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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幻觉


第38章 幻觉

  江洵是不认识陆白暮的,他很确定他们今天是第一次见,但是他认识裴讯。

  在很早之前,早到他还只是一个只能让父母抱着的小孩,他就见过那个叫裴讯的叔叔。

  对方和自己的父亲是同事,也是多年的好友。人工智能领域其实有很多和医学也有相关联,父亲的某些实验就需要对方的配合。

  江洵对很小的时候的事情已经记不清楚了,他唯一有印象的是,他曾经认过裴讯当干爹,那天那个平日里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男人头一次喜笑颜开,抱着小江洵亲了又亲,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一样。

  他说,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有结婚的想法了,比起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他还是更希望自己能投身医疗行业,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

  他还说,江照阳这小子不地道,明明都是同一个大学同一个宿舍出来的,为什么这小子就能有个这么可爱的崽,作为同宿舍的义父,他必须要当干爹。

  但是后来自己出了事,全家都死于火灾,江洵就几乎没有听到对方的消息了。

  毕竟他那时在养伤,和外面的环境几乎是完全隔绝的,如今在这个人嘴里突然听见裴讯的名字,莫名有点恍惚。

  宋野和江洵不敢耽误,立马就带着陆白暮和他的师兄弟几人直接去到了医院,实验室里的药剂也加紧调了过来,生怕再晚几步医院里就得多死几个人。

  眼看着几个医学院高材生一进医院,就如鱼得水地奔向了救人的队伍里,江洵终于松了口气。

  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发现方知寒和常胜居然还坐在那个地方。

  周围的人群已经换了几波了,顾从丹抢救室里的灯依旧没有灭,但是比起之前的情况,方知寒的身边还多了两个人,似乎正在与他交流。

  江洵搓了搓自己有些酸痛的手,缓缓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方知寒很快就注意到了他的到来,那双敏锐的眼睛在江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很快捕捉到了江洵衣服上不小心沾到的血迹。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声音里带着急切,“江老师?你这是……”

  站在他身边的那两个人也扭过头来,那是一男一女,大概四十岁左右的样子。

  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挺正式的,一看就是匆忙赶来,来不及换下平时的装扮。

  两人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显然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江洵心里门清,这两人应该就是顾从丹的父母了。

  眼看着方知寒就要快步走过来,江洵连忙摇摇头,示意他自己没事,“我去帮忙抢救了,这个是抢救的时候粘上的,我没事。”

  “刚刚护士又出来签了几次单子,顾从丹的情况可能不是很好,她说如果出血量再不稳定下来,要下病危了。”

  方知寒叹了口气,天知道护士在说出这个结论的时候,面前的这对夫妻差点直接倒地,他和常胜一人扶着一个。

  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被送进抢救室,这对夫妻的情绪才稳定下来,“你们现在来医院,是现场那边处理好了吗?”

  江洵嗯了一声,也简单跟他交换了一下信息:“现场那边的患者基本送到医院里去了,现在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药检那边说中了毒是x-113,顾从丹应该是有一点过敏,所以才一直止不了血,不过运气很好,宋城大学的医学院近日才研究出来相应的解毒剂,已经在加紧调过来了,用上解毒剂应该就没事了。”

  那对夫妻一直没说话,听见江洵说出这种毒有解毒剂之后,才后怕地拍了拍胸脯。之前的神经太过紧绷,现在一放松,腿一软,差点又倒下去。

  方知寒连忙扶住一个,还没来得及扶另一个,那对夫妻就突然支棱了起来,伸手就抓住了江洵的手腕,老泪纵横:“谢谢你和方老师啊,江老师,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我们接到电话的时候,魂都吓飞了。”

  顾母穿着一身干练的职场套装,但此刻也拿着一块手帕轻轻擦着自己的眼下,整个眼眶都是红的。

  她的妆容已经有些花了,那只手都在发抖,哽咽着说道:“我就这一个儿子,前几个星期就因为那个杀人案弄得我们人心惶惶的,现在他又卷到这个投毒案子里,我们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声音也有些颤抖,“他为什么就一定要来宋城啊。”

