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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我们的同志


第119章 我们的同志

  车开了四十分钟,雨下的越来越大,宁吉喆把雨刷调到最快档,还是赶不上雨水滴落的速度。

  刚进入陇兴镇地界的时候,几个人看到了第一处塌方。

  整整半边山坡垮了下来,黄土和碎石把公路拦腰截断,几棵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浆里,根须朝天。

  一台挖掘机正在作业,司机看见他们的车摇下车窗喊道“快绕道吧!前面还有好几处塌方,比这儿还大!”

  宁吉喆闻言把车倒出来掉头,按照黎收全指的那条山路绕行。

  但这条路不仅窄弯还急,有些路段连护栏都没有,车轮只能贴着悬崖边碾过去。

  “开慢点,注意弯道。”

  黎收全清晰的下达着每个指令,宁吉喆手心里脑门儿上全是汗,心里紧张的不得了但手上必须得稳住。

  又开了半小时,车辆进入一个河谷地带。沿着河走,河道里原本应该是浅滩和石头,然而现在全是混浊的洪水。水位已经漫过了路基,车轮泡在水里,每前进一步都能感觉到水流的阻力在推着车身往河道那边偏。

  拐过一个弯道之后,三人终于到达了镇口。

  镇子建在两山之间的河谷平地上,从高处往下看,一大半的房子都被泡在水里……尤其是靠河的那几户人家只剩屋顶漏在外面。

  三人见此情形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实际情况恐怕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进入镇子之后,宁吉喆把车拐进临时指挥部大院,院里几顶蓝色帐篷支在泥地上,帐篷边的物资堆得像小山。几个穿雨衣的人在雨里来回跑,对讲机里的声音和雨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等三人刚打开车门下车进到篷子里,一个穿着迷彩服,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朝他们点了点头。

  “哪个村的?”

  “赤沙村,来支援。”

  “赤沙村?”那人愣了一下“你们村不也是在受灾?”

  “我们那边防汛工作做的早,暂时没啥大事儿。”黎收全说“这边什么情况?”

  那人沉沉的叹了口气,他自我介绍是陇兴镇副镇长冯征兼任片区前线指挥。

  “目前最紧急的问题是被困群众有将近百来号人还有上游一个蓄水池裂了条缝,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失踪的群众呢?”靳西流问。

  “从前天到现在已经报了三个了,一个老头下雨天不放心家里的羊非要回河那边的棚子看看,人去了就再没回来。一个妇女,住在下游低洼处,半夜水上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跟奶奶住,奶奶被救出来了,孩子没找到……”

  冯征嗓音沙哑,他说完闭上眼睛缓了缓压下那股惆怅的情绪才继续道“你们到了现场小心点,河道还在涨,上午两位救援人员差点被卷走。武警中队和消防队进了沟里,正在分段搜救。你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群众,对了,过程中如果发现失踪人口的线索,第一时间报位置,不要自己贸然去追。”

  “记住了。”

  三人一字不落的听完,脸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装备去第二顶帐篷领,救生衣、对讲机、绳索,要什么你们自己看着拿。”冯征交代完最后一句便又去安排别的任务了。

  三人领了装备朝河边走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靳西流回头看了一眼,又一辆货车开进来指挥大院,车厢上装着铁锹、编织袋和几箱救生衣。几个村民从车上跳下来,领头的一个中年女人雨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跑着去找冯征领任务。

  到了岸边,情况果然比预想中的更遭。

  整条河水推着泥沙、碎石正不断的往下游灌,人站在岸边往河床里每多看一分钟,都会觉得水位还在往上走。

  武警中队的几个人在上游方向拉了一道安全绳,橙色绳子从河这头扯到那头,被水流冲成一个弧形。两个武警战士挂在绳子上,正沿着河一寸一寸往前摸。前面那个手里握着探杆,每走一步就往河底戳一下,试图在浑浊的水里探到什么。后面那个紧紧拽着他的安全扣,两个人的身体被水流冲得歪歪斜斜。

  同时,下游转弯处,消防也在配合着全力搜救。他们的橡皮艇在湍急的水面上颠得厉害。艇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人掌舵,另一个拿着望远镜往岸边的树丛和垃圾堆里看

  靳西流先一步走上前跟站在岸边指挥的武警班长说明了一下他们的情况“我们三个想上一线转移群众,冲锋舟橡皮艇那边还缺不缺人?”

