西流打开窗户探出头,身上红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朝着众人用力挥挥手“都回去吧,别送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乡亲们纷纷围上前,伸出手争前恐后的与靳西流相握,反复叮嘱道“路上小心,开慢点,一路顺风。”

  靳西流一一应下,李行远发动车,车子缓缓驶出村委大院,沿着康庄大道,稳稳向前进。

  后视镜里,一群人仍然站在原地,有的人还追着车子跑了几步,挥手的身影久久没有放下,一声声常回来看看伴随着山间的风传进两人的耳中,泪水再次抑制不住的模糊了双眼。

  两人都没有回头,但车上系的红花一直在回头看。

  “想哭就哭吧,我不笑话你。”李行远掌着方向盘说。

  靳西流不争气的抹了把眼睛别过头“我才不会哭,你还说我呢,要我看,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李行远没否认,因为靳西流说的是实话,他自己的眼眶红了一大圈,就差泪洒当场。

  两人各自消解着汹涌的情绪,车内安静了片刻,等开到村口,也就是立着赤沙村村牌的地方,靳西流忽地出声道“停车。”

  “怎么了?忘带东西了?”李行远急忙踩下刹车。

  “不是。”靳西流说“离开前,我想再去看一眼黎收全。”

  ……半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然而再次提起这个名字,两人心里还是会一抽一抽的疼。

  “我和你一起去。”李行远作势要解安全带。

  靳西流按住他的手“不用,我想……我想单独和他说说话。”

  李行远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会儿答应了“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好。”

  靳西流解掉身上的红花,从座椅旁边取了件东西推开门下车去了。

  黎收全的坟在山顶,靳西流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野草被人清理干净了。

  走到山顶,他远远看到坟前站着一个人。

  近了,才发现是张支书。

  张支书听到脚步声见到是靳西流来,并没有半分惊讶。他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下头,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那座坟。

  靳西流走过去,站在张支书旁边,两人并排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黎收全的坟头长出了几丛绿茵茵的青草以及不知名的野花,坟前立了一块石碑,青灰色石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

  石碑上还嵌着一张照片,是他的证件照,大概是黎收全刚来村里的时候拍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对着镜头,眼睛弯弯的。

  靳西流蹲下来,把手里的拿的东西放在他的坟前。

  “北京的玉兰花开了,我给你带了一束。”

  “如今村里发展越来越好,大家伙儿现在吃穿不愁,看病有报销,老人的养老金每月都能按时发放,孩子们上学完全不用担心钱的问题了。”

  “还有村里晚上亮堂堂的,你装的那些路灯,一盏都没坏。”

  “你说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做成了,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你看到了吗?”

  靳西流直视着照片里的眼睛,像是想得到一个回应,可照片又怎么会说话呢?

  “我以前常问你什么时候走,你说等看到村子脱贫你就走。现在这场仗打完了,你也真的走了……真的走了。”

  靳西流说到这儿喉头一哽,心口发紧,他紧抿着唇,伸手拔了几株碑前的野草,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黎收全,我的任期满了,到了该回北京的日子。下次来看你,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靳西流直起身许久未动,风把坟头的青草吹的沙沙响,碑上的照片里,黎收全还在微笑。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旁的张支书开口了。

  “靳西流,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靳西流一愣,停下脚步,显然没想到有一天眼前人会主动掀开自己尘封的过往。

  “我是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家里穷的叮当响。按理说我这种出生的人,一辈子就是种地的命。可我赶上了一个好时候,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

  “我拼了命的读书学习,冬天没有棉鞋,脚上全是冻疮,照样每天走十公里山路去学校看书。终于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成了十里八乡第一个大学生。”

  张支书的目光落在远处连绵荒芜的山头上,语气平淡的近乎寡淡。

  “那是我这辈子最顺遂的时光,上了大学,毕业分配,我进了机关遇到了一个好老师,赏识我提拔我。三十出头的年纪,我就坐上了某部委司长的位置,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这个位置管的东西很敏感,权力很大。那会儿我正年轻,跟你一样,一腔热血,觉得这世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儿。”

  “可以说,那段峥嵘岁月,荣誉与谩骂并存。”

  “因为我也曾站在时代潮头,闯过风风雨雨,手里出过不少利国利民的决策。然而风光从不会独自出现,那些藏在暗处的非议、无厘头的攻讦,从来没停过。但我觉得没关系,站得越高风越大这很正常。”

  “本以为只要守着我的信仰总能一路走下去,但我从没想过,天会塌下来。一切的变故都在我窥见一丝真相后,猝不及防地来临。我敬若生父的恩师,一夜之间身败名裂,被彻查追责,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他就已经……”

