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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我们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第100章 我们年少相识情比金坚

  天空灰蒙蒙的,细雪零零星星地飘着,落在北京一月末的街道上。

  陆顼开着黑色宾利,油门踩的又狠又急。车子一路狂飙,车轮碾过路面,溅起混着黑色泥水的雪花。

  他单手转动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后那道月牙形的疤痕。

  六年前关于他从西北返程途中出车祸的记忆变得无比清晰。

  车身在山坡上翻滚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从草丛乱石中醒来后他浑身剧痛,意识模糊中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裴度。

  裴度手握一把银色小刀,他认得那把刀,是在裕固族自治县试衣服时他亲自别到自己腰间的。

  而此刻裴度正用这把小刀抵住了他的心脏。

  他记得当时自己笑了,如果裴度想要自己的命,那就给他好了,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强。

  然后他再度陷入昏迷……

  后来他离开那栋别墅也就是他们彻底摊牌决裂时,他多次用这件事儿中伤裴度“你装什么好人,你那一刻是想杀了我吧!”

  裴度没解释,一句都没有。

  直到半小时前,靳西流指出这道疤,他才恍然大悟。

  小雪转中雪,陆顼回忆起更为久远的事儿。

  小时候在院里常听老人讲,不要用手指指月亮,否则会被割耳朵。

  他不信,偏要指。

  结果没过几天他耳朵后面真多了道口子,吓得他哇哇大哭,生怕万一耳朵掉了变丑怎么办。

  裴度给他涂药,告诉他会好的。他耍赖不信,非要裴度替他跪下给月亮磕三个头道歉争得月亮的原谅才行。

  那个总是板着小脸的裴度,明明知道他在演戏却还是答应了。

  三个头磕的认真,起身时额头都红了一大片。

  他立即破涕为笑,示好的拉住裴度的手左右晃晃“你真好,我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在一起好不好?”

  裴度认真思考后反问“你老是说话不算数,你要怎么证明你说话的可信性?还有下辈子我怎么找到你?”

  “我的耳朵是你救回来的,如果我不信守承诺,你就让月亮不要原谅我,让这道疤永远留在我耳朵后面。”他仰头凑近裴度,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就算下辈子,你也能找到我啦!”

  那个童年的约定,他早就抛之脑后了。

  只有裴度记住了,记了一年又一年。

  陆顼的大脑被刚才发现的真相——那道月牙形疤痕是真正含义彻底淹没。

  “裴度!!”

  他低吼一声锤了两下方向盘,他气裴度不说,更气裴度是个蠢货。

  从三环到二环,车流渐密。陆顼不停变道、超车方向盘握的死紧。

  他盯着前面那辆迈巴赫的连号车牌,眼睛一眨不眨。雪花打在挡风玻璃上,刚落下就被雨刮器扫开。

  进入一环,眼看那辆迈巴赫就要拐向通往霞公府的最后一条路。恰巧红绿灯变黄,车辆开始减速,而陆顼没有。

  他不在乎交规不在乎监控更不在乎这会不会明天早上就登上财经版头条,他只有一个念头:拦住他!立刻!马上!就现在!慢一秒都不行!!

  陆顼猛打方向盘,加速,车头径直撞向前车尾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两辆车都震了一下。

  安全带勒进肩膀,安全气囊没有弹出来。

  陆顼喘着粗气松开方向盘,他看见前车的刹车灯一闪一闪的亮起。

  迈巴赫的主驾驶车门开了,裴度从车上下来。他没有查看车尾的损伤,而是直接转过身静静地看向陆顼。

  那眼神里没有诧异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天空飘洒的雪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睫毛上,并不浪漫。只带着一种转瞬即逝的凉意,随即消失无踪。

  陆顼一步步走近他,头发被风吹的凌乱。就在这样一场算不上诗情画意,反而显得有些清冷的小雪天里,他们望向了彼此。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你要的证明。”

  不是裴度离不开他的证明,是他陆顼早在六年前,早在童年时,就再也离不开裴度的证明。

  电梯无声上行,裴度走在前面,陆顼紧跟着他。

  玄关感应灯亮起,裴度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客厅吧台前倒了杯热水。

  陆顼站在客厅中央盯着他的动作“六年前的车祸,你不是想要杀我。”

  裴度喝了口水,没说话。

  “这是你给我的惩罚,对吗?”陆顼的声音平到听不出半点情绪。

  窗外,雪还在下。

  裴度走到他面前,将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塞到陆顼冰凉的手心里。然后抬手碰了碰他耳朵背后的月亮形疤痕,那是他亲自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想起来了?”裴度问。

  陆顼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是不是我不说你就永远不会告诉我?你心未必太狠了点!”