  河面上,五六艘冲锋舟在洪水中颠簸穿梭,舟上的人穿着救生衣,有的稳住方向,有的把身子探出去够被困的群众。雨太大了,远一点的船看上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行,你们跟着第二组走,我让人带你们。记住,上船之后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能逞能。”班长说完,等一辆冲锋舟返程,他向上面操舟的人吴天雄喊道“老吴,带他们一起。”

  “黎收全,你留在岸边接应群众。”

  没等黎收全反应,靳西流下达完指令后立刻翻身上船,宁吉喆跟在他后面也毫不犹豫的翻了过去。

  “你们小心点!!注意安全!!”黎收全本打算一起上,但靳西流说的有道理,岸边需要有人留守。

  冲锋舟在洪水中斜切过去,船舷几乎贴着水面倾斜。宁吉喆蹲在船底,一只手抓住固定在船板上的尼龙绳,另一只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往外看,水面漂过的东西越来越多,树枝、塑料瓶、碎木板、还有几件破碎的衣服,就这样孤零零地漂远了……

  第一批被困的人站在一栋二层小楼的阳台上,一共四个人,一个老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洪水漫过了一楼的窗户,老人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怀里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被动的瑟瑟发抖,强忍着恐惧。旁边的女人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孩子靠在她怀里安静的眨巴着眼睛一动不动,浑然不知要面对什么。

  吴天雄把冲锋舟靠过去,船身撞上墙体的时候发出一声钝响。宁吉喆往前栽了一下,膝盖磕在船舷上,闷哼一声,但他顾不上疼。

  靳西流从船头站起来,双手展开往阳台上伸,大声朝他们喊道“别害怕,让孩子先上。”

  宁吉喆从船里探出半个身子,跟靳西流一起稳稳的接住了两个孩子。

  然后是老人,老人跨上窗沿的时候腿止不住发软,宁吉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可老人的体重比他们想象中重得多,湿透的棉袄加上泡了水的身体,沉的他一个人险些无法应对。靳西流见状托住老人的腋下,两个人一托一拽,把他拖进了船舱。他的嘴唇紫得发黑,手指蜷着伸不开,指甲缝里全是泥,嘴里不停念叨着“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解救完这一批,冲锋舟没停继续向下一处前进。

  过程中,靳西流给四个人穿好救生衣,用言语安抚他们的情绪。

  宁吉喆把两个孩子抱在自己腿上哄着,用手掌抹掉他们脸上的雨水,抹了两下,越抹越湿,索性不抹了。他又把两个孩子脸按在自己胸口,男孩的脸贴着他的锁骨,冰冰凉凉的。宁吉喆低头看了一眼,男孩的眼皮在打架,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别睡,千万别睡。”宁吉喆着急的说“你们跟哥哥说说话,你们叫什么名字啊?”

  两个孩子没回答,眼皮仍在往下沉。

  “哥哥这里有糖,你们喜不喜欢吃糖啊?”宁吉喆腾出一只手往口袋里摸,摸出两颗水果糖,糖纸被水泡软了。他把糖纸剥开,往他们嘴里一人塞了一颗。

  吃到甜滋滋的糖,男孩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地朝宁吉喆露出一个微笑。

  “看到没看到没,靳西流,我们真的……我们真的成功救下了他们。”宁吉喆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靳西流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无声的用口型说:加油。

  冲锋舟往上游方向去的时候,水面更窄了,河道收束的地方水流变得格外湍急。

  吴天雄把油门推到最大,船顶着水流往上拱,速度却慢得像在爬。

  好不容易到了上游,他们远远就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肩膀抵着一扇门,门另一边是一个被水围困的房间。那个男人全身都在抖,肩膀抵住的门被水推得一拱一拱,每拱一下,他整个人就往后退一点,脚在泥水里打滑,屁股快要坐到水面上。

  就在船距离他还有几米的距离时,他的肩膀忽然滑了一下,门猛地往外弹开,一股浊水从门里涌出来,他整个人往后一仰,水瞬间没过胸口。他扑腾了两下,嘴里灌进几口水,手在水面上胡乱抓。

  靳西流想都没想就从船头翻下去,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拎起来。那人呛得脸发青,不停咳嗽。

  然而好不容易刚把他接上船,他又挣扎着朝那个门的方向扑。

  靳西流把他按回舱底,吼了一句“你干什么?!这很危险的你知不知道!”

