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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黑暗


第98章 黑暗

  深夜。

  局里结案后,一般没有大问题,留下来加班的人就没多少了。

  江洵走进大门时脚步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看着前台垂着脑袋打盹的几个小警察,江洵垂下眸子,没有打扰他们,往旁边一绕就往走廊走去。

  走廊只开了小灯,不免有些昏暗。可江洵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环境,甚至在出门时还换了件淡灰色的外套,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片黑暗里。

  微高的鞋跟敲击瓷砖地面,青年默不作声的避开几间还亮着灯的办公室,目标明确,竟来到了临时羁押室。

  这地方在分局的最北边,在黄沅被带到看守所之前都住在这里。羁押室的设施并不完备,但好歹还是个能睡觉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摸出自己的手机摁亮,确定已经快凌晨两点了,这才轻轻推门而入,毫不意外的看见了那个依旧笔直坐在床边的女人。

  这是他前几天观察出的结论,黄沅在羁押室时晚上压根就不休息,常常是在床上坐一宿,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睡下。

  女人已经换下了之前那身并不合身的羽绒服,盘腿坐在床边。她显然是听见了有人进来的声音,却并未扭头看过来,依旧呆呆的望着角落的空气。

  这里是一间单人羁押室,看上去极为简陋,江洵站在原地,隔着铁栅栏再次观察起了这个奇怪的女人。

  女人脱去羽绒服后看上去瘦了很多,但那不是不健康的瘦弱,与之相反,江洵和她交过手,黄沅身上的肌肉很紧实,若不是他使阴招,他和顾灼压根在她手上过不了两招。

  对方是一个练家子,就算是用一把最简单的餐叉捅人都能捅出一人破万军的气势。眼中没有对杀人的恐惧,也不像唐肖那般狂热,有的只是无尽的麻木,麻木到好像干多了这种事情,已经毫不在意。

  他一直说黄沅是骗子,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个原因。

  人的习惯是要长期培养的,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久而久之便能适应这无光的环境。

  而黄沅的生活经历和她表现出的狠厉是完全不对等的,就好像……

  “你看够了没有?”女人轻飘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江洵从恍惚中抬头,却只看见那女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栅栏前,饶有兴趣的盯着他。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弱,”黄沅的眼底染上一丝淡淡的嘲讽,刚想伸手去抓江洵的衣角,就见那青年退后一步,直接让她落了个空。

  黄沅下意识皱眉,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看向挂在墙角的钟。

  “看见我来了,时间却不对,是不是特别失望?”

  “你一直在等天亮?”

  江洵轻声问道,声音虽轻,却足够让黄沅那放在钟表上的目光缓缓移向他。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洵歪了歪头,语气放轻了一些,似乎是在刻意的拉进距离一般,“你不累吗?”

  黄沅微微一笑:“习惯了。”

  “习惯?”江洵重复着这个词,在脑海中咀嚼一番,他语气适当加重。

  “习惯杀人,习惯不睡,或者是说你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江警官。“黄沅打断了他的话,“我相信你在这个时间过来找我,肯定不只是为了羞辱我,对吧?”

  女人的眉毛一挑,从内而外的散发出了一股凌厉的气势,她就这么挑剔的看着江洵,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冷哼:“我本来以为,你这个只会逃避的胆小鬼是不会来找我的,毕竟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从来都没有见过你来过。”

  “我没有在等天亮。”她直白道:“我在等你。”

  江洵沉默了两秒,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很久,而是淡定的看着对面的人,开口询问道:“你的真名叫什么?”

  “我叫黄沅啊。”嘴边露出张扬的笑容,黄沅得意的笑道,一字一顿的着重强调:“我就叫黄沅,我的身份证户口本,我的所有社交账号都是这个名字,你大可以去查。”

  “可你已经这样向我强调了,你如果真的了解我,一定也知道我一向是个多疑的人。”江洵也强调了他的观点:“你绝对不可能是黄沅。”

  “你只是一个骗子。”

  “可是你拿不出证据,不是吗?”

  “我的身份是真的,我有完整的背景,每一样拿出来都是真真切切的一段记忆,全都有过记录。”

  黄沅那只被江洵折断的手臂还没好,她对面前的人展现出了十成十的敌意,可语气中要全是挑逗和嘲讽:“就算你去跟他们说,我不是黄沅,是另一个连你都不知道是谁的人,我只是一直寄宿在这身体里的寄生虫,那又有谁会信?谁会在乎呢?”

  “我确实是没有证据。”江洵忽视了她的挑衅,“不管你是不是骗子,我都会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骗子。”

  黄沅突然开口,似乎是觉得这个称呼很好笑,因为长期熬夜,她的眼白有些发黄,布满了血红的血丝:“真是好笑啊,我没想到一个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的人,有一天居然会用骗子去称呼另一个人。”

  “那你今天晚上来是为了什么?”她的手紧紧的抓着铁栏杆,手臂上的青筋爆起,笑容变得越来越病态起来:“是为了确定我这个死刑犯,是否在安静的等死吗?”

  “还是为了确定,当时杀了你父母的凶手里,到底有没有我?”

