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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间章


第35章 间章

  好热……

  虚无的深处,忽然裂开一道极细的火光,像浓墨般的黑夜里划亮了一根最微弱的火柴。

  那星火只闪了半瞬,便轰然暴涨。赤红的火舌沿着无形的引线一路狂啸,顷刻间铺成倒挂的瀑布。

  热浪翻滚,空气被撕扯成扭曲的镜面,映出无数碎裂的血色光斑。

  江洵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抽走了重量,笔直地坠向没有尽头的深渊。

  四周没有风,也没有光,只有灼热的灰烬在指尖缝隙间溜走,像抓不住的流沙。

  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的火场之中。

  那是犹如地狱一般的景象,火焰焚尽了一切,让人看不清周围的景象。

  江洵只能看见父母倒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板上,斑驳的血迹犹如黄泉之中盛开的彼岸花海,不断的延伸着,一直延伸到脚下。

  而那个还需要他保护的,还是不懂事的小孩的妹妹,对着他凄惨地笑着。

  【哥哥。】

  记忆中,对方的声音早已模糊,却又恍若昨日,江洵呆呆地站在原地,他似乎已经对这个场景麻木了。

  无数次在梦中回想,但江洵现在依旧不敢去联想太多,只感觉到对方努力地踮起脚尖,抱紧了他的身体。就像是在哭泣,也像是在诀别。

  他试图蜷起手指,却连自己的指节都感觉不到,想喊,喉咙里滚出的却只有干涩的颤音,像被火烤过的铁片刮过玻璃。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那种感觉迫使焦虑从骨缝里渗出,沿着血管逆流而上,汇聚成尖锐的耳鸣。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哥哥。】

  字字泣血,他想要抱住江瑕,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僵硬的就像是一块木头,无论如何都无法用力。

  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唇在他的面前蠕动着,大量的血液从她的唇边涌出,白净的脸上也流下了两行血泪。

  【不要困在黑暗里,不要困在黑暗……】

  她一字一句,像把每个音节都嚼碎了、浸透了悲伤,再烙进江洵的耳膜。

  指尖颤抖,却固执地擦着他脸侧那道被溅上的血迹,仿佛只要抹得够用力,就能把那记忆的碎片抹去,血污被拭成淡红的晕,像晚霞,又像泪痕。

  下一瞬,虚无的深处骤然炸开一朵火花。爆炸声被拉得极长,炽热的气浪卷着金属碎片与灰烬扑来,视网膜被灼得发痛,视野里只剩一片扭曲的光斑。

  江洵本能地眯眼,伸手想把她拽到身后,就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可这一次,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她破碎的衣角。

  那具本该由他护着的、瘦得几乎能折断的身子,竟先一步迎向了风暴。

  她抱得那样紧,手臂环住他的后背,十指死死扣住他的肩胛,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碎玻璃与铁屑扎进她单薄的脊背,血珠瞬间浸透衣衫,滴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那爆炸的冲击波将她的发尾烧得卷曲,焦煳味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她却仍固执地挺直脊背,用那副满是伤口的躯壳,为他挡下所有灼热的锋芒。

  江洵听见她喉咙里压着的闷哼,像幼兽濒死的呜咽。

  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只吐出满口铁锈味的空气。爆炸的余音里,他忽然意识到他自以为可以保护家人,却在这一刻被自己的家人掩盖在了身下。

  那张被灼烧得通红的脸,在这一刻终于迸发出了一丝笑意,她看着江洵,好像得到了解脱,张口就要说出那句无数次徘徊在江洵噩梦中的话。

  不要……

  【再见,哥哥……】

  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去报仇,去没有罪恶的明天……】

  狂风席卷而来,犹如上天伸出的手,将面前的人一点点地拂去,连同那黑暗中的火光在这一刻也全数熄灭。

  万物在这一刻再一次归为虚无,只留下一人沉浸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声息。

  一声尖锐的耳鸣像烧红的钢针,猛地刺穿他的鼓膜,在颅腔里轰然炸开。

  江洵仿佛心脏被人攥住又狠狠一掷,他骤然弹起,眼皮撕开一道缝。

  黑暗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暖白的天花板。

  安静的室内只有钟表还在“哒、哒、哒”地走着,每一声都像一滴冰水,砸在他的心头。

  晨间的光被百叶窗切成平行的金线,在地板上投下均匀而安静的影子。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冒出了冷汗,衬衫已经被汗水浸润,江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冷的空气刺进喉间,带来一阵难耐的瘙痒,他轻咳了两声。

