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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诱惑
顾从丹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倒也不是他不想去,是家里两个一贯崇尚学习至上的大人最近觉得心头慌得很。
对于自家儿子最近老遇上莫名其妙的凶杀案,顾家父母就算是再崇信马克思主义,也不得不觉得是老坟出了点问题,觉得是有什么奇奇怪怪东西要整他们家命根子。
所以两人一拍即合请了个年假,带着自家儿子就回老家先遛了一圈,将各位列祖列宗都认了个遍才作罢。
顾从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万分想念过学校。
父母今天晚上是夜班,他被锁在家里,这对夫妻出门了之后,顾从丹就只能打游戏,要么就把老师给的题给做了,整个人都闲成了蘑菇。
学校里最近发生了挺多事,除去哪班的女生又打嘴仗发展成线上约架了,又有篮球队成员抢球场变成行武行了等等,同学发过来的消息在屏幕上挤成一团,那一堆杂碎的事情纷纷扰扰,让人看着头疼,梳理完了全部,顾从丹只对一个熟悉的名字感兴趣。
江洵老师辞职了。
他觉得有些奇怪 ,毕竟无论在教师圈还是学生的圈子,江洵老师都算是很受欢迎的存在了,性格温柔,从来不和人生气,简直像是一朵漂漂亮亮的解语花。
前一阵子还免费帮他心理疏导了……按这么来说,顾从丹其实是想象不到对方辞职的原因的。
班群里还聊得热火朝天,顾从丹看了一会,不得其解,便打字问道。
顾:江洵老师怎么辞职了?
班群很快就把他的消息刷上去了,只有几个玩得好的女孩子见缝插针地回他消息。
【不知道呀,就是突然换了心理老师,那个老师说江洵老师是家里有事所以不在学校任教了】
【顾哥,你啥时候回学校啊?你座位上卷子都堆成山了,再不回来你还听得懂化学吗】
类似消息许多,便不一一复述。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顾从丹又挑了几个人感叹了一下自己归期未定,得到了一堆人的羡慕,直言顾从丹同学这是在放小长假。
关掉手机,他用指节推了一下自己电脑桌上的鼠标,熄屏的电脑屏幕便亮了起来,电脑屏幕上和手机的聊天页面也不遑多让,密密麻麻的都是页面,很难让人怀疑这电脑是不是死机了才会卡出这么多东西。
顾从丹操纵着鼠标一个一个把页面叉掉,电脑屏幕上那章鱼娘样子的加速球才从红温状态渐渐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剩下最后一个时,他的视线在新闻上那打了马赛克的照片上停顿了一会,沉默良久,才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就算是隔了好几天,就算是隔着马赛克,他还是有点头皮发麻。
qq消息的声音将他从这种因为恐惧产生的恍惚中拉了出来,他下意识愣了一下,愣是没想到凌晨一点钟,这个阴间时间还会有人找他。
点开QQ页面,QQ页面上是一个他很久没有联系过的人的头像。
自从出了那点子事,顾从丹就不再和夏令营认识的人交流了。
常胜是个例外。
这个青年在夏令营的时候就不怎么搭理别人,不管从哪一点看都是个爱学习的死学霸。
但是他的成绩确实让人赏心悦目——至少在夏令营里,那些古怪的数学卷子,这位大哥可以考满分,每张卷子都是两个蛋蛋;但是顾从丹只能考四十,这成绩拿回家他真的可以死一死。
但是或许是宋清的缘故,顾从丹不讨厌学霸,对于他来说,学霸就是普通人加了点成绩傍身,人有所长必有所短,学霸的脾气孤僻一点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常胜压根就没主动找过他,现在突然在这个时间私戳他,顾从丹就有点奇怪了。
他点开了那个聊天页面,看见了一串网址,下意识地想点,却又突然愣住,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开玩笑似的回复了一句。
顾:你是被盗号了吗?
他本以为对方是不会回复的,却不巧,常胜就像是在等他
的消息,立马回复了一句。
常胜:不是。
顾从丹还想再逗他,却见到对方突然又道。
常胜:你认识宋清吗?
.
