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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蹊跷


第33章 蹊跷

  夏季闷热的午后足以让人心生烦躁,城市绿化中隐藏的昆虫,孜孜不倦地鸣叫着,无数的叫声汇聚在一起,像是战争开始前的号角,呼唤着引来了一大片厚重的云层。

  大汗淋漓,汗水将粗糙的衣物布料浸透湿答答的粘在肌肤上,那种触感很不舒服。

  王志德刚结束下午的工作,这个时间他正准备去菜市场买菜,打算随便买点对付一下晚饭。

  莲城是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有下雨了,地板被太阳烤的炙热,隔着厚重的鞋底都能察觉到那种热度上浮。

  他沿着小巷里被屋檐挡住的几块阴霾 缓缓前进,来到了古城巷唯一的一家牙医诊所。

  这个时间牙医诊所还开着,他在这里治过牙,虽然治牙的费用很高,但是牙医显然人挺好,还给他打了折。

  但是牙齿这种东西坏了,大概就不能根治了,这两天还是有些疼,刚好路过,王志德就想着要不要来再开点药。

  他刚探出头,还没有踏进店铺,牙医李艳就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到来,伸手对他招了招,示意他过来。

  “老王,好久没来了呀,这两天智齿恢复得怎么样?”

  李艳亲切地问候着,就像是每一个对待患者的医生那样,“刚刚好,你今天也来了,那就检查一下呗?”

  王志德有点犹豫,毕竟这是私人诊所,也不能用医保报销,检查一次也是一个不小的负担。

  他犹豫了一会儿,刚想拒绝,李艳却又略带强硬地摁住了他的肩膀。

  面前的牙医穿着干净整洁的白大褂,他丝毫不嫌弃王志德,身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也不嫌弃因为做工染上了尘土,那金丝眼镜下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翘着,低声道:“而且有新货到了,晚上你得来。”

  王志德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扭头去看李艳,似乎是有些害怕,但是又强行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新货,其实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意思就是场地那边有了新的客人。

  自从王志德跟着李艳开始做这种违法的勾当之后,他的收入还是不错的。

  但是无论从哪个层面上来说,王志德都只是一个普通的市民,越是做这些东西越是觉得心惊肉跳。

  李艳大概是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排斥,所以近日也对他冷落了许久。

  今天突然间自动接近,让王志德有些应付不来了。

  “还是老地方,那个姓刘的小子这几天大概是拿不出钱了,亏我还以为他是条肥鱼。”

  李艳又简单地交代了两句,哥俩好似的带着王志德往里面走,给王志德拿了一盒止痛药,“就跟之前和你说的一样,一天只能吃两粒,不能再多了,然后晚上6点钟集合,我们得早点去。”

  解决完王志德本身的问题,李艳将他送出门外。

  天气预报没有说今天会下雨,王志德却觉得这种天气下不了雨。

  这天空就像是被牢牢地捆上了一层保鲜膜,或许在更高的地方有雨水会降下,但落不到地面。

  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寂静的只有虫子的叫声。

  他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回家,却在脚踏进家门的前一刻,天空骤然暗下,瓢泼大雨如同水桶破了个大洞一般从更高的地方宣泄而下。

  滴答,滴答。

  雨水狠狠地砸在青石板铺盖的地面上,激起地上沉寂多日的尘土,将夏日的暑意在那一刻驱逐殆尽。

  王志德愕然地看向天空,闪电一道道在云层中划过,每一次划动都像是要将天空劈成两半。

  下了雨明明是好事,他却在那一刻察觉到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一种预感没有源头,只是无端地让人感觉到了一种不安。

  那场雨下了很久,直到他准备出门都没有停。

  王志德冒雨去赴约了,他也见到了李艳口中的新货,对方好像是李艳背后那个老板手里的熟客。

  当时知道对方的身份时,王志德本能地感觉到事情不太妙。

  这种生意一般都会有固定的客户,既然李艳他已经准备单干了,那他就不应该去招惹其他人的客户,那无疑是一种对对方的挑衅。

  果不其然,在客户刚到这个地方不过半个小时,李艳的老板就打上门来了。

  那是一个长得很和蔼的胖子,那张脸很平和,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尊弥勒佛。

  王志德听过李艳说,他的老板姓刘,叫刘德旺。

  在本市有好几个产业,每一个产业里其实都有一些不太友好的勾当,后面有一群人的推波助澜。

  刘德旺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瘦弱的男人,那个人王志德之前是见过的,叫陈日升,王志德刚开始跟着李艳干活的时候,对方还尝试过挖他的墙脚,想把自己圈进他的生意圈里。