  心脏依旧还在狂跳,他的心情还未平复,一只纤细的手抓着一个玻璃杯轻轻地放在躺椅旁边的桌子上。

  玻璃杯里的水跟随她的动作在杯子里荡漾了一下,江洵的目光下意识被那水面吸引,梦境里的东西让他的反应慢了一些,一时间也没回过神来。

  “你睡了三个小时。”

  女人的声音温柔,就像是一潭春水,淅淅沥沥地洒在大地中。

  她用这种温柔的声音将江洵从梦境中重新拉回现实,坐在了江洵的对面,“还是没有好转吗?”

  江洵抬头看向她,察觉到了对方关切的目光,诚实地摇了摇头。

  段隐之锋利的眉眼微微皱起,她是一个长相很英气的女性,这种长相其实很容易会刺伤别人,但她的气质和江洵如出一辙,像是一潭温柔的春水般晃荡。

  段教授感觉自己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她的宝贝学生。

  “刚刚在你浅度催眠的过程中,我也帮你批改了你的心理状况表,总的来说,情况不是很妙,你最近去莲城有遇到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情吗?”

  她温声细语的询问,看着面带疲惫的江洵,对方明显是被刚刚的噩梦折磨得有点脱力了。

  段隐之微微思索了一下,又提醒了一句:“先喝点水补补,你流了太多的汗。”

  江洵微微的点了点头,伸手抓住玻璃杯,但他手臂还是止不住的颤抖,那种脱力感止不住地涌来,尝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拿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脑仁现在仿佛有一台电钻正在朝太阳穴往里钻。

  段隐之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些无奈了,连忙伸出手帮他,又得到了自家学生好几个谢谢。

  “国庆节第二天,我本来是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的,但是刚刚好我国内有事提早回来了,不然也不会把你叫过来。”

  段隐之又聊了两句家常,和真正的医生诊断不太一样,他们之间既是医患关系也是师生关系,所以比较随意,“听说你现在入职了莲城的一个警局,办了一个大案子,在办案子期间有没有什么比较大的情绪波动?”

  江洵含了一口水,感受着干涸刺痛的喉咙在水分的滋润下渐渐变得舒服起来,他想了想,把那口水咽了下去,开口道:“那个案子我没有全程跟着,也不能算是真正的调查人,而且那个案子里有几个心理变态,我感觉我应该只能算是去找找真实案例什么的。”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段隐之无奈地笑了笑,她觉得自家学生这种脑子里只有工作的性格真的不怎么好,“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遇到一些你比较感兴趣的人,或者能让你情绪起伏波动比较大的人?”

  江洵听到他这话,突然就想起了几周前他和重明拌嘴的那个晚上,想起人工智能童言无忌说的那些话。

  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自身也算是半个医生,知道对着医生隐瞒本来就是大忌,便也没打算把这件事情瞒过去,思索了一下整理语言,刚想说话,就听老师直接揭了他的底。

  “我想一想,当时电话里你好像跟我说过……那个宋……宋野?是叫这个名字吧?”

  段隐之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江洵脸上的表情变化,也用她那视力5.2的眼神看见了自家学生轰然通红的耳根,一时间心里腹诽,果然活得久了,什么事都能遇见。

  “你上次跟我说你在幻觉中幻化出来的情感对象是对方,过去这么久了,你们之间就没有什么进展吗?”

  江洵又喝了一口水,喝完之后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有点欲盖弥彰,急忙咽下去,瞥到段隐之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他,心里不免有点急了。

  只得平复了一下情绪,反之用一种沉静无波的眼神看着自家老师,淡定道:“我们只能算是同事,没有什么进展可言,我对他可能产生了一点信任感罢了,这种幻觉的对象的前提不是信任吗?”