“其实我见过江洵好几次,在你给我介绍之前。”
宋清百无聊赖地加上了那个略显复杂的微信号,他做事一向很有效率,确定了的事情一般不喜欢拖泥带水,简单地将所有的事情都捋了一遍。
“第一次是在市七中的时候,第二次是在街上,大概就是半个月以前吧,我觉得他很眼熟,就多注意了他一点,我突然就发现他在盯街上的什么人,所以也看了一下,然后就看见了一个正在处理垃圾的清洁工。”
宋野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这个清洁工似乎就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王志德。
他没想到江洵在这么早之前就已经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对劲。
因为这个时间点本案的嫌疑人还未浮出水面。他又不禁开始感慨对方对犯罪者的敏锐程度,察觉到自家弟弟应该还没有说到重点,他点了点头:“继续。”
宋清沉默几秒钟,“后面江洵就上车了,我也感觉到那个人有点不对劲,我就跟上去了,后面就一直跟到了那个小垃圾场,那男的应该跟垃圾场的老板也挺熟,毕竟市政的垃圾一般都有固定的抛弃地点,我查了一遍,那个小垃圾场不属于任何一个市政规定的抛弃地点。”
“所以我就觉得不对劲,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清洁工,那他为什么会把垃圾无缘无故带到那个小垃圾场去?这件事情本来就违规且不合理,被查到是要罚款的。”
所以这件事情要么是那个清洁工脑子有问题,想赚小垃圾场的钱;要么是有隐情,那个男的肯定在藏一些什么东西。
宋野也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了,当时他们到垃圾场收刘柏杉的尸体,当然也问过那个垃圾场的老头老板。
但老头年纪还蛮大,好像有点眼瞎耳聋,总是听不清问询的警员说的话,费劲地省了好几个小时,对方就是一副自己累了,准备要去睡觉了的模样,只得作罢。
“所以当时你发现的时候你并没有独自行动,反而在第二天带着自己的几个朋友一起去垃圾场,营造出了偶然发现的事件?”
宋野缓声道,他自然也是不赞同自己弟弟单独行动的,毕竟对方如果真的是杀害两个孩子的凶手,应该是不介意再杀一个的。
况且,王志德如果和垃圾场的老板很熟,那个老板说不定也是同伙。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又想了想刚想拿起电话给局里值班的警察摇一个,却又在这一刻心中灵机一动,立马嚷嚷出声了:“那个叫顾从丹的小孩是怎么回事?当时他可是说了,他是没有看见尸体的,你好像格外护着他?我可跟你说好了,他爸妈我可惹不起,要是你把他俩命根子弄没了,你哥先被扒一层皮。”
他平时压根就不怎么关注自家弟弟交朋友的事,隐隐约约知道对方交朋友的范围很广,下到流氓小混混,上到国金竞赛队员,都有些许的交集。
但是这个叫顾从丹的小孩是不一样的,他能察觉到自家弟弟对对方的态度,已经有些不正常的顺从了。
他对自家哥哥都不这样,一向就是该怼就怼,一副不怕天不怕地的模样,第一次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能顾着照顾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甚至没让他看见半分尸体的模样。
他伸出手危险地用食指点了点对方的鼻子,点在对方鼻尖的那颗痣上,眯起眼睛,脑回路千回万转,在不经意间吸了一口冷气,沉声道:“你小子……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宋清不露声色地抬起头,看样子好像是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怎么,还管上我性取向了?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以归结成爱情,你就说你对江洵就没有一点别的感情?”
宋野莫名感觉心头一动,便哑声了,那句放屁卡在喉咙里卡了半天,终归是没吐出来。
他跟自家弟弟真的是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冷笑了一下,宋队长平时太亲民,这冷笑也笑不出那股带着讽刺的味道,龇牙道:“少管你哥的事啊,明天还上不上课了?滚去睡觉!”
宋清嘴里嘟囔着对方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从沙发上捞起自己一直盖着的小毯子 ,拖着拖鞋回卧室了。
兵荒马乱的一晚过去。
宋野前天晚上就对值班的警察说了第二天的安排,所以难得有了一个可以多睡一会儿的早晨,但他睡得其实并不好,第二天早晨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随手在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了一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局里的小女警揣进他怀里的黑咖啡,也懒得去处理开水壶,倒了壶里的冷水,跟漱口水似的把那咖啡往嘴里倒,等着那苦涩压到舌根,整个人才算是清醒了一些。
太阳穴和整个后脑嗡嗡地痛,就像是脑壳里突然长出了千百万只苍蝇,在狭小的空间内不停地碰撞飞舞。
熬夜太久的后遗症还是来了,眼前时不时就晃一下,十分影响地球online玩家登录地球的体验。
自己这个状态也不敢开车了,匆匆忙忙地叫了一辆网约车,他随手在路边买了两包子,坐上车便赶往了市局。
这个时间大部分上班族都已经到达公司开始敲键盘了,路上并不堵车。
宋野睡眼朦胧地盯着车窗外的车流穿梭,一抹鲜红却突然扎进了眼部神经,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下一刻就看见了一辆消防车呼啸而过,紧接着身后又跟了好几辆,一口包子卡在嘴里没咽下去。
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最近几天城里的着火事件越来越频繁,明明是雨水开始变多的季节,这种反常让他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错觉。
司机是个多话的,似乎是从倒后镜里看见了宋也一直盯着窗外,提了一嘴:“哎哟,是城西的水云楼,那边那个小区好像着火了,烧得可大了,但是好像是空房子,就卖了几间,一般是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宋野想了想,依稀记得上一次着火的也是小区里的空房子,就是受害者刘柏杉住的那个小区。
他快速的将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随意的咀嚼了两下,便咽下去了,出声道:“这一段城里老着火,以前都没有这个问题的,最近还天天下雨,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放火吧?”