  裴度的视线落在他手上,又移回到他的眼睛。

  “等你真的想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看到。”

  “放屁!”

  陆顼想骂他想揍他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裴度的肩膀上。

  “我忘了。”

  裴度没动,任由他靠着。

  “小时候的约定,我忘了。”

  陆顼认输般仰头在裴度的嘴角处啄了下“既然惩罚已经给我了,那月亮原谅我吗?”

  “这不是惩罚,陆顼。”

  “嗯?”

  “这是归途,留给你的归途。”

  哪怕他忘记,哪怕他走远,哪怕他自由,总有一个标记,能带他回到裴度身边。

  两人像两只困斗的野兽滚在大床上,与其说做爱倒不如说发泄着原始的欲望。

  裴度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进被子里,陆顼则屈膝狠狠顶在他的腹部。

  ……

  ……

  ……

  汗水浸湿床单,黏腻的贴在皮肤上。

  每一次……每一次……都疼的要命,但就是这种疼让他们确认彼此都还存在。

  去他妈的爱,去他妈的恨,去他妈的算计,去他妈的猜测……

  至少这一刻,这两具身体,这相互憎恶又相互吸引的欲望是真实的。

  他们在彼此给予的疼痛里,找到了某种扭曲的确认。

  白昼未尽,夜色初临。

  浴室的水停了,陆顼擦着头发走出来时发现主卧已经空了。

  他喊了几声裴度没有得到回应,客厅里也没有人。于是他踱步到书房门口,里面一片漆黑,正觉得奇怪,余光却瞥见靠墙的书架缝隙里透出一束光。

  陆顼鬼使神差的走过去,手掌拂过檀木书架表面,试探性地用力一推。

  咔哒——

  看似浑然一体的书架墙体,竟向内旋开了一条通道。

  陆顼闯过裴度的家许多次,这是头一次知道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

  他抬步走进去,穿过通道视线豁然开朗,通道尽头是一个大房间。

  裴度就站在房间里,背对着他。对于陆顼的闯入似乎毫不意外,连肩膀都未曾动一下。

  而陆顼的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

  房间里从左到右,整整四面墙,密密麻麻的全是他的照片。

  从孩童时期蹒跚学步到少年时期逃学翻墙再到青年时期的种种模样。

  偷拍的、抓拍的还有用长焦镜头远远捕捉的……足足有成千上万张。

  照片之间,还夹杂着无数便签。不同的年份,同一个人的笔迹记录着二十几年里有关于他琐碎的观察和分析。

  1993年一月十五日,晴。

  今日父亲带我来参加陆家小少爷的生日宴会,人好多,很吵。

  那个叫陆顼的穿着精致的礼服被簇拥在人群里,他刚刚吹灭生日蛋糕上的蜡烛,在众人的掌声和父母的怀抱里,笑的甜腻腻的“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他被爱意和礼物包围,是处于全场焦点里的小王子。

  而我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想掐一把他的脸看他会不会哭。

  无趣……

  直到我看到他一个人溜到后院的垃圾桶旁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里拿着父亲送他的限量版汽车模型,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他拍了拍白净的小手,粉嫩的嘴唇动了下。隔着几丛娇艳的玫瑰,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蠢货!”