  “你的书背得确实很熟啊。”

  段隐之看出了对方的嘴硬,不由得啧啧称奇,“我倒是挺想见见那人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能让你变成这模样?”

  “哪副模样?”

  “喜上眉梢,如沐春风。”

  “……”

  “眼含春水,双颊绯红。”

  “……”

  被对方这玩笑一打岔,江洵的脑仁也不怎么疼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感觉在空调十分充足的冷风下,那被汗水浸湿的衬衫现在变得有些冰凉。

  他忍不住用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回复道:“老师,别开玩笑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情况,顶多算是一个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段隐之对他的话有些不满了,将手中的单据圈成了一个纸筒,毫不犹豫地就敲上了对方的脑门,教训道:“老师怎么跟你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一般会产生幻觉对象,就说明你极具缺乏安全感,而这个对象在现实真实存在,患者和这种对象之间的感情一般都是很重要的,患者和对象之间修成正果,你知道有多少案例是这样的吗?”

  江洵举手投降了:“我知道,我知道,有看到过的,但是我对他真没那个意思。”

  段隐之仔细地观察江洵的表情,意识到对方真的没有在说谎,未免有些失落。

  她哦了一声,还是尽职尽责地给她提供了一个治疗方案:“你这还是需要药物辅助,所以等等你还得来我这边拿点药,第二就是你可能需要更多的事情去分散注意力,你真的不考虑谈个恋爱吗?谈个恋爱说不定你这症状就好了。”

  江洵听完她的前一句话还想答应直接说好,听到后半句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一想到自家老师都满四十岁了,一时间其实也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这个年纪的长辈一般都希望小辈能快点找个对象,虽然老师的方案还是有依附病理治疗,但是江洵真的不确定她有没有夹带私货。

  段隐之是前一天回国的,之前对方一直在英国有个学术交流会,一直在英国待了将近一个月。

  本来是十月十几号才能归国,但是学校这边又出了点事,那边的交流会后期也没有其他的内容了,段隐之就提前回校,顺便把约了时间的江洵一起带到了宋城。

  段隐之是一个实打实的女强人,江洵早年是有听过关于她的一些小道消息,依稀记得老师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但是对方依旧以年年考试第一的成绩上了宋城科技大学,然后用一种几乎可怕的专业成绩成功从心理系毕业,然后用学校的名额出国深造四年,回国之后应聘,宋城科技大学心理学系副教授。在她带江洵这一届的时候,她已经转正了。

  一般人当上正教授之后,就很少再参与教学任务,段隐之也是一样,她那个时候其实没有带教学班,但是去当一个专业竞赛的评委。

  就是在比赛上认识的江洵,生起了爱才之心,所以才将江洵带在身边,收作关门大弟子。

  “我最近还要带博士生,说真的,最近几年,这几批博士生还没当年你读本科的时候厉害,有些人的考试成绩真的过不去,而且一直在吃老本,没有新的案例,要是你回来读书就好了。”

  段隐之的语气略带惋惜,她就算是出国了都还要处理国内那群博士生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近年来人民的生活好了,连生活常识都不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连论文格式都是错的,真的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考研考博的,一天天地批他们作业我都要心肌梗死了。”

  江洵没忍住抽了抽嘴角,“节哀顺变。”

  段隐之抬起眼皮看他,下一刻总觉得面前的学生有些罪无不赦了,伸出手就去掐他的脸,愤怒地哀嚎:“快点滚回来读书,你本科毕业证都没有,你现在回来读书,我还能带你两年。”

  江洵是大四那年出事的,他出事的时候甚至还没到毕业答辩的时间,所以这么算起来他是真的没有本科毕业证。

  江洵那张如沐春风,处变不惊的帅脸被段隐之揉成了包子,他没反抗,但也没搭理段隐之让他回来读书的话,这一句话他这两年已经听了无数次,也没觉得对方是认真,他开口说了一件事:“老师,最近行程安排很满吗?”

