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或许是问心有愧，那位假御史最终咬破手指，用鲜血在残布上写下真相，在越狱前夜悄悄塞进木桌的夹层里。

　　血书的内容，也如陆烬所推测的那般，书生并非真正的御史，他只是御史身边的一名长随。

　　而真正的御史，早在被关进州狱不久后，便染病身亡。但知州想要赶尽杀绝，当时御史一行人，全被知州杀了。

　　所以长随伪装御史，诓骗老王八，想让老王八送他离开。

　　“我也不想的……可我真的不想死……”如果不冒充是御史，老王八又怎么可能为长随卖命呢？

　　乱世，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玩家们看完血书，震惊地瞪大眼睛。

　　真御史居然早就死了？

　　搞了半天，他们要帮一个死人越狱？！

　　江随：“死掉的囚犯都会被送去州狱的坟场，真御史的尸骨应该也在那里，送出去就行。”

　　但有个玩家表示不理解：“这任务二有毛病吧？我们都发现长随了，最后肯定也会发现血书，再搞一次这样的反转，不是吃饱撑着吗？”

　　还浪费他们的时间！

　　王易连连点头：“网络小说里这种做法都叫作水字数！骗钱的！”

　　陆烬和江随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知道，眼前这一切并非游戏，而是千年前真实发生的历史。

　　更何况——

　　陆烬：“这游戏，不是一直都有毛病吗？”

　　玩家们一怔。

　　陆烬继续说道：“把玩家扔进恶鬼横行的世界，恶鬼的最大兴趣爱好还是吃玩家。这游戏本来就恶意满满。把任务设计得这么复杂，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弄死更多玩家罢了。”

　　说是游戏都算客气了。

　　黄泉世界，明摆着想搞死玩家啊！

　　可惜，作为被牵涉其中的被害者，玩家们只能骂骂咧咧，都没办法报复，只能继续完成任务。

　　反正只是去坟场挖尸，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众人收拾心情，动身出发。

　　就在这时，程序突然跳了出来。

　　“离任务二结束还剩12小时，在这之前，是不是该先处理一下我们之中的叛徒？！”

　　程序看向魏乾坤，眼眶泛红，“魏哥，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越狱时，程序发现他们组大多同伴都不在，于是转身去寻找。结果，听到魏乾坤和陆烬的对话。

　　“魏哥！你怎么能这样！”程序声音哽咽，“你怎么能背叛我们！我们明明都那么相信你的！”

　　其他玩家也警惕地看着魏乾坤。除了同组成员，大多数玩家和魏乾坤不熟，只觉得他是个蛮靠谱的领队。

　　但越狱是两队玩家一起行动，他竟然通风报信，这可是会害死全部人的！

　　光头似乎早有所料，讥讽一笑：“你们怎么不想想，就我那比考拉还光滑的脑沟，能想到诈廨署的办法？”

　　连光头都知道，魏乾坤那段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偏偏，他就是想抢夺额外积分。

　　魏乾坤冷下脸来：“是又怎样？我拿刀逼你去诈廨署了？”他转而看向程序，“我真的害死你了？”

　　他嗤笑一声，“至今为止，我没伤害过谁，但在我的帮助下，你们却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15人的副本，任务二都有解题思路了，居然还幸存了12个人！凭什么所有人平分积分？很多玩家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苟着蹭积分而已！

　　魏乾坤最后看向程序：“你要是没把幸运帽分给每个人，我还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程序一时语塞。

　　互相帮忙，反倒成他的错了？

　　众玩家愤愤不平，“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要不是有江随，我们早死了！”

　　王易已捏紧手中石子，想把变成炸弹的石子砸向魏乾坤。

　　但魏乾坤早有防备，还没等众人动手，他已经放出浓郁的毒烟，趁着烟雾逃之夭夭！

　　只留下生气的玩家们，骂骂咧咧——

　　“呸！伪君子！”

　　*

　　生气归生气，任务还得继续。

　　玩家们重整心情，赶往坟场。

　　——早点找到御史的尸体，早点完成任务，早点离开副本。

　　一到坟场，就撞见老王八在“吃”死人肉。只见他把腐烂发臭的尸体切成块，一份份塞进嘴里，非常享受地咀嚼着。

　　玩家：呕……

　　他们恶心得差点没去见阎王。

　　老王八见是玩家，松了口气：“是你们啊！早说嘛，我就不演了。”

　　他放下刀和筷子。

　　“啥情况？”王易茫然地问，“你不是在吃尸体啊？”

　　“装的，”老王八呸了口血水，“来给弟兄们收尸。”

　　吃人肉只是幌子，他来坟场真正的目的，是给那些“假御史”收尸。

　　“是我亲手捅死了他们，我怎么能不为他们收尸呢？”

　　那些腐肉的滋味一点也不好受。每次吃完，老王八都会在茅房狂吐，以至于后来看到生肉，他都会想起死去的同伴。

　　可这是唯一能让他名正言顺来坟场的办法。

　　玩家们沉默了好一会儿。光是站在坟场，扑鼻的腐臭就让他们胃里翻江倒海，还要吃进去……简直无法想象。

　　陆烬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沉默，也把话题拉回正轨。

　　“蔡澜有没有下属？”