  那一刻,我的心脏在胸腔狠狠的撞了下。

  原来是这样,真会演,差点儿连自己都信了。

  剥开甜蜜乖巧的外壳,内里藏着的是和我一样对这个世界感到厌烦的灵魂。

  不,甚至比我更甚。

  我至少还会维持家庭表面的完美,但他这个小家伙,连伪装都带着任性的践踏。

  我们都是怪物。

  我看着他走回人群的背影,一个念头在我心里疯狂的蔓延滋长。

  这样漂亮又危险的生物,理应是我的,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这一天,我好开心。

  因为我找到了一个天生的坏种。

  1993年二月二十日,阴。

  我有意无意的出现在他的面前,吸引他的注意。由此,我们慢慢成为了朋友,

  可他的朋友太多了,我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天气坏,看来必须得想些法子了。

  1993年六月一日,晴。

  他闯祸了,砸碎了老爷子最心爱的花瓶。不用他说,我主动站出来说是我不小心碰掉的。被父亲带回家罚跪时,他偷偷来找了我。看着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依赖和试探,尽管是那么的不真切。

  我想到了好办法。

  中间陆陆续续记载着陆顼每一次犯错的记录,还有陆叙对他的感情变化以及他的自述:

  每一次我都主动站出来背锅,主动认罚。但这还不够,我开始帮他犯错,放纵他让他闯祸,自己再为他收拾烂摊子,每一次都只做不说。他渐渐的变得需要我,遇到困难时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是我的名字。

  很好,他需要习惯,只有我会无条件的替他收拾残局,他必须习惯。

  1993年十一月十五日,多云。

  他偷偷告诉我今天才是他真正的生日,要我祝他生日快乐。

  他说父母是这世界上最会演戏的人,表面爱他,实际上连他生日都记不住。

  我告诉他以后每年生日我都陪你过,还说世界上没有人会真正爱你。

  他眨着眼睛问那我呢?可以相信我吗?

  我说我也一样,别相信我。

  他点点头说好。

  2004年九月二日,中雨。

  决定了,接受家族的安排出国接受封闭式管理学习。这样可以让我更快掌握需要的权力和手段,就是要离开了他了,有点……不舍。

  但这是必要的疏远期,一直黏在一起会让他觉得腻烦,也会让他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赌气没来机场送我,也好。

  我上了飞机,在想他中午有没有好好吃饭。

  适当的分离,会让重聚后的依赖更深。

  2005年一月七日,小雪。

  打电话,没接……

  发消息,不回……

  我们已经好久没说过话了……

  2005年二月九日,大雪。

  陆顼,新年快乐。

  还是不理我……

  2005年二月九日,大雪。

  我以为这一年就要这么结束时,你来了,你来纽约找我了。

  你十六岁一个人站在站在大雪里,几个月不见长高了,到我肩膀那里了。

  你冲过来给了我两拳又抱紧我,说裴度你不要脸,又说裴度新年快乐。

  你在纽约陪了我一个月,每天都要和我黏在一起。

  我想果然是有效果的,你走时问我什么时候回国?

  我说等你考上大学的时候。

  你又问我一个人在这边孤独吗?

  我没回答。

  你骂我没良心,我把我的围巾给你系上嘱咐你多穿点。

  送你去机场,看着你进去要离开时你忽然跑出来大声朝我喊:裴度,等老子过两年考上纽约的大学来陪你。

  那一刻,我的心跳的好快好快。

  2007年五月十一日,阴天。

  你说再等等,你马上来。

  我说好。

  2007年六月二十六日,雷电。

  拿到手机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都不回。

  2007年九月十日,雨天。

  在机场等了你一天,你没来。

  联系不到你……

  想回国,父母说我要放弃吗?

  还有半年就结束了,我就可以接手公司。

  我留下了。

  2008年六月十二日,大风。

  回国见面,你说你不认识我了。

  靳西流告诉我这一年发生的一切。他说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知道你恨我,这是我应得的。没保护好自己的所有物,是我的疏忽。

  我也恨你,恨你不守约定,恨你不再需要我,更恨你原来离开我也可以过得很好……

  2009年一月二十五日,冰雹。

  没对我说新年快乐的第一年。

  2011年七月一日,晴天。

  毕业快乐!

  恭喜,陆总。

  2012年一月二十三日,小雪。

  你对我说新年快乐,裴总。

  突如其来的示好,我知道你想利用我当你的棋子,怎么?还是需要我的对吗?

  好我陪你玩儿。

  2012年十月十七日,太阳。

  不会想陪你玩儿了,你的世界里人太多,总是看着别人。

  或许,让你真正需要我的方式不止一种。

  我把你关起来了,就在这里,你说你失忆了,只记得十八岁之前的事。

  很有趣,不是吗?