  段隐之前一天才回国,学校是说会给她重新安排日程表,她目前还没有去看,猝不及防被问了一下,也不敢直接说自己有空。

  段隐之终于放过了江洵的脸,松了手,她想了想,谨慎地答道:“我得去查一下,你在这等着,中午要不要跟我一起吃饭?”

  江洵其实也是突发奇想的问问,他拦住了段隐之的动作,摇了摇头:“我就是问一下,我中午的话得去帮岑暮扫墓,就不和老师一起吃饭了,如果老师的行程安排不满的话,我们再另约时间。”

  段隐之闻言一愣,她自然也是知道岑暮这号人的,但是今天江洵刚做了心理测评,那个成绩对江洵来说不是很友好,现在对方就要去给人扫墓,当然会受到大量的负面情绪。

  段隐之不建议对方去给别人扫墓,但是又不好阻挡,也只得顺了他的意,点头:“行,你什么时候回莲城?”

  “局长给我批了假,有五天。”

  “那我等等去看日程表,有时间就喊你,咱们就出去吃饭,你也很久没来宋城了,学校周边开了好几家烤肉店,味道不错,到时候我带你去吃。”

  江洵的心情愉悦起来,他对着老师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宋城科技大学的校园分布广泛,拥有多个校区,其中最为重要的心理学院就在主校区。

  主校区的占地面积之大,令人惊叹,甚至超过了与其仅有一字之差的宋城大学。

  尽管宋城大学和宋城科技大学的校名极为相似,但是在学术排名和综合实力上,宋城科技大学凭借其在理工学科领域的深厚底蕴和卓越成就,稳稳地超越了宋城大学。

  理工类高校一般在资金投入方面都会高一些,正如那句老话所说:“有钱才能够发展。”宋城科技大学能变成现在这样,江洵是不奇怪的。

  他有好几年没回学校了,主校区明显又翻新了一遍,至少学校的林荫小路不再那么破旧,路边又多了好几个花坛。

  走到教学楼和宿舍楼相交的那条路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以前的那一块空地上多出了一个荷花池。

  秋老虎的余威在十月份已经悄然退去,正午的阳光柔和而温暖。

  阳光洒在校园小道两旁高大的榕树上,那榕树的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叶片几乎将阳光完全遮挡,只留下斑驳的光影在地面上轻轻摇曳。

  江洵本打算骑共享单车直接出校门,但转念一想,心理学院距离学校南门其实并不远,当年他在这里读书的时候,步行也不过是二十分钟,就没有骑车的想法了,打算直接走着去。

  但是他好像还高看了自己的方向感,他能走一般都是凭借着对学校的熟悉,但现在一看满眼都是陌生。

  原本那条直通南门的路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竟然被围挡封闭了起来。

  经过这个岔路口,取而代之的是错综复杂的小道,每一条路好像他都没见过。

  抬头朝着四周看去,校园里还多了两个波光粼粼的人工湖,湖边还种了很多不知名的树,乍眼看去,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仿佛整个校园都被重新规划过。

  江洵心说要翻车,感觉自己这个路痴好像要迷路。

  被这些陌生的变化弄得有些恍惚的江洵又走了一会儿,渐渐感到这一模一样的绿化让他有点视觉疲惫。

  他停下脚步,随意找了一张干净的长椅坐下,权当休息一下了。

  国庆假期期间,校园里显得格外宁静,人烟稀少,偶尔有几位骑着单车的同学从他身边匆匆而过。

  江洵在这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并不显眼,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放松着自己有些酸胀的腿脚,深吸一口气。

  树木的味道很舒服,树荫下也不热,感觉是很适合睡觉的温度。

  他眯起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觉得故地重游的感觉很好,那种清静的感觉,好像把他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驱逐出去了。

  他闭着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身侧有人坐下。

  他整个人一愣,是不觉得这种时候这个学校里还有其他人认识自己的。

  下意识睁开眼往旁边一看,只看见一张略显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江洵微微愣住了:“方知寒?”