  “你这个人真的是不地道。”

  胖子操着一口十分流利的闽南话,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那个长相端正的男人,叼着一根烟,继续骂道:“小李,你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猜在我那个地方干了多久就想着单飞,现在还来挖我的客户,你小子,迟早把自己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李艳并不害怕对方,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中年男人,露出了一丝略带嘲讽笑:“刘老板,生意场上谁有能力谁的客户就多,你的客户会找上我,说明你的厂子对他们已经没有吸引力了,这有什么办法,你总不能困着客户吧?”

  “李艳,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

  那个叫陈日升的男人也开口了,他的学历在这几个人之间是最高的,虽然对方也是出来单干的,但是刘德旺对他的态度显然更好,那男人皱了皱眉,刚瘦的额头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你这就是不讲规矩,从你刚刚出来干的时候,我就已经跟你说好了,你不能抢其他人的客户,那个姓王的给你招揽的客户还不够多吗?你的野心都这么大?”

  刘德旺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也变得阴沉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空气中盘旋,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小李啊,”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这话听起来,倒像是我蛮不讲理了。可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我一手把你带出来的。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可以,但别飞到我头上来。”

  李艳冷笑一声,眼神中透出一丝不屑:“刘老板,您这话我可不敢当。我李艳能有今天,靠的是我自己一张嘴、一双手,还有这张脸。您当初是给了我机会,可我也没白拿您的钱,该做的我都做了,该还的我也还了。现在我想自己干,难道还得经过您批准?”

  王志德完全不敢说话,他其实对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了解不多,也并不明白他们之间的生意到底有什么冲突。

  按理来说,他应该只能算是一个赌客,只是和李艳的关系好了一些罢了。

  他也不敢插话,只是继续听着几个人之间的刀光剑影。

  “你当然可以自己干。”

  刘德旺点了点头,语气忽然一转,“但你不能动我的客户。你动了,就是坏了规矩。”

  “规矩?”

  李艳挑了挑眉,“刘老板,您说的规矩,是您自己定的吧?这年头,谁有本事谁吃饭,您要是留不住客户,那是您自己的问题,别怪别人抢。”

  陈日升皱着眉头,语气也冷了下来:“李艳,你别太狂了。你以为你靠着那几个新渠道就能站稳脚跟?你背后没人撑腰,迟早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我狂?”李艳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讥讽,“陈哥,您这话我可听多了。您当初不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您现在不也自己干得好好的?怎么,轮到我了,就不行了?”

  那气氛越来越紧张,那个被李艳带来的新货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走开了。

  王志德本来也想走,可刘德旺却忽然转头看向他,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你就是王志德吧?我听说过你。李艳带你入行的?”

  王志德喉咙发紧,却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不是……我只是来消费的。”

  “你没有必要骗我,你们之间的事情我都知道。”刘德旺冷笑了一声,那张平和的脸上露出的表情越发诡异。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刘德旺的语气忽然变得温和,像是长辈在劝诫晚辈,“你跟着李艳,迟早会出事。他太急了,太贪了。你以为他能护得住你?”

  王志德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李艳的脸色也变了,他上前一步,挡在王志德面前:“刘老板,您别吓他。他是跟着我干活的,有什么事冲我来。”

  “冲你来?”刘德旺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你以为你扛得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屋外的雨声愈发密集,像是无数细小的鼓点,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就在几秒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踩着鼓点,飞快地接近。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中年人冲了进来,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李哥!那个姓刘的和那个姓何的女的打起来了!”