　　老王八很惊讶，“你怎么知道？他有个随从，很早就死了，我把他埋在林子里了。”

　　他抬手指向坟场边的树林。

　　玩家们抄起铲子，纷纷钻进林中挖坟。十几个人轮流动手，气氛虽诡异，进度倒也不算慢。

　　一个小时后，御史的尸身被挖出来。

　　埋葬了近一个月的尸体早已腐败不堪，草席被渗出的尸液浸染成深褐色。蛆虫在破口处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恶臭。

　　玩家：呕……

　　陆烬：“火化了吧。或者裹起来，直接送出去。”

　　想到还要点火烧尸，大家都觉得麻烦，于是不约而同看向程序。

　　程序正扶着一棵树狂吐。

　　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

　　程序：“？”

　　“疯了吧你们！让我把这玩意儿送出去？”

　　陆烬：“你不是说你的能力运输死物没问题？”

　　程序：“……”

　　那也得看是什么死物啊！抱着一具尸体影穿梭——

　　“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还是个孩子啊！”他指着江随，“怎么不让随哥来！他的能力，都不用触碰尸体的！”

　　“不行啊，”江随耸耸肩，“我洁癖。”

　　程序：“……”

　　最终，玩家们还是将御史的尸体火化了。反正老王八偶尔也在坟场“烤人肉”，有点火光也不奇怪。

　　三个小时后，火堆熄灭。

　　腐败的血肉和大部分有机物都已燃尽，只剩下一些焦黑的骨骼碎片，和一层厚厚的、混杂着油脂与灰烬的白色骨灰。

　　玩家找来一只陶罐，将骨灰装好，塞进程序手里。

　　程序：“……”

　　*

　　黎明破晓，远山已露出些许曦光，不远万里逆光而来，落在州狱的围墙，拉长了围墙的影子。

　　凭借围墙的影子，程序轻而易举遁出州狱。

　　在他出去的刹那——

　　【叮——！】

　　【恭喜玩家成功越狱，完成任务二：帮监察御史越狱！】

　　【原来监察御史已经死啦，真可惜。就让他的遗骨离开州狱，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最终任务并未刷新，程序抱着骨灰又回到州狱内，只见天象骤变，周遭的景物飞速流转，好像有什么人按下了快进键，时间倍速的朝前奔去。

　　“怎么回事！？”

　　“又发生了什么？！”

　　“都要结束了别给我整幺蛾子啊！”

　　玩家们突然紧张起来。

　　“是牢。”陆烬说，“是困住老王八千年的牢。”

　　时间飞快流逝，展现在玩家眼前的，不再是同步的现实，而是老王八永无止境的梦魇。

　　但到底是噩梦，还是美梦，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真正的历史洪流中，老王八的故事不过一粒尘埃。没有人记得他，也从未有玩家闯入过他的世界，更不曾有这场将州狱搅得天翻地覆的后事。

　　“蔡澜”被送出州狱后，老王八仍旧执行着知州的命令，每三日杀死一名“御史”。

　　死亡的恐惧笼罩着他们，但他们心中依然充满希冀，期待着被送出州狱的御史，期待着他回来拯救永安。

　　漫长等待中，老王八亲手送走他的三十六位兄弟，用匕首一次次捅进他们的心窝。他们死前骂骂咧咧，诅咒老王八祖宗十八代，不得好死，可在断气的那刻，他们看向老王八的目光，却是柔和的。

　　这时候，死亡又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呢？活着送走一个个挚友，或许才是最悲痛的那个人吧。

　　最后走上刑场的，是老王八自己。

　　他是第三十七个“御史”。

　　所有人都觉得荒诞，州狱明明还有那么多囚犯，不抓了吗？

　　御史可以是任何人，怎么可能是老王八！

　　但是老王八没有抓别的囚犯凑数了。本来在这场密谋里，他们也没打算牵连无辜的旁人。

　　此时距“御史”越狱已过去三个月。再远的路，“御史”也该走到京城了。

　　被绑在刑具上，老王八仰天大笑。

　　“我们已经送走了大人，大人已经逃出去了！永安一定会获救的！”

　　但是，知州来了。

　　那是和副本里完全不一样的知州。他肥头大耳，即便在饥荒年代，也长得跟头猪似的。

　　他将死去的子蛊丢到老王八面前。

　　“你们的救星早死啦！还想着获救？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看着那僵硬风化、只剩下躯壳的蛊虫，老王八一瞬间如坠冰窟。

　　之后，知州命令狱卒十八般刑具轮流上阵，施加在老王八身上，不为逼供，只是想折磨他，折磨他竟然敢背叛自己！

　　老王八在酷刑中断了气。

　　直至最后一刻，他仍死不瞑目。

　　在他死后，熊熊怨念燃烧，恶意疯狂滋长，将老王八困于自己的偏执中。

　　他画地为牢，却忘记了御史已经死亡的事情，也不知道暗室里的长随是个假货，他只是不断重复，不断杀人，不断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他想放下。

　　可州狱之外，永安之内，是上万条百姓的性命，是饥荒的折磨，是吃人的世道，是饿殍遍野的孤城。

　　他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