  来者穿着一身休闲服,在白t外面又套了一件略显正式的小西装,笑眯眯地看着江洵,发现江洵把他认出来了,瘪了瘪嘴,语气有点委屈:“江老师,你还认识我啊?”

  江洵自从从学校离职之后就和之前的同事没有什么交流了。

  自己明确拒绝过方知寒的追求后,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也消停了一阵子。江洵真的快忘记这个人了,现在猝不及防看到,便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方知寒还是那副阳光大男孩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头发,“我以前在这边读书,不过研究生考出去了,国庆节我回来看看老师,路过这里看见你了,原来我们还是校友吗江老师,好巧的。”

  江洵心说确实巧,因为自己的身份,当时他入职学校的档案是假的,所以谁也不知道自己曾经读过这个学校。

  现在却突然碰上了方知寒,让他有了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但是他调查过,这个人的背景是很干净的,父母好像还有一个是公务员,不太可能有问题。

  虽然心中有些疑惑,但他还是回应了对方的话:“以前不在这里读书,有朋友在学校里,来看看她。”

  “那也很巧啊。”

  方知寒笑着眯起眼睛,对方今天应该是去了什么比较重要的场合,还专门抓了头发,整个人一下子就成熟了起来,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欢喜:“这个学校这么大,能在这里遇见怎么能说不是缘分呢?”

  江洵挑起眉,没想到对方的心思还没歇下去,抿起嘴唇,觉得这事有点难以处理。

  果不其然,方知寒下一句话就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约饭邀请:“既然这么有缘分,那我们中午一起吃个饭呗,江老师。”

  江洵下意识就想拒绝,因为对方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他,只要开始一个话题,不过五句话就肯定会扯到约饭这件事情上。

  方知寒好像格外推崇“吃饭是促进情感交流的法宝”这句话。

  他还没开口,方知寒整张脸就垮下来了,对方的功力显然见长,只是短短的几秒钟,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就已经变得雾蒙蒙的,大有“你不答应我,我就哭给你看”的意思。

  江洵活生生把“不用”两个字给咽回去了,艰难地点了点头。

  方知寒脸上那委屈劲儿瞬间消失,露出了一个略带狡黠的表情,“不许耍赖,现在我就定位置,等等我带你去吃饭。”

  江洵:“……中午不行,我有事。”

  方知寒觉得对方应该是在敷衍他,“那你为啥坐这坐这么久?有事的话,现在不应该已经出校门了吗?”

  江洵眨了眨眼,扯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太久没来了,不小心迷路了。”

  两人对视,气氛变得有些许尴尬,方知寒沉默了很久,最终伸出手捂住了脸:“噗呲……”

  江洵恼羞成怒,直接开口威胁了:“你敢笑出声就绝交。”

  .

  人声鼎沸的中餐厅里,透明式厨房内,大厨在烧热的铁锅上大开大合,油泼辣子的香气几乎能将人的心魂都给勾出来。

  宋野一个人捧着一海碗的面,在这嘈杂的背景音下大大方方地吃,他的对面也摆着一碗面,不过那碗面几乎是满的,看来对面那人离开前都没有吃什么东西。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那力道简直就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宋野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来电,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等到这口面下肚,才接通了电话。

  轻车熟路地把那电话的话筒远离了耳朵,下一刻一声能几乎震破耳膜的喊声就从那话筒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几乎震的宋野前后两桌的人说话的劲儿都停了一下。

  “宋野,你干了什么?!!”

  顶着那两桌人诧异的目光,宋野又把那话筒对准自己的耳朵,淡定道:“没干什么,人家姑娘不喜欢我,不合适。”

  对面那人几乎气笑了,“你带着人家姑娘去吃路摊大面馆子,人家姑娘喜欢你才怪,你知道那姑娘回来的时候跟他爹妈告状吗?你妈我要在教师公寓里抬不起头了!”