  姓刘的,在李艳的客人里只有一个姓刘的。

  王志德知道,那个人还是被他拉过来的。

  这个消息一出,那几个气氛紧张的几乎要打起来的男人,终于被其他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都皱起了眉头,快步走出房间,朝着骚乱发生的地方赶去。

  王志德自然也去了,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看见那么惊悚的一幕。

  昏黄的灯光下,一男一女扭打成一团。打起来的原因,王志德已经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这两人是一对情侣,还是一起被他拉进来的。

  所有人都在劝架,却又拉不住双方,只能看见两人在地上翻滚厮打,丝毫不在意地上那些被带进来的脏水染上皮肤和衣物。

  尖叫和怒吼声点燃了周围的人群,他只看见那个少女不知是摸到了什么硬物,毫不犹豫地将那东西砸在了少年的额头,那少年被砸的整个人一僵,软软的瘫倒在地。

  鸦雀无声,空气中只剩下了少女剧烈的喘息声,她坐在地板上,黑色的脏水染上了洁白的皮肤,那张秀丽的脸在此刻好像剧烈扭曲,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人。

  少女身着黑白条纹裙,头发凌乱如麻,却浑然不觉。

  她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毫不犹豫地抓起桌上的水果刀,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狠狠刺入倒地少年的胸口。

  鲜血在那一刻四处飞溅,人群中爆发了一声尖叫。

  王志德压根就反应不过来,他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刘德旺却像是见过大风大浪,第一时间就锁上了地下室的门。

  下着大暴雨来这里消费的人不多,也就五六个。此刻,这五六个客人明显是吓坏了,

  胖子的脸色也很难看,却在这一刻强装镇定着,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各位,这是个意外,那小姑娘精神有点问题,我们现在就把她带回去。”

  就算之前和李艳起了多大的争执,在刑事案件面前都必须重归于好,否则这件事情会把他们的生意全部都带过去。刘德旺知道这个道理,所以第一时间想稳住这些人的情绪。

  那几个被吓到的人齐齐愣了一下,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一下刘德旺,似乎是在思考他话中的真假。

  就见刘德旺挥了挥手陈日升首先走了过去,伸手直接抓住了何以杏的手腕。那少女压根就没有挣扎,满是鲜血的水果刀掉落在地,她抬起了自己幽暗的眼眸,环顾四周。

  “这确实是个意外,我们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会把他送到警局去的,今天这场子就先散了,我们会给你们准备几个红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应该很清楚。”

  刘德旺依旧笑着,那表情中却隐隐带上了几丝威胁的意味,他继续道:“毕竟你们说出去了,做这种事情又不光彩,你们得和我们一起进局子。”

  在座的几人都算是良家子,有正经工作有自己的家庭,如果因为赌博进了局子,那周围说闲话的肯定也不少。

  刘德旺十分明白他们的心理底线在哪里。所以他威胁得很成功,不过五分钟,那些人便自己散去,并签了保证书,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说出去。

  等地下室安静下来,几个人看着地上的尸体开始发愁了。

  何以杏依旧安静地被陈日升扣在旁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倒地不起的少年,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弧度。

  王志德看了她几眼,只感觉心里发毛。

  “你来说说,为什么要杀他?”

  刘德旺背着手,狠狠的皱着短粗的眉毛,他已经过了会对一个小女孩怜香惜玉的年纪了,毫不留情的伸出手指,重重地点着对方的额头:“说实话,不说实话,我就让你和他一样,一直躺在这里。”

  王志德已经忘记当时这两人到底又说了些什么,他只知道何以杏的表情从一开始就一直很平淡,就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一问一答,嘴角始终带着那抹诡异的笑。

  紧接着就是一句足以让当场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的话。

  “你们做的所有勾搭,我手上都有证据。”

  “刘柏杉不是好人,他想把我当作赌注赌给别人,我凭什么不能杀他?”

  嘴角的笑容渐渐扩大,那双眼睛里都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疯狂,或许是刘柏杉死去的时候血液溅在了她的眉眼之上,那双眼睛是血红,死死地盯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杀了人,但是你们会帮我处理尸体的,对吗?”

  “你在说什么啊?”王志德忍不住打断道,他的手脚都有些发麻,后退了一步:“我们为什么要把你处理尸体?杀人的是你,又不是我们。”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却被另外几个人狠狠地瞪了一下,王志德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感觉到一阵阵的害怕,如同潮水一般在脑子里荡漾。

  何以杏依旧笑着,盯着领头的李艳,一字一句道:“所有的勾当,赌博,卖淫,还有一些能吃枪子的东西,叔叔,你对刘柏杉是真的很好,但他真的没有勇气跟你去做这些事情,你不觉得这些事情你就这么和一个高中生说了,不怕对方出卖你吗?”