  我知道你在演,行,我帮你演。

  我说我是你男朋友,没别的意思。

  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是那种关系,你都离不开我。

  你漏洞百出,给我下药诱惑我我睡你,第二天起来装委屈让我补偿你。

  我问你想要什么?

  你说想要一束花。

  我知道你在试探我要一步步获取我的信任,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2012年十一月十五日,多云。

  陪你过生日,过十八岁的生日。

  你眼睛亮晶晶的对我许下了愿望,我答应了。

  彼时的我已经有了足够的资本,让所有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2012年十二月五日,雷雨。

  送你上了陆家掌权者的位置,你目的达到了。

  你说你想要自由,呵呵,陆顼,蠢货。

  我给你自由。

  但我知道你飞不远,或者说,你早已不会飞向没有我的地方。

  2013年二月一日,多云。

  我去了澳洲,在你明白前我要拿回我在裴家的位置。

  2013年三月九日,晴天。

  你突然出现在我的卧室,我们看着对方什么也没说睡了一觉。

  第二天你消失了。

  第三天,我遭遇了袭击。

  医生说那枚子弹再往上两公分到我的心脏,我就会当场毙命。

  在现场,只找到一把银色小刀。

  我知道是你,也知道你没想杀我。

  因为你的枪法是我教的,没那么差劲。

  你想用这一枪告诉我,我们两不相欠。

  于是我使用手段有意抹去了我在澳洲的所有消息,给你五年空白。

  2018年五月五日,阴天。

  回国接任董事长一职,好久不见。

  你终于意识到了你离不开我,所以要什么时候回到我身边呢?

  2018年六月十八日,太阳。

  靳西流给我发了一段录音,我听到你说我是你世界里的另一个主角。

  表现不错,但还不够。

  两个人太多了,咱两一个人共生共灭就好了啊。

  2018年七月、八月、九月、一直在骚扰。

  追我的方式倒挺独特,处处在商业上和我作对,不错,你的实力我向来认可。

  看你追的太辛苦,给你个提醒——找到你离不开我的证明。

  2019年一月二日,多云。

  找不到,恼羞成怒,笨死了。

  2019年一月十四日,阴天。

  算了,帮你一把。

  棋子都布置好了,二叔公那边也需要敲打敲打。

  逼我也是逼你,我承认很卑劣,但有用就行。

  希望你能交出一份令我满意的答卷。

  呵呵,亏本买卖我这辈子一次都不会做。

  ……

  陆顼快速浏览完一切后,冷哼了一声。

  他不紧不慢的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光亮起,映出眼底一片兴味盎然。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透过烟雾,他轻蔑的打量着这面记录了他整个人生的墙。

  所谓的缘分,是步步为营的设计。所谓的依赖,是潜移默化的圈养。所谓的憎恨与纠缠,连此刻的和好,都在某个人的算计之中。

  有趣,太有趣了。

  陆顼深吸一口烟,一种近乎战栗的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的极致兴奋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看着这些照片和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这哪里是什么深情?

  这分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执念和离不开。

  直到此刻,陆顼看着这个永远掌控着一切的裴度,皮囊之下,原来藏着比他更疯狂的灵魂。

  裴度用二十余年时间,不动神色的织就了这样一张弥天大网,将他的一切牢牢网罗其中。

  不!这不是囚笼!!

  这他妈是最极致的共鸣。

  “装的那么像!”陆顼嗤笑着拍了拍裴度的脸“裴度,你他妈也早就烂透了是不是?”

  这种被人用如此极端的方式需要着和算计着的感觉,前所未有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裴度捏住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向下滑滑倒胸口,只说“当年你再往下挪两分结果会怎么样?”

  陆顼抚摸着那道处于心口的枪疤,忽然俯下身在那道疤上面覆了一个吻。

  “很简单,game over!”

  他把人生当游戏,而裴度直接把他当成了游戏的一部分,并且比他玩的更大更不计后果。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圣人,一个救世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一同沉沦,能理解他所有阴暗面,甚至比他更甚的同类。

  他们之间不谈爱不谈恨不谈亏欠,就这么相互纠缠下去一直到死才好。

  相识一场,也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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