  宋野两口吃完了最后一点面,抽了一张桌上的面巾纸,擦擦嘴,继续和自家妈妈犟嘴:“您这话说的,这哪是什么路摊大面馆子,这不是宋城特色吗?上过好几次美食节目了,一碗面三十多,很贵的好吗?”

  听着话筒那边的呼吸声渐渐急促,宋野也不敢倔的太厉害,连忙开始顺毛:“而且那姑娘回去就找爹妈告状,如果以后我忙案子,三天两头不回家,说不定就在后面戳我脊梁骨呢,我们俩不合适,真的。”

  宋妈妈真的被自家大儿子气笑了,已经快要退休的老教授,跟学生吵过架,跟领导顶过嘴,年轻的时候十里八方都没吵赢过她。

  现在就栽在了自己两个儿子身上,一个大儿子流里流气,不着调,一个小儿子,尖酸刻薄,说话难听!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咬牙道:“你都快三十了,相亲市场里早就不流行你这种奔三的老男人了,我已经把我同事所有适龄的女儿都给你介绍了一遍了,你到底喜欢怎样的你跟妈说,妈去帮你找找。”

  宋野已经走出了那家面馆,顶着头顶的太阳,他随便找了个垃圾桶,旁边还停了辆黑色的越野,刚好能挡太阳。

  他才懒得应付母上大人的日常催婚,发出了代替思考的呜声,然后就开始信口开河:“肤白貌美,腰细腿长,有钱能包养我,最好能和我的职业互补,戴着个金丝眼镜看上去就很斯文败……”

  他说到这里一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还没反应过来,母上大人已经开始咆哮了:“你就是事多!哪家姑娘能给你这么挑?就你这条件哪里吃香?谁家肤白貌美腰细腿长还有钱的姑娘能看上你?!”

  宋教授是开着公放的,坐在父母教师公寓里跷腿打游戏的宋清一听见这形容词,就翻了个白眼,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游戏刚好结束,他没急着开下一盘,怎么想都觉得自家哥哥这形容词有点熟悉。

  他放下腿,思考了几秒,突然恍然大悟。

  这形容词哪里是个姑娘?这不是江老师吗。

  紧接着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了还在咆哮的老妈,宋清天才觉得这事还真是难办,总觉得父母不太能接受他哥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情。

  哦,他可能也是。

  那就更难办了。

  “我告诉你,今年春节之前你不能带个对象回来,你就别进家门。”

  宋母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和无奈,已经强制让自己变成了大恶人,可依旧不解气。

  她拿起手机,准备去厨房继续忙活,但看到瘫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小儿子,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顺嘴补了一句:“你和你弟都别回家。”

  说完就把电话直接挂了,懒得听宋野和她胡搅蛮缠。

  宋清猝不及防地听见自己的名字,感觉遭受了无妄之灾,张了张嘴,良久后才吐出质问:“……关我什么事?”

  “你跟你哥住一起,你就不能帮你哥相看一下啊?”

  宋母理由很充分,“你就没见过你哥有什么关系比较好的漂亮的女同事吗?”

  宋清瘪瘪嘴,他哪里见过什么女同事啊,他唯一见过漂亮的同事也就江洵一个。

  一想到江老师可能还会变成他嫂子,宋清张口就开始打预防针了:“见过一个,肤白貌美腰细长腿,不仅有钱,而且还是学心理的,现在就在警局里做事,和哥是同事,你觉得怎么样?”

  宋母明显对自家小儿子十分了解,知道这玩意狗嘴里肯定吐不出个屁来,狐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我觉得怎么样?有这么个同事,你哥就不会拱啊?”

  宋清笑了笑:“男的,和我哥的描述精准地契合,你不考虑一下么?”

  宋野在长假期的时候一般都会休两天的长假,把自家弟弟送回爸妈家,美其名曰送去调教。

  毕竟除了自己爸妈没人能制服这个混世魔王,但是每次有这种机会,父母也会给他安排一项大龄单身男青年的日常活动——相亲。

  宋野现在都有点不敢回家了。

  总觉得自己今天刚气跑了一个相亲对象,回家之后可能会被他妈两擀面杖打出去。

  他在路边点了根烟,顺手把空了的烟盒扔进垃圾箱里,刚准备找个地方窝着,就听见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宋野?”