  “卖淫?吃枪子的东西,你们还沾毒?”

  宋野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他知道刘德旺手底下的产业肯定不止这么一些,但没想到类型能有这么多。

  这口供一出,刘德旺几人的判决可能还要再升好几个档次。

  王志德满头都是汗,他的语气喏喏,似乎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刘老板一直有做这些事情,当时分给李艳他们的就只有开场子,李艳他有点不满足,所以想通过一些其他途径也去沾一些这些生意,刘柏杉那个小孩家里很有实力,他们家本来就是搞海外贸易的,如果能把他拉进来,那我们碰这个生意就会容易很多。”

  宋野思索片刻,紧接着问道:“你们一直在拉刘柏杉入伙?”

  “李艳是很希望对方入伙的,毕竟对方人菜瘾大,又很有钱,有几次跟我们喝酒的时候,压根就不用问就把自己的家世给爆了,李艳说,这种人最蠢了,很适合拿去当替罪羊。”

  江洵在本子上写字,那双眼睛不动声色地抬起去看王志德,他的心中在思考,实际上他可以看得出来王志德没有撒谎的意思,但他却依旧感觉到不对。

  “后来你们就答应了何以杏帮她处理尸体,后来你们又为什么选择杀了她?”

  王志德的双手颤抖了一下,他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弱:“因为,李艳说……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如果何以杏死了,我们的生意就不会有人说出去。”

  他们完全听从李艳的指挥,从之前藏匿在小厨房里,用来给客人做饭的刀中挑选出最锋利的几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高大的少年一点点肢解成碎块。

  李艳虽然是牙医,但毕竟学过基础的人体解剖学,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

  王志德不禁怀疑,李艳在处理尸体时,脸上那种诡异的兴奋感,仿佛他正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在肢解一个人。

  那种兴奋感让王志德感到毛骨悚然,那是一种恐怖谷效应,仿佛李艳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有时看到李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容,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

  尸块被分批装进了垃圾袋里,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王志德是清洁工,所以他们把抛尸的任务交给了王志德。

  王志德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本来就准备把那尸体往自己认识的一个老头的垃圾场里扔。

  那老头平时就耳聋眼瞎,他那垃圾场也没什么人去,地点还偏僻,怎么看都是一个抛尸的好地方。

  他刚把尸块装上了自己的小三轮车,就听见李艳阴森森地开口了。

  “那个女的抓住了我们的把柄。”

  他的声音好像渗了毒,示意几人看向那个还坐在赌场里的何以杏,少女的身上还带着血,目光放空着,“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王志德知道对方是杀红眼了。

  李艳向来谨慎,从不留下任何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

  他沉默地扫视了一眼屋内几人,仿佛在确认他们的反应。

  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向墙角,取下挂在墙上的一捆粗麻绳,没有一丝迟疑。

  他绕到何以杏的身后,压低了脚步。少女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刚想回头,李艳已经迅速将麻绳套上了她的脖颈。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猛地收紧,绳子瞬间勒入少女的肌肤,带来一阵窒息的剧痛。

  何以杏的身体剧烈挣扎,双手本能地抓住绳子,试图挣脱,但她再怎么厉害,她也只是一个女高中生,李艳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

  李艳的眼神带着一种可怕的兴奋,仿佛此刻所做的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少女微弱的喘息声和绳子摩擦皮肤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出乎意料的是,何以杏之后便不再挣扎,她的嘴角缓缓地浮现了之前那丝诡异的笑。

  王志德只觉得背脊发寒,隔着人群,那人好像正在看自己,双目中的血红都带上了令人心惊肉跳的尖锐之色。

  她张了张嘴,好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在脖颈处极大的力气中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她的双眸中明显带着些许的兴奋,那丝兴奋和身后的李艳比起来丝毫不差。