  “救救我老婆,我老婆还在里面。”

  不出所料,船朝着门口靠近时,靳西流借着船身浮动,探手在浑浊泥水之中摸索了两下,摸到一只手腕。

  他顺势用力一拽,女人从水里被拽出来的时候头发糊在脸上,两只手乱扑乱抓,直到抓住了靳西流的救生衣带子才平复下来。

  两个人被安顿在船舱里紧紧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眼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冲锋舟靠岸之后,岸上的人涌过来接应,黎收全第一个踏进泥水里,伸手拽住船舷上的绳索往后拉。

  “这边,往高处走,慢点慢点。”

  黎收全弓着腰搀扶着老人把他送到了干燥的区域,一个民兵跑过来接手,他转身又跑回了水边接其他人。

  “找到了找到了!!”

  突然一声呼喊,令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武警那边望去。

  只见几个战士合力从水里抬出一个人,那人浑身糊满泥浆,看不清面目。等人被抬到岸边平放在担架上,医疗队立刻围了上去。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跪在泥地里,伸手摸了摸那人的颈动脉,停了很久。他的手没有从那个人的脖子上移开,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低下头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慢慢收进了口袋。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捂住嘴,眼泪控制不住的涌了出来。

  医生站起来,朝武警班长摇了摇头。

  班长摘下帽子,几个站在旁边的战士也跟着摘了帽子。

  没有人说话,雨声忽然之间变得很大,大到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

  紧接着,医护人员用白布盖住担架,四个武警战士把担架抬起来,走了……

  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无比沉重,最坏的情况、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叔叔那个人死了吗?”

  宁吉喆怀里抱着的孩子眼睛睁地大大的,懵懂的问他。

  宁吉喆愣了一瞬,然后说“没有,他只是睡着了,睡着了……就不冷了。”

  孩子不知道听懂没有,咂巴了两下嘴,汲取着糖果的最后一丝甜味。

  宁吉喆把两个孩子交给黎收全,黎收全将他们带到安置点交还到各自父母手中。

  等他再回到岸边,冲锋舟已经开始第二轮救援了。

  有了先前一同行动的经验,靳西流、宁吉喆跟吴天雄早早磨合出了默契。吴天雄打手势 ,靳西流就知道往哪个方向靠,靳西流一伸手,宁吉喆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蹲下去、什么时候该站起来接人。整体速度比第一趟快了不少,三个人光靠眼神和速度就能把事情办了。

  可险情降临的依旧猝不及防,冲锋舟在水面调头的时候船头被一段淹没在水面下的断木顶了一下,整艘船翘起,船尾的发动机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靳西流从船头滚到舱底,宁吉喆去拉他,两个人身体撞在一起,差点儿双双落水……

  发动机的螺旋桨从水里跳出来,空转了两秒,又砸回水里,激起一大片浑浊的水花和沙色浪头。吴天雄稳住身体,右手用力推油门,发动机重新咬住水面,船头压了下去,摇晃的冲锋舟终于恢复平稳。

  虽然整个过程不超十秒钟,但黎收全站在岸边看的清清楚楚,他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定在那里,直至船只稳住,那颗紧绷的心脏才开始跳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武警和消防的冲锋舟、橡皮艇在河面上来回穿梭,一艘接一艘。吴天雄驾驶的这艘整整跑了六趟,每一趟都装满了人。

  天色从灰白转为灰暗又从灰暗转为漆黑,探照灯亮起来,雪白的光柱在河面上扫来扫去。

  对讲机里的急促的险情通报渐渐稀少,此起彼伏的平安讯息接连传来。到最后一个被困群众顺利抵达岸边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返回营地的路上,三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前一后的走着。

  “辛苦你们了,等会儿吃点东西缓缓。”黎收全说。

  “嗯。”两人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好累啊。”宁吉喆实在没有力气了,他拉着黎收全的胳膊连抬一下脚都觉得累。

  “三吉子,这次回去我真得跟张支书好好表扬表扬你。”黎收全欣慰的说“太给咱们争气了,一点都不带怕不后退的。”

  “其实还是怕的。”宁吉喆捂着胸口,神情紧张“当时差点儿掉到水里被卷走,可吓死我了,我以为要去见马克思了。”

  “放心,马克思不收你这样的。”靳西流无情泼灭了他的美好幻想。

  “去你的。”