  在江洵他们站着的位置不远处,一样一身狼狈的宋清背靠着医院的瓷砖墙,双手环胸,低着头不说话。

  但那双眼睛又止不住地往那个角落撇。

  宋野就站在他身边,他家弟弟已经长大了,自己已经不是那个能在对方眼里无所不能的哥哥了。

  他现在有的时候也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但他能猜到,顾从丹他们来宋城大学是为了什么。

  毕竟那串密码就是常胜解出来,警方从未怀疑那个少年能力,对方一点也能猜出来那是个网址。

  似乎是宋野的眼神太过于炙热,宋清终于从对方的注视中回过神来,他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但很快便对上了宋野那冰冷的眼神。

  宋野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解,他皱着眉,目光如刀般锋利,直直地盯着宋清。

  他可没江洵那么好说话,自己的弟弟到底能做出什么事,宋野是有分寸的。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宋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盯着宋清,那种沉默中带着一种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后,宋野伸手,轻轻拍了拍宋清的肩膀,嗤笑一声:“孽畜,滚出来。”

  宋清直起腰的动作一顿,那双眼睛眯了眯,最终还是没有拒绝,跟着宋野走了出去。

  江洵在医院里呆了很久,顾从丹的手术一直到晚上十点多才结束,多亏了陆白暮他们送过来的解毒剂,不然这个时间还可能会无限地延长。

  等到顾从丹被推出手术室,一个巨大的氧气罩盖在对方的脸上,那张脸几乎都要被嘴里管子插的看不见了。

  床被一路推到了重症病房,在顾家父母的围堵下,医生百般保证这只是为了观察情况,如果第二天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就可以直接转普通病房,那对父母才作罢。

  江洵则是要了顾从丹的血常规检测和脑ct图纸,确定对方的血小板和白细胞数量都已经回归正常值,脑ct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才觉得这事儿应该是稳了。

  脑神经高度紧绷着,现在松懈下来,江洵就突然觉得胃中传来了一阵闷痛。

  这才意识到自己晚上好像只喝了一瓶矿泉水。

  其他人都还在病房外待着,重症病房不能进,顾父顾母明显是直接把工作扔下,赶到宋城,现在已经开始疯狂地接工作电话,收拾自己的烂摊子。

  江洵又在四周找了找,没找到宋野和宋清,深吸了一口气,打心底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去弄点吃的,但又感觉到疲惫,没有一点想动的欲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松自己有些酸痛的手脚,靠在了椅背上。

  听着四周的动静,突然感觉到身边好像有人走了过来。抬头一看,发现是之前给患者提供了解毒剂的陆白暮。

  对方应该是吃完饭了,换掉了身上本来沾上了异味的实验大褂,手中拎着一个打包盒,分毫不见外地递给了和他相识不足一天的江洵。

  江洵微微一挑眉,下意识想要拒绝,却听陆白暮脆生生地开口:“晚上没吃饭吧?馄饨,没放辣椒,跟老板说了少盐,至少垫垫肚子。”

  江洵准备推拒的手,在听见对方的话时微微一顿,又改了主意,伸手接了过来,就这么把打包盒放在了腿上,不紧不慢地开始拆塑料袋,抬起头对对方笑了一下:“谢谢。”

  陆白暮挑眉,十分自来熟地在他的旁边坐下了,看着江洵把一个小巧的馄饨送进嘴里,似乎也是奇怪他的态度,有些好笑地问:“你就不怕我给你下点什么东西?对于你来说,我应该是陌生人吧?”

  一个咸鲜的馄饨入口,江洵瞬间感觉自己的胃都好受了一些,他又喝了口汤,舒服的微眯起眼睛。

  江洵也不看对方,用一次性的汤勺搅了搅碗里的馄饨,“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代表你对我没有恶意了,而且,你当时说你的老师是裴讯不是故意讲给我听的吗?”