  宋野一愣,急忙回头,果不其然刚刚那辆停在路边的车里居然有人,车窗已经打开,而坐在驾驶座上的正是向局长请过假的江洵。

  他知道江洵是要来宋城的,没想到这么巧,下意识就把手中的烟先掐了,确定不能复燃之后扔进垃圾桶,扬起了一个笑脸:“这么巧?”

  江洵点点头:“你现在去哪?要我送你吗?”

  宋野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跑,沉思了几秒,决定跟着江老师去遛一圈:“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江老师要去哪啊,介意带着我不?”

  江洵也没拒绝,打开了车门的锁,示意他上车。

  宋野从来没见过江洵开车,江洵家离局里还是蛮远的,但是这个人来局里上班的时候从来不开自己的车,要么就是骑共享单车,要么就是坐公交。

  有的时候宋野路过也会带他一程,现在突然看见了,莫名就有点稀奇了。

  宋野几年前也是很爱车的,毕竟那个时候他的理想还没那么远大,也有几个酒肉朋友,闲暇时间就是跟着他们聊车。

  他自然能看出江洵这辆车的价格,总之是比自己的代步车贵很多。

  “好像没看你开过。”宋野四处打量了一下,对着江洵道:“怎么不开,局里门口不是有停车位吗?”

  “平时不是很喜欢开车,而且夏天开车大部分的路段要戴墨镜,戴着眼镜的话不方便。”

  江洵回道,突然又想起上次宋野好像还质疑他有没有驾照,连忙补了一句:“驾照是之前考的,没过期,还能用。”

  宋野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想到哪一茬了,不由得笑了笑,觉得江洵在某些方面真的是犟得有点不可思议,随口开玩笑道:“江老师有钱,下次车借我玩玩,这车太帅了。”

  江洵同意了,只是让宋野把自己的油费给补了。

  车又开了一阵,眼看着对方的车要拐进另一条路里,宋野随口问了一下目的地:“现在是去哪?”

  江洵示意他看后座,宋野扭头看过去,只看见漆黑的后座上放着一束漂亮的百合,被包装纸包得很精致,上面好像还挂着个牌子。宋野眯了眯眼,看清了牌子上的名字。

  “献给岑暮”

  宋野知道他要去给岑暮扫墓了,他近年来也有帮那个孩子去扫过墓,不过一般都是在他的忌日去。

  他的忌日在一个有暖阳的冬日,那些年里,只有宋野一个人有去帮忙打理墓碑,他看向江洵,没想到对方这个时间居然会去看岑暮。

  江洵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他的疑问,解释道:“之前一直没有去看他,现在有时间了,总不能拖到人家忌日才去,刚刚好来了宋城,又和顾局打听了一下地址,就想着中午去看看。”

  说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看宋野:“我记得你好像有去帮岑暮扫墓。”

  宋野点头:“他家里人,除了那个哥哥,其他人都进去了,他哥肯定不是一个能给他扫墓的人,所以我偶尔会去帮忙清理一下杂草或者是树叶之类的。”

  江洵的嘴角浮现一丝微笑,联想到不久前自己差点在学校里迷路,感觉自己带上宋野应该是一件好事,“那就得麻烦你带一下路了,我都没来过,怕迷路了。”

  宋野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对方唇角那微微上扬的弧度上,突然就感觉眼前一晃,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恍惚起来。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连忙掩饰般地应了一声,然后迅速扭回头,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前面的路面上。

  或许是今天被自家母上催得有点走火入魔,他居然有一种想直接把江洵领回家的冲动。

  他直愣愣地看着前面的路面,想起今天自己对母上大人说的那些话,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渐渐挪到了江洵身上,奇迹的开始,在他的身上找到共同点。

  肤白貌美,腰细腿长,有钱能包养我,最好能和我的职业互补,戴着个金丝眼镜……

  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碎裂,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了。

  他的形容词压根就是江洵本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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