  直到骨头爆裂的声音传来,那少女才像是一摊瘫软的泥,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之后我们就把何以杏也分尸了,分尸结束后,李艳让我们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洗涤剂,然后把现场到处都洗了一遍,因为当天晚上下雨,第二天又是我去处理垃圾,所以我们就把尸块扔进了垃圾桶里,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就让我开垃圾车把尸块弄走,直接送到垃圾场焚化。”

  王志德抱住了自己的头,他一闭眼,脑海中好像就浮现着何以杏那可怕的笑,他不能明白为什么那个少女在死亡面前会那么坦然,也不能明白为什么她也是兴奋的。

  明明死亡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啊,她为什么……

  “结果我们没想到,当天晚上就有垃圾桶年久失修破了,尸块被雨水冲了出来,被人发现了。”

  “何以杏的尸体被人发现之后,我们几个人还凑在一起开了会,提出了好几个解决方案,但是显然……他们的最后一个方案没有带上我。”

  王志德颓废地垂下头颅,他的面上并不是悲伤的,反而带上了一丝释然:“自从何以杏死后,我几乎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我梦见那个妮子拖着自己碎成好几块的尸体来向我索命,我已经有很多天没有睡好了。”

  宋野抬起眼凝视了他几秒,他审讯过很多人,自然也知道对方现在脸上的情绪并不是作假,几番沉默下,他开口道:“已经全部交代完了吗?”

  王志德重重地点头。

  “你的口供是否属实?”

  “属实。”

  宋野点头,他摁了几下桌子边的打印机,将王志德的口供打印了出来,示意他签字。

  他其实也能辨别出对方话里的真假,但是口供是口供,没有实物的证据很难就这么定罪。

  王志德手抖着签名字,他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如果杀人的是李艳,实际上,我们很难把你们几个和李艳区分开来,因为我们现在找不到凶器,不能断定动手杀人的是李艳一个人。”

  “你们清理了现场。”

  王志德点了头,那双凶恶的脸上带上了一丝轻松,重重地吐了口气:“那捆麻绳被我们带走了,就在那个老头的垃圾站里,不知道对方现在有没有烧掉,你们可以去找找。”

  “不是说李艳是一个不会留把柄的人么?”宋野挑起眉头,“他怎么会把麻绳留给你处理?”

  “因为他分尸上头了。”

  王志德觉得难以启齿,整个大脑都是混乱的:“我真的想象不到李艳是个正常的人,他看见尸体的时候,那个眼神就像是狗看见了骨头,我一直都在怀疑他杀何以杏压根就不是为了灭口,只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种奇怪的欲望……”

  双手疲惫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脸,王志德从齿缝中挤出了这句话:“他和我说……他解剖完尸体的时候……”

  “他有反应了。”

  .

  警方在录完口供的当晚,就对老头的垃圾场进行了系统性的搜查,不仅是搜查后院的一堆垃圾,更是将老头的住所,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搜了个遍,终于在房梁上看见了那根染血的麻绳。

  那根麻绳被老头挂上了一个大铁钩,结结实实地系在房梁上,下边还挂了一块巨大的腊肉。

  虽然从表面上看那腊肉已经长的霉斑,不太能吃的样子。但警员取下腊肉的那一刻,老头还是暴跳如雷,恨不得和几人同归于尽。

  老头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状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拿了什么东西挂上了自己心爱的腊肉。

  总而言之,找东西的警员在离开的那一刻,甚至还能听见老头的叫骂声。

  麻绳被紧急送往了局里的法医室,当天晚上就出了结果——麻绳上精准地提取到了李艳的指纹和何以杏的DNA,上面的血迹是刘柏杉的,大概率是从何以杏身上粘到。

  “能把这傻逼定死了。”

  宋野加班多日,此刻终于解放,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门口放一个六百六十六响的烟花,检测结果一出,所有人都在欢呼。

  “那个姓李的还真挺能演的,我当时还真的被他给骗过去了。”

  雷伊行摸了摸自己泛着油光的光头,似乎是有些感叹:“他当时说的那些东西啊,我还真以为他是被胁迫,不过后面又一想,一个小姑娘何德何能胁迫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但是又找不到证据定他。”

  “宋队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哈,话说如果不是你把刘德旺给逮回来了,李艳那小子肯定不会就直接栽赃王志德,话说李艳为什么觉得自己栽赃王志德,对方不会反抗呢?”