  江洵刚开始是真的有些奇怪为什么对方会突然伸出援手的。

  毕竟实验室刚研发出来,甚至还没有通过国家药监局批准上市的药物如果用到人体上出了事,那么实验室里的各位大概是要负责任的。

  可就算是这样,陆白暮还是毫不犹豫地将解毒剂贡献出来了。

  那个时候,江洵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的品格高尚。但是对方递馄饨的时候,江洵却从那自来熟的态度里看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应该很早之前就认识我。

  他心中道,如果他还刻意强调了他的导师,那认识江洵的途径就应该是从裴讯那里。若是这样,那么陆白暮释放出来的善意来源就很明显了。

  陆白暮在他访问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等着对方把晚饭给吃完。

  这个时间吃晚饭实际上是很不健康的行为,但限于江洵今天的体力消耗确实很大,江洵还是决定放纵一把,把那一大碗馄饨全部吃了个干净。

  等到他吃完饭,方知寒也处理完接下来的手续走进了这条走廊。

  因为顾从丹的父母已经来了,方知寒呆在这也没什么用,对方本来是想直接离开的,但是又想起江洵好像还在病房外面,就特地折回来找他。

  看见江洵的手里捧着一个吃完的打包盒,他恍然一顿,突然想起自己原来应该是和江洵在吃饭来着,现在饭也没吃着,还差点把江老师给饿坏了。

  莫名其妙觉得有些愧疚,他连忙快步上前,走到了江洵身边,开口问道:“江老师,吃饱了吗?”

  江洵恍然从碗里抬起头,看见方知寒那副苦兮兮的表情,把最后一口汤给咽下去了。

  对着他点了点头,确定自己应该不会打嗝,才开口答道:“吃饱了,你不是还没吃?要不你先出去吃饭,然后回去休息。”

  方知寒在吃饭前有去小吃街遛一圈,吃了个半饱才去赴约,本来就打算在吃饭的时候全部充当照顾人的那一个身份了。

  但是饭没吃成,现在他也不觉得饿,挠了挠头,“我倒是不饿,我之前有吃东西垫肚子,你现在要回去嘛?你酒店在哪?我送你回去。”

  江洵摇了摇头,他还是打算在医院里等等,他还有些话要跟顾从丹的父母说,“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有车,我总得把车给开回去。”

  他的目光突然注意到还坐在对面的常胜身上,那孩子已经快两小时没说过话了,就一直直愣愣地坐着,顾从丹换到病房里,他也只是跟着人群小跑过来,继续换着一个地方坐着。

  这状态,江洵还是有点不敢让他自己回酒店,沉思了两秒,他还是跟方知寒通了一下气:“你先带常胜回去吧,那孩子今天被吓到,你问问他酒店在哪,把他送回去先。”

  方知寒没接到江老师,恍然失落,又多了个任务,垂头丧气地应了下来,也没耽误,立马快步来到了常胜身边。

  弯腰问了几句,带着少年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离开了医院的走廊,穿进了人群之中。

  陆白暮一直都在江洵身边,或许是他的气质有些微妙,那方知寒居然一直没注意到他。

  陆白暮忍不住笑了一声,不由得看着江洵打趣道:“看他的样子,他很喜欢你啊,你这态度……他不会伤心吗?”

  江洵叹了口气,方知寒对他确实很好,但是他现在没有谈恋爱的心思,对方的某些表现让他有的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像渣男了。

  “江老师……魅力还挺大?”

  陆白暮咋舌,他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江洵,嘴上叫着江老师,话语中却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刚刚没注意,现在一看,你这副皮囊确实还挺不错的,也不怪那个小年轻会被你勾成那样子,你就没拒绝一下人家,让他死心?”

  江洵的目光一冷,又想起对方今晚还帮他带了饭,总不能吃完就扔,只好丢出一个眼神,想让陆白暮闭嘴:“你知不知道这么评价别人是很不礼貌的?”