  江洵一言不发,他只是静静的盯着对面,已经有些癫狂的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这个青年好像从来都没有怕过,更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围观者在看着面前的人发疯。

  他并没有回答黄沅的发问,只是在对方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后,转身就走。

  黄沅微微一愣,突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好像整个静室都因为她的笑声开始颤抖。

  “江洵。”在江洵即将离开的那一刻,黄沅突然叫住了他。

  “我知道你快死了,你快没有时间了。”

  “作为对手,我真是希望你这一辈子都活在那懊悔之中,想着你的父母因为你而死,想着因为你,那个叫岑暮的人再从昏迷醒来的那一刻就从八楼坠落,没有再看到他想看到的世界。”

  “但作为曾经的……”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愿意吐出这个词,便直接忽略。

  “我也很想提醒你,他依旧在看着你,你永远都逃不掉,这是你的命运,像你这种人就应该跟我们一样活在淤泥里,永远都不该被人拉出来。”

  看着青年俊秀的侧脸,黄沅在那一刻,面孔发生了微微的扭曲,她哑着着嗓子,剧烈的喘息着。

  “你早就该死了,而不是苟延残喘到现在,你的命都是拿一条条人命垫出来的。”

  “我是骗子?你凭什么能在我面前说出那么高尚的话?”

  江洵回头看着对方,那半张温润如玉的脸沉浸在黑暗之中,没有半分表情。可他没有吐露半个字,便轻轻的关上门,彻底把自己和黄沅隔绝开来。

  孤身一人行走在走廊里,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江洵抓起手机一看,只看见了重明弹出的消息。

  重明:那狗东西话真多,叽里呱啦的都不知道在说啥呢。

  江洵扯了扯嘴角,小声的开口教训道:“不许说脏话。”

  重明:行,那狗话真多,叽里呱啦都不知道在说啥呢。

  江洵:……

  本来心情就不怎么好的江老师,此刻看着重明的惊人之语,莫名开始有些怀疑自己平日里的教学是不是出了问题,把一好端端的ai愣是训成了小流氓。

  但其实他是能察觉的出来重明纯粹的是在哄他开心。江洵微微叹了口气,用拇指随手点了点那只趴在屏幕上的小鸡,“算了,真不知道你去哪学的,这些话以后不能乱说。”

  【我跟着你很久很久了,哥。】

  重明又在屏幕上弹出一段话,语气中明显带着撒娇。

  【你别听那狗东西乱说,你是什么人我知道的很清楚,她明显是在污蔑你嘛。】

  江洵没有理这句话,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句话。良久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轻声问:“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怎么办?”

  屏幕上的小鸡仔表情呆滞了两秒,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诶?】

  “世界上的所有事物都有两面性,人也是一样。”他缓缓道,像是给曾经的妹妹讲道理一般,声音又轻柔又认真,“你无法从一个面去判断事物的性质,你也无法从一个方面去看清一个人。”

  “我们要理解人类身上存在黑暗面的可能,这是人类骨子里就存在的劣根性导致的。”

  重明还是第一次听这么哲学的问题,未免有些听不懂了:【不明白……但是,哥哥的人品还是很不错的……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类喜欢哥哥。】

  【我才不管你身上曾经发生过什么,我只知道哥哥对我很好。】

  “我才不管你做过什么,哥哥,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那和少女如同一辙的声音翻起岁月的涟漪,江洵恍惚了一秒,甚至在那一刻以为早已经逝去的妹妹又回到了他身边。

  眼下的伤口早就已经好了,可如今却莫名泛滥着淡淡的痒意,眼前的黑暗一闪而过,头脑一阵阵的发晕,发痛。

  江洵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喘,最终还是没忍住用手扶着那挂着表彰榜的墙,轻轻的靠着,试图让自己整个人从那种即将晕厥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了,实际上,自从他从火场逃出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这种状态里,如同一块碎玻璃,一触即破。

  耳鸣的声响在脑海中震天响,江洵紧咬着牙关,试图让自己清醒。

  努力有些徒劳,他的腿一软,就这么直挺挺的向前倒了下去

  想要抓住什么支撑自己的身体,手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某样东西。下意识地一扯,那墙上的纸片就被他扯了下来。尖锐的物体直接划破了他的手指,剧烈的疼痛瞬间将他从麻木中唤醒。

  江洵跌落在地,额前的冷汗如细雨般滴落,他愣愣地看着手指上已经涌出的鲜血,却连擦去的力气都没有。任由鲜血一滴一滴顺着肌肤滑落,滴落在划破手指的大头钉上,落在那张刚被扯下来的照片上。

  江洵的眼睛微微动了动,下意识地将照片翻了过来,下一瞬,宋野的面孔映入眼帘。

  “……”

  江洵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中却好似有东西在轻轻的挠,一种若有若无的酸涩瞬间蔓延全身。

  他突然很想哭。

  就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看见了能依靠的人,想要得到安慰,得到一个拥抱,得到一个吻。

  昏暗的走廊里,江洵坐在冰冷的地上,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颤抖着手,将那张照片仔细地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外套的内口袋。

  冰冷的纸张紧贴着肌肤,他颤抖着手,拨出了那个置顶的号码。

  明明已经很晚了,可对面依旧接听了自己的电话。

  双方都没在第一时间说话,直到对面感觉这沉默长久的不正常,有些焦急的询问江洵发生了什么,江洵才轻轻的开了口。

  “宋野,我在局里旧伤复发了,你能来接我一下么?”

  拉我一把吧。

  那早该消逝的绝望不知何时起如同潮水般涌出,早就已经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在心中默念着。

  再救救我,宋野,求你了。

  而对方一如既往的没有让他失望。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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