  宋野放下马克杯,马克杯里是温好的热水,他思索了一会,猜测道:“因为李艳是一个很自大的人,王志德在这个团队里是执行者,他会本能地认为王志德会执行他的每一项决策,自然也包括了销毁证据。”

  “但是王志德留了个心眼,并没有把那捆麻绳直接扔进火里。”

  雷伊行倒吸一口凉气,半天摸不着头脑,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问:“我其实也不能理解他留下证据是为了什么?因为他们俩的关系好像是几人中最好的,王志德居然会留下能定死李艳的东西啊……”

  “因为王志德看出来了,李艳是个心理变态,他也害怕了。”

  “和江老师说得一模一样啊……这个案子江老师也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好么。”

  郑雨晴小声地道,几个前辈庆祝她肯定是插不上嘴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江老师不在办公室里,但她还是想提醒一句。

  宋野抬起眼睛看向她,并不生气,反而是笑着的,对她点头问:“你江老师呢?”

  郑雨晴很实诚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跟解哥刚刚走了。”

  “噢。”宋野表示自己知道了,和几个人打了声招呼,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就朝着痕检科走去。

  大案子终于尘埃落定,痕检科的人流量也随之骤减,走廊里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人来人往,显得格外空旷而安静。

  他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缓步穿过那条略显冗长的走廊。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声隐隐传入耳中,他不由得怔了一下,脚步也随之放轻,最终停在了原地。

  痕检科有一面巨大的钢化玻璃墙,内外通透,他站在这里,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情景。

  一对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正抱头痛哭,泪水顺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显得格外凄凉。

  而站在他们身边的那个人正微微俯身,轻声细语地安慰着两位老人,眉眼柔和

  宋野忍不住恍惚了一下,好像在这一刻,他又和那个还在少年时期的江洵不期而遇。

  思维明显慢了下来,他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何以杏的父母来接尸体的日子。

  那对老夫妻他是见过的,中年丧女,无论怎么想都不太好过。

  他正发呆,玻璃墙里的那个人却突然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

  二人的目光相对的那一刻,宋野明显地察觉到江洵微微地笑了一下,又扭头回去工作,继续安抚着这对夫妻的情绪。

  “性格很好,对吧?”

  一道有些冷淡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宋野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向旁边走了一步,便看见穿着制服的解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用一种略带戏谑的眼神看他:“这么好看?”

  宋野刚刚被吓得炸起的汗毛,在看见来人时终于顺了下去,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走路怎么没声?你知道我多久没睡好了吗?等等把我吓过去了怎么办?”

  “我走路声音还是挺大的。”

  解辰对他这祸水东引的习惯表示不赞同:“明明是你自己看入迷了,连人走到自己旁边了都不知道,怎么了?江老师就这么好看?”

  “什么毛病?”宋野依旧训斥了一声,略带尴尬地跳过了他询问的话,“你事都忙完了?”

  “案子结了,今天还有什么好忙的?”解辰表示自己再加班就是狗,“我是打算去换衣服了,等等我和江洵出去吃饭,你来不来?”

  宋野本来想要拒绝,听见江洵的名字整个人却好像魔怔了,本能地点了点头。等他反应过来,解辰早已经绕过他去更衣室了。

  宋野的情绪莫名有些复杂,他在原地又站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走向玻璃门,推门进去了。

  那对夫妻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了,江洵还在和对方轻声说着些什么,像是安慰话。

  宋野进去后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在江洵的安抚下,那对夫妻的情绪平静下来。

  放轻脚步在办公室里翻找了一番,终于翻到了两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往江洵的手边放了一瓶。

  安抚的过程接近十分钟,等江洵完事,宋野一瓶矿泉水已经下肚。

  这对夫妻被警员领去停尸房,接下来的事情和江洵就没有关系了。

  青年垂下眸子,伸手拿起桌子上的矿泉水,轻轻抿了一口,露出一个略带满足的笑:“你怎么过来了?”

  “……解辰不是说要一起吃饭么?”