  陆白暮装作听不懂,十分纯良地眨了眨自己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笑嘻嘻的,和之前那副精英研究员的样子丝毫不搭边:“听不懂,江老师就告诉我,你就没有拒绝过人家吗?”

  江洵遗憾地看着还在打电话的顾家父母,把那打包盒重新放进袋子里,系了一个死结,起身扔进几步开外的垃圾桶里,然后又坐了回去。

  深吸了一口气,一吸气就闻见医院有些难闻的消毒水味,更不爽了。

  他冷不丁地扭头看向陆白暮,但那小孩像是没有看见他的态度似的,不怕死的又往前凑了一点,微微地眯起眼睛。

  江洵一点不怂他,两只手一动,像是在拍蚊子似的,直接把两只手都盖在了对方的脸上,往外推了一点,毫不留情:“离我远点,你这小孩,就没有一点边界感吗?”

  陆白暮的脸被挤压成了包子,他急忙向后退了一下,挣脱开江洵的手。

  总觉得对方应该是下了黑手,因为他的脸上现在火辣辣地疼。

  陆白暮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是没有在别人身上吃过瘪,愤怒地呛回去了;“你这人不是更没有边界感?才认识多久啊,你就动手动脚的!“

  江洵冷笑了一声,并不想和面前这个心智不太成熟的小孩再过多交流。

  他抬头扫了一眼,确认顾家父母已经打完电话,准备去医院安排的陪房病房休息了,这才缓缓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过去。

  陆白暮原本以为江洵是被自己气得要走,心里不禁有些慌乱,连忙轻声唤了一声诶。

  他本想叫住江洵,可还没等他开口,就见江洵已经停在了那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夫妻面前,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

  陆白暮原本已经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前倾,准备去追江洵,可就在这一刻,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江洵的背影,仿佛被定格了一般。

  紧接着,他慢慢地又坐了回去。他盯着江洵,手臂微微屈起,手肘抵在大腿上,用手掌轻轻撑着自己的下巴,身体微微弯着腰。

  他的手掌捂着嘴,嘴角却渐渐勾起了一丝笑容。

  如果陆白暮能知道江洵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一定会觉得对方这个脑子真的很可怕。

  当时他也从未怀疑过对方是个聪明人。因为江洵早就从自己的导师那里听说过面前这位据说已经死了几年的师兄。

  陆白暮是宋城大学医学系蝉联四年的系第一,绩点从来没掉出过前三。

  总的来说,这个青年大概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家世说得上是不错,成绩好长得好看,导师还是已经很久没有带过研究生的裴讯。

  他们说陆白暮是个天才,因为裴讯对陆白暮的天赋赞不绝口,甚至因为他的出现重新燃起了带研究生的热情。

  甚至在陆白暮研一的时候,裴讯就带着他参与了许多高难度的实验项目,这些项目就连研三和博一的学长学姐们都没有机会接触

  但是陆白暮知道,在这些排名靠前的大学里,天才是一抓一大把的。

  天赋并不是厉害的代名词,很多人都有天赋,只是会被埋没,所以他也从未放弃过提升自己,他也像自己的导师一样,一心想要为人类的医学事业做出贡献。

  但他也很骄傲,他是一个标准的top 癌,他从未羡慕过别人。直到他从他的导师那里听到了一个名字。

  江洵。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里绕了绕,轻轻地,顶上了自己的后槽牙。

  那双眸子紧紧地盯着那个站在走廊尽头的年轻人。

  他和当年照片里其实没有什么变化,或许多了些许的内敛和沉默,但他还是更习惯从自己的导师口中听到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江洵。

  许多人都说只有数学,生物,物化领域才可能诞生真正的天才,因为这些科目不仅需要强大的大脑,也需要个人本身带着的科研敏感力,这种东西是很少见的。

  但是除去那些领域,在心理学里,也会有一种人,他们或许压根就不需要过多的系统学习,只要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能察觉到对方的意图,意识到对方的心理状态,从而判断出最佳的交流切入口。