  接下来的一周,三个人都没离开过陇兴镇。

  他们晚上睡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铺一层防潮垫,上面盖一件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救生衣。帐篷不够用的时候,他们就挤在狭窄的车里,宁吉喆睡在中间,黎收全睡在右边,靳西流睡在左边。三个人挤在一起,翻个身都能碰到彼此的胳膊。宁吉喆有次半夜翻身撞到了靳西流的肘弯,靳西流在黑暗中说了一句“你再动就把你扔到车外头去”,宁吉喆罕见的没怼他,大概是没精力了。

  夜晚雨水打在车窗上,导致三个人经常性的做噩梦。

  白天,哪儿缺人他们就往哪儿冲。

  清理杂物、固定帐篷、物资调配、物品搬运……哪儿哪儿都能见到几人的身影。

  吃的只有压缩饼干和方便面,热水是奢侈品,大多数时候只能用瓶装水泡面,根本泡不开。黎收全倒还能忍受,宁吉喆和靳西流就没那么好过了,不过再不好过也得撑住。

  所幸一周的时间里,情况在一点点地好起来。

  尽管雨没有停,但慢慢变小了,水也开始退了,每一天都会比前一天低几公分。

  陇兴镇本镇的基层干部更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年轻的干部负责跑腿,送物资、传信息、统计数据,一天下来至少走三四万步,脚底板磨出水泡,水泡磨破了,贴上创可贴继续走。中年的干部责任更重,要协调各方、安抚群众、对接上级,嗓门从第二天就开始哑,到后来几乎全靠手势和表情来传达意思。那个叫冯征的副镇长更甚,从水灾那天起就没离开过指挥部,有几次差点晕倒在现场。

  干部负责,群众自然越来越配合。

  刚开始转移出来的人情绪不稳,有人哭有人闹有人非要回去找东西,后来亲眼看着冲锋舟一趟一趟地把人往外出,看着救援人员坐在泥地上啃饼干累得站不起来……闹的人不闹了,哭的人不哭了。老人主动照顾小孩,男人们帮着干些体力活,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给救援人员烧水、煮粥。

  同时,靳西流和李行远一直保持着联系。

  起初他们的联系并不理想,因为信号基站在洪水第二天就被冲塌了,整个灾区断网断信号,想出一个能用的方法不容易。最后还是指挥部通过卫星电话协调,在临时安置点架了一部对外联络的座机。

  这部座机白天被各个单位轮着用,到了晚上十点以后才空下来。

  靳西流就每天那个时间点蹲在帐篷外面,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跟几十公里外的人说几句话。信号经常性的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才能听清,但两个人都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靳西流有时会讲讲这边的情况,他说“有次我们去接一个老人,老人上船后一直在哭,他一边哭一边说猪没了猪没了。后来我才得知他家的猪被洪水冲走了,养了一整年指望着过年卖钱给孙子交学费。唉,我当时心里可难受了,什么也不想说,我觉得在那样的情况下,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黎收全知道后,就说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有时他也会讲一些不那么沉重的事情,比如宁吉喆在安置点给孩子们讲故事讲到自己笑场,被几个小孩子嘲笑傻不愣登的。再比如吴天雄冲锋舟有次被一段铁丝缠住螺旋桨,他蹲在船尾用手解铁丝解了半天,解到最后发现那段铁丝上挂着一只破胶鞋。他拎着那只胶鞋对着光看了半天说“算了,拿回去做个纪念。”

  当然,带回去是不可能的。

  李行远也会跟他汇报赤沙村的情况“你们走的这些天,全村没有一处垮塌,没有一户进水。张支书带着人天天巡查,每天早晚各一次。唯一一次意外是有天夜里凌晨两点多,雨突然下大了,水渠的水位猛涨。张支书从床上爬起来,雨衣都没顾上穿,打着手电冲到渠边看水位,一边看一边打电话叫人。我们就和其他的村干部们分头行动,一拨人去查看低洼处的几户人家,另一拨人去加高渠堤的薄弱段,不到半个小时全部到位。幸好天亮的时候雨小了,水跟着退了,全村平安无事。”

  李行远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靳西流听着就是很安心。

  大多数夜晚里,两人只是静静地握着电话,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便已经很满足了。

  偶尔,靳西流会在电话里露出一种不示常人的柔软。

  “李行远,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李行远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心里酸酸涩涩,他回道“靳西流,我很想你。”

  几个字穿过沙沙作响的电流落在靳西流耳朵里激起一片涟漪,他没接话,过了几秒只低低地应了声“知道了。”