  几番思索下,为了不暴露自己是自己找过来的宋野最终打算现学现用,直接拿解辰顶枪:“等等,我们一起去呗。”

  江洵的笑容没有变化,温柔地望着他,宋野却突然感觉到有哪不对劲,扭头看过去,只看见换好衣服的解辰,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门口。

  对方的表情依旧冷淡,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多少,毫不犹豫地抬腿走了进来,用手指点了点宋野,语气中略带嫌弃:“拿我当理由,饭钱你自己付。”

  宋野一句话触怒了大金主,他表情未免有些哀怨。看下跟着解辰乖乖往外走的江洵,他眨了眨眼,“哪能啊?才不是把你当理由呢。”

  解辰呵呵冷笑,如果不是另一瓶矿泉水已经被宋野喝完了,他甚至能直接抄起来泼对方一脸:“你敢不敢发誓?你承认吧,你就是冲着江洵来的。”

  .

  饭局约在了市中心的一家泰餐厅,人均460,长点分量不算小,完全可以吃饱。

  吃饭的除了他们三个人还有解辰的男朋友。宋野想了想,在那一大堆头衔的遮掩下,他依稀记起了对方叫江洛。

  解辰明显不喜欢冬阴功,所以在点菜的时候直接把锅子给换了,换了咖喱虾,一只虾就有半个手掌那么大,看上去肉质十分紧实。

  “你们加班还真的挺狠的。”

  江洛和那天在百花大道那见面时态度又不一样,明显平易近人的多,他任劳任怨地帮解辰剥虾,把红白相间的虾肉放进他的碗里,一边和宋野搭话:“你们这一有案子,压根就停不下来啊。”

  “一般都是这样的,毕竟有黄金破案48小时,72小时,最好都能在这些时间里把案子结束,不然后面还是很麻烦。”

  宋野夹了一块春卷,感觉有点咸,但是配上柠檬水味道又还不错,心中思索了一下这东西该怎么做,打算回去做点给自家弟弟补补身子,继续侃侃而谈:“不过我们这一次用的时间还是长了很多,也亏我们局里有个比较佛系的局长,不然我们连续好几天都别想回家。”

  江洵食不言寝不语,静静地听他们说话。

  江洛也聊了一些自己的事情,他早年是搞互联网金融起家的,赚了一点钱之后和班里的两个朋友一起弄了一家网络公司。

  或许是抓住了时代的东风,那段时间探索大世界游戏很火,他们有几个工作室刚好做了差不多的东西,就小赚了一笔。

  后来也就越开越大,直到现在自己也干上CEO了。

  “我们公司除了互联网金融,和网络游戏,也开拓了一些像网络安全方面的软件或者网站,涉猎的范围很广,所以薅羊毛也薅得比较频繁。”

  宋野的眼皮跳了跳,觉得对面这位CEO说话确实有些不客气,“你这么说话都不怕用户骂你嘛?”

  “没什么问题的,我们网站让利也让得很多,所以不用担心。”

  宋野眼皮狂跳,莫名觉得对方有点头铁:“……”

  他们聊天这么聊死了,正想着该怎么缓解尴尬的气氛,江洵反而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眸看向江洛:“网络安全方面么?我们这一次的案子遇到了一个很奇怪的网站,那个网站……我总觉得应该是有防火墙的,不知道你们公司能不能试着帮我们翻一下。”

  江洛挑了挑眉,“没问题。”

  宋野心说那个网站不是已经被他们破解了吗,刚想去问,一抬头就看见江洵微微地对他摇了摇头,紧接着道:“它应该是套了好几层防火墙,除了最外面那层聊天页面和交流平台,应该还套了一层外壳,希望你们能帮忙把真正的聊天记录给挖出来。”

  宋野真的忍不住,他皱了皱眉:“我们看见的不是真正的聊天记录?”

  江洵:“绝对不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洵还没有回答,对面小口喝着咖喱汤的解辰反而对着宋野挺了挺下巴,道:“那个聊天页面用的语言都太过于正统了,如果真的是一个全球在线的聊天界面,它应该是会有俚语存在的,那些文字我和江洵一眼过去都看得懂,你觉得那些人在网络上聊天真的会用那么正经的语言吗?”

  宋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愣愣地看向江洵,“……你是觉得……”

  江洵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觉得何以杏的情绪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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