  江洵就是这种人,所以他从未埋没过自己的天赋,积极上进,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大多数人都无法达成的成就。

  裴讯对陆白暮说,他曾经有一个朋友,是极负盛名的ai领域领头羊,但他却有一个十分适合学习心理学的儿子。

  那段时间全国各地都不太平,心理学也被广泛地应用到刑侦领域中,这个对AI爱到骨子里的朋友在这个时候提出了一个策划案。

  如果能做出一款AI,它依靠卫星天眼活动,可以根据大数据库和人类犯罪谱图为警察高效排除错误信息,可以做到人脸复原,远程跟踪定位。

  可以通过现有的信息,通过刑侦学和犯罪心理学推测犯罪者的心理动态,是不是可以为刑侦领域添加一个有力的工具?

  那个时候的AI还不能算普及,也没有那么发达。

  他提出的策划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裴讯和那人凭着一腔热血,最终通过某些特殊的手段,通过对一个人的大脑监测,研究脑电波反应,做出相应的计算公式,真的做出了一个成果。

  只是那款AI还未通过真正的测试,那人就已经被盯上了,最终惹来了杀身之祸,一家四口全部遇难。

  这项计划知道的人寥寥无几,连陆白暮也只是在导师喝醉后从他的口中略知一二。

  但是陆白暮知道,导师不可能真的把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一直挂在嘴边,或许那款AI用的计算公式原型,极有可能就来自于江洵。

  那是陆白暮从未涉及过的领域,所以她那个时候十分好奇,他尝试过去搜索江洵的名字,却什么都没搜出来。

  所以他尽力地去接近导师,终于在导师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张年代已久的合照。

  那像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有一对夫妻,而自己的导师就站在最中央,大大咧咧地勾着那男人的脖子,手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

  陆白暮想,这个人大概就是江洵。

  他缓缓地放下了自己的双手,连续几个小时的紧张抢救工作,让他整个人都仿佛被掏空了一般,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衫,头发也凌乱不堪,他扭头看了看对面的不锈钢门,那门倒映出了自己的倒影,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确实有些狼狈,也怪不得江洵会在自己凑近的时候一把把他推开。

  陆白暮觉得自己脾气很好。

  能在这种高强度的工作后,还懂得给自己刚认出来的,起死回生的师兄带一口饭,他甚至还在心里想着,那真的是对对方最大的敬意了。

  他松了口气,没忍住笑了笑,疲惫地撑起自己的身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走廊。

  江洵和顾父顾母说完了顾从丹和自己的朋友组团来旅游这件事,并没有真的把原因和盘托出。

  他对对方说这件事只是为了让对方不要把情绪堆到另一个小孩身上。

  江洵一直觉得常胜已经做得很好了,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能按捺得住自己的本能,把顾从丹从食堂里背出来,就已经算得上厉害了。

  顾父顾母的心情依旧很复杂,或许是知道自家逆子干不出什么正经事,这下子发现扯进来的还有另一个孩子,第一反应不是像一些熊家长一样质问对方为什么另一个孩子没出事,反而是觉得庆幸。

  “如果我家孩子真的出了事,没拖累其他人就很好了,那个孩子没事吧?”

  顾母有些担忧地问道,忙碌半天下来她身上的西装套裙已经有些皱巴巴的了。

  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在意那么多,一直在和方老师交流,愣是没注意到方知寒身边还坐着个男孩,现在回想起来才注意到对方身上似乎是有血迹的,“现场那么乱,那个孩子应该没受伤吧?”