  两人就这样如他们所说的,互相牵挂。

  第五天的时候,通信抢修车开进灾区,信号基站重新架了起来,手机信号恢复了。

  两人由每天晚上一个电话进化为每天微信消息没断过,白天手头忙起来没工夫看,也定会隔一两个小时肯定会摸出手机回复。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句号问号逗号省略号,一个系统自带的黄色圆脸表情,哭的笑的生气的委屈的,回什么都行,只要回了就行。

  日子就这样在一条条不间断的信息中度过,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在靳西流奔赴灾区的第十天,消息莫名其妙的中断了。

  那天李行远傍晚干完活坐下来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里靳西流回复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中午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但自己下午给他发的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他试着发了一个问号过去,等了五分钟,没回……又发了一句在干嘛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他跟自己说可能靳西流在忙,没及时看到消息是正常的。

  然而这天夜里李行远翻来覆去的没睡好,第二天早上他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李行远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瞳孔先对焦到了对话框上。

  没有……依然没有收到任何新消息回复……

  李行远强压下心里的不安,安慰自己目前的情况已经好多了,最危险的时候早就过去了,靳西流肯定不会出事儿……

  他这么想着,心中的恐慌感却愈发严重。这一整天李行远都心不在焉,他把手机提示音开到最大,一有提示,他就立即打开手机,可结果始终不是他想看到的。

  晚上十点他给靳西流打去电话,通了却没人接……然后他又给黎收全和宁吉喆发消息,奇怪的是,无一人回复。

  失联的第二晚,李行远失眠了。

  他脑子很空,他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他只能强迫自己编出千万条合理的理由。

  到了第三天,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李行远快忍不住了。

  下午他在村委库房里整理物资,其实已经整理过好几遍了,他只是想找点事情做,他不敢停下来,停下来脑子就会控制不住的乱想。

  当他侧身去够高处的纸箱时,手肘不经意间蹭到了桌沿的一只陶瓷杯子,杯子左右晃了晃,一头朝地面栽了下去。

  砰——

  杯子碎裂,连带着李行远脑子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也断了。

  “好消息!好消息!!”

  张支书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笑“雨停了,陇兴镇传来消息,目前灾情已经基本控制住了。”

  他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贺姐最先听到,她激动了拍了两下手“太好了!!实在太好了!!那他们三个是不是快回来了?我这就去给他们准备好吃的!”

  李行远从库房里跑出来,急切的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还能有假?”

  张支书本来是笑着的,但看到李行远苍白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怎么了?”

  “我联系不上他们了……”

  李行远手止不住的发抖“从前天到现在,电话没人接、消息没人回,我担心……”

  张支书眉心拧起一个疙瘩,刚才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平稳的说道“兴许是他们太忙了有可能把手机摔坏了也不一定,肯定没事,有事儿我早收到通知了。”

  张支书安慰着李行远,心里却同样开始发毛“算了,光在这儿想没用,正好路通了,我们亲自去接他们三个回村。”

  一辆黑色小轿车出了赤沙村,沿着山路往陇兴镇的方向开。路况比想象中好一些,那些被塌方阻断的路段已经抢通了。

  沿途经过几个村子,村口堆着清理出来的淤泥和杂物,电线杆东倒西歪地还没来得及扶正,天灾过后的世界,满目疮痍。

  张支书握着方向盘,一路上很少说话,李行远坐在副驾驶盯着手机,屏幕上是靳西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天前中午回复的那个表情包上。

  一到陇兴镇口,两人就下车了。

  主要是他们不清楚里面的具体情况,还是步行进去较为稳妥。

  李行远匆匆走在前面,着急忙慌的往进赶,沿路撞到几个村民坐在路边,神情漠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胸口阵阵闷闷,心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又走了十几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闯入眼帘,是靳西流!!

  他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救生衣,浑身上下沾满了泥点子。比起来之前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的轮廓从脸颊上凸出来,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窝底下翻起青黑色的一片,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整个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李行远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靳西流,他加快速度两步并作一步跑过去,不管不顾的把靳西流拽进自己的怀里。

  “还好……还好你没事儿,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靳西流没有反应也没有回抱他,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脸埋在李行远的肩窝里,眼神灰败,状态极其不对劲。

  张支书从后面赶过来,在离两人还有几步路的距离处停下。

  “你们这是……”

  听见声响,靳西流突然决绝的从李行远怀里挣开,他强撑着往前踉跄几步然后膝盖弯了下去,直直跪倒在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悲痛欲绝。

  “我们的同志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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