  话语嘎然而止,张支书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微弱,神色淡漠空洞。

  “而我也被悄无声息的带走,起初他们跟我谈话,后来就不让回家了。我住进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二十四小时亮着。他们不让我见任何人,我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一关就是十年,也可能是更久,我在里面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们每天来问我同样的问题,一开始我还说,后来我什么都不说了。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以为我是正义的,可到头来……”

  张支书没说下去,风吹过他单薄的衣衫,他身形微微佝偻,周身萦绕着看透世事的死寂“那十年里,我把这辈子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一遍不够,我就想十遍,想一百遍。每一遍都得出的结论都不一样。到后来我就不想了,因为想不出结果。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我这一辈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曾经坚守的信仰、信奉的道义、追逐的理想,在这无边的折磨里,一点点被瓦解。我从意气风发的掌权人,变成了苟活于世的囚徒。”

  “现实太过残酷,我很痛苦。”

  最后四个字被他说的轻飘飘的,可正是这种轻飘飘的语气让靳西流的血液骤然凝固,一种巨大的震惊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刚才听到的,这跟他以前关于对张支书的猜测一点都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2013年我被一纸调令放了出来。他们把我派到了这个偏远的深山村落,做了个不起眼的村支书。我问他们要干嘛,他们只说让我在此地配合完成一件事,其余半句多言都没有。”

  “我不明白,直到你的出现。”

  靳西流心口猛地一沉,他的后背悄然渗出层冷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席卷全身,他不理解。

  “为什么是我?”

  “有些事不能明说,真相一直都不是摆在台面上的模样,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真假对错,从来都不由己。”

  张支书语速平缓,字字沉重,眼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万物倒塌又被重建,而重建者充满欢愉。”

  “靳西流,别问我,有些事多问问你父亲,他知道的以及为你做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有时候你以为你看破了局面,实则你也在别人的局中。”

  靳西流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荒诞、错愕、震惊、茫然交织在一起死死缠住他。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下颚的肌肉因为咬紧而跳动。他的理智告诉他张支书说的是对的,但他的情感在疯狂地否认这一切。

  不、不可能!

  他不想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年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他能从张支书的表达里猜出来几分,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么所有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靳西流僵立在山顶上,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心底的翻江倒海,再到最后所有汹涌的情绪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沉重的清明,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呐。

  身旁的张支书一动不动的望着山下绵延的村落,没再说话。

  空气凝滞半晌,只留山间的风在两人之间无声的穿梭。

  靳西流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顺着张支书的视线向下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沿着平直的公路向村委驶去。他知道,那是这片土地的新生力量。

  望着那辆车,靳西流想了很多,微风拂动他的衣角,少年人挺拔的身影在山顶显得格外坚定。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张支书,声音里带着刚平复完巨大情绪后的沙哑。

  “你说,像黎收全这样纯粹的人还会有吗?”

  “不会有了。”

  “总会有的。”

  “纯粹的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不。”

  靳西流铿锵有力的说“您这么说无非是见过了太多向现实低头的人,包括曾经的您。我知道您当年不是这般瞻前顾后、满心无奈,您也想守着初心做事,只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

  “但那又如何?我靳西流从不信有些错误是改变不了的。黎收全的悲剧和您前半生的蹉跎,从来都不该是好人的宿命,只是没人敢站住来彻底掀翻那些不公。”

  “我既然选择了这份事业,就没打算得过且过。这世间的不公将由我来改变,哪怕前路再多阻碍、再多算计,我都不怕。”

  “我的信仰,无人能敌。”

  靳西流周身散发着睥睨一切的傲气,他还是那个他,年轻,骄傲,无所畏惧。

  张支书定定地望着他,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经失去的信仰和勇气。

  良久,他发自内心的说:

  “靳西流。”

  “祝福你。”

  “大获全胜。”

  靳西流勉强的扯了扯嘴角,他真的胜利了吗?他不知道,胜利者脸上不该有笑容吗,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靳西流离去后,张支书还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转向村口,只见两人开车而去,云淡风轻,就好像一场梦,一场很真实的梦。

  转瞬间,这位曾经最年轻的司长也已经是白发苍苍了。

  他叹了口气,背过身慢沿着来时的路走下山了。

  村委会议室里新来报道的干部正在自我介绍,他坐在窗边听了一会。

  新人讲完了,有人带头鼓掌,他也跟着拍了两下手,等走完流程,他站起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又剩他一个人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孤独感直抵人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分成明与暗的两半,桌上那台红台电机很久没有响过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烟雾升起,在光柱里散开。

  他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烟燃到半截,他动了动嘴唇,念了一句话。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发生了这么多件天大的事儿,在历史的洪流中,终不过是大梦一场空罢了。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了眼睛。

  这场闹剧结束了。

  至此,行远回首才觉见山仍是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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