  江洵摇了摇头,轻声安慰道:“没有,只是有点吓到了,我让方老师带他回酒店了,明天我会给他做一下心理疏导,不会出什么事的。”

  顾母明显从之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了,她的眼神温和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得体的笑:“麻烦江老师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夜色太晚了。”

  江洵有些愣神,低声应下了。

  在这个时间里,重症病房外的走廊异常安静,几乎没有人路过。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设备的轻微嗡嗡声。

  江洵和顾家父母道了别,轻轻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了一个昏暗的楼梯口,打算直接绕下去。

  楼梯间昏暗而安静,声控灯随着他脚步的节奏一闪一闪,江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楼梯绕到了停车场。此时的停车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几辆车零星地停在那里。

  夜风从海洋的方向刮了过来,带着一丝咸咸的海味和微凉的气息。

  江洵额前的头发被风吹动,不小心落到了眼睛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感觉眼皮有些发痒,忍不住伸出手揉了一下。

  这一揉,他却突然发现面前的黑暗中似乎亮起了一点亮红色。

  那是一点火星,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江洵下意识地迈步想去靠近,刚走了两步,就被脚下的楼梯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险些直接从楼梯上摔下去。

  他急忙稳住自己的身体,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喘着气,抬头望去。大概是自己太累了,有点晕乎了。江洵揉了揉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时,他仿佛看到了三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并肩站着,其中一个男人叼着烟,转头看向另一个男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温婉的女性也站在那男人的身边,就像从前的任何时候一样。江洵的心猛地一颤,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两个背对着他的背影,却不敢再靠近一步。

  在江洵的梦境中,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父母活着的画面了。

  无论何时,他梦见的都是父母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

  那个画面,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挥之不去。

  或许是今天看见了顾从丹的父母,有感而发吧。

  他的手有点抖,说实话,他很害怕,他怕自己看见那幻影的正面,看见的还是永无止境的血红。也怕自己追过去,那幻觉就会消失,不给他留最后一丝念想。

  【不要害怕。】

  他听见那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头愈发晕了起来。

  只好缓缓的扶着腿,慢悠悠的在楼梯上坐下,直勾勾地看向三人存在的那一隅黑暗中。他看见父亲对着幻境中的裴讯举起了手中的啤酒瓶,在黑夜里碰杯,啤酒瓶传来清晰的脆响,恍若昨日。

  【所有问题都已经解决了,我们会成功。】

  江洵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痒,还微微发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他想抬起手去揉一揉,可身体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将自己整个人蜷缩起来,把头深深地埋在膝间,静静地盯着面前那似真似幻的影像。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的身体却突然僵住了,一种冰凉的触感从他的眼角涌出,悄无声息地滑过他的脸颊,最终落在他遮住脖颈的衣领里,消失不见。

  他的喉间似乎有一口气想要冲出来,可他知道,一旦那口气冲出来就会带来几声哽咽,那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发出的声音。

  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用力到几乎能感受到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可他却顾不得这些。

  他只是拼命地压抑着喉间的那口气,不让它有丝毫泄露的机会,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又抬头看过去,面前的画面却已经被海风吹散。

  在前几秒,他不再是那个逃避者,他看见了幻境中的父母主动回头,和记忆中一样意气风发的父母微笑着回头看他,没有岁月带来的磨损和泛黄,眉眼发梢,都无一点不同。

  【小洵,你说对吗?】

  ……

  宋野在医院本来是想盘问完自家倒霉弟弟就回去陪江洵的。

  他本以为顾从丹这件事可能和宋清会有点关系,但是没想到他想岔了。

  宋清和这件事还真没什么关系。

  突然感觉劫后余生,宋野刚松了口气就无缝衔接地接到了连新宇的电话,声称投毒那小子已经找到了。

  监控拍得一清二楚,压根不用任何科技手段,当天晚上就把人逮进了局子里。

  这也是宋野这个时间还留在宋城市市局的原因。

  他站在观察室里,面露古怪地看着单向玻璃内的坐着的那个青年。

  长得还算是周正,脸上有两颗这个年纪正常的青春痘,刘海留得很长,一直遮住了眼睛。

  他也不动,就这么坐在那里,一直坐了很久。

  就算是时间过了那么久,宋野拿着笔录,脑子还是有些乱,张了张嘴,似乎是有点不敢相信,又重复地问了一句。

  “你说里面这个一米八多的大男人声称自己叫何以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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