司机听这个其貌不扬的小伙子一说话就说出这么惊人的东西来,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失笑道:“这就不是我们小老百姓能管的东西,这个得上头去查,不过一般也不会有人这么无聊吧,都是空房子烧了有什么用?寻仇也寻不到这种没卖出去的空房子上啊。”
他没忍住,又通过后视镜上下打量了对方一圈,开口问道:“小伙子,我看你的单子也是去警局,你该不会是警察吧?”
宋野的眼下还挂着黑眼圈,身上穿了一件皱巴巴的黑色T恤,穿着牛仔裤,如果不在意他的气质,其实还颇有种愚蠢大学生的感觉。
毕竟看着宋队那张脸,谁能看出宋野都到了要奔三的年纪了。
他笑了笑,连忙摆了摆手:“哪能啊?我就是去办身份证的,这不是不小心把身份证弄丢了,忒倒霉了。”
一般人民群众在接触警察之类的职业时,都会下意识的拘谨起来。
宋野觉得对方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当然不会让他就对自己提起防备,开玩笑般地说话了:“兄弟,我听你说话,你还知道的蛮多的,看这个情况,那火应该也刚燃起来不久啊。”
有人聊天,司机很开心,在等红灯的间隙,把手伸过前排的座位,朝着宋野递了根烟,回答:“咱们出租车司机他是有群的,这小城什么地方出事了,什么时候出事,我们都知道,就是群里叫一声。”
“不过我倒是有听说过那个着火的房子,其实是有人买了的,不过那人好像在国外好久都没回来,具体的也不清楚。”
司机摆摆手示意接下来的话,不太好说下去,宋野只好作罢了。
到市局的路说远也不远,大概只要二十多分钟,到达目的地后,他倒是和来上班的解辰撞了个正着。
宋队长顶着一张被吸干精气的脸和法医一对视,双方在那一刻都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大男人在警局门口对视杵着有点傻逼,最终还是解辰先开了口,嘴跟淬了毒似的,“你昨晚是去犯罪嫌疑人家里掏证物了,还是去嫖了?”
宋野没睡醒,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还没反应,大脑宕机了两秒,紧接着怒了:“我这是没睡好,好吧?解辰同志,你就没因为你这张嘴被人教训过吗?”
解辰耸了耸肩膀,似乎还叹息了一声,“抱歉了,高中的时候年少无知,一般不说话,能动手的就动手了,没给他们留被我讽刺的机会。”
宋野:……
他突然觉得好没意思,跟面前这个人拌嘴,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解辰大抵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拎着自己的早餐绕过面前这个人就走,途中还跟路过的几个辅警打了招呼,一副见人下菜的模样。
宋野一晚上没睡着压根就没有力气骂人了,第一次感觉自己的精力好像被什么掏空,半点精神都打不起来。
他抬脚也想进门,却又突然察觉到背后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回头看过去,背后瞬间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睡好,很大一部分原因都是因为自家弟弟昨天晚上的那句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宋野本来以为自己做噩梦已经习惯了,毕竟这么多年都做同一个梦,同一片火海,在火海中的同一个人。
血液和泪水如同流水一般从苍穹飞泻而下,时光飞逝。
自己的母亲是很迷信的人,她总说如果自己老是梦到一个场景,或许是因为在经历那件事的时候,不小心把一部分的灵魂留在了现场。
但是那个人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他会在心里说,既然那个人已经回来了,那自己留在那里的魂也应该要回来了。
他不该再做噩梦,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那并不代表着未来。
但是好像一切都出错了,他压根就不能把那件事情当成过往,就这么毫无反应地翻篇。
所以在他看见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还是置身火海。
“你就说你对江洵就没有一点别的感情?”
他承认他有别的感情,但也像宋清他自己说的那样,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情感都是爱。爱是很宝贵的,它不廉价。
他爱江洵,那是在睡梦中千百次的悔恨中得出来的,所有的感情都出于悔恨。在见面的那一刻,他就希望对方能显露出一点其他的情绪,就算是歇斯底里的狂吼,也不希望是那副平静的表情,就像是过去的一切都已经翻篇了,他希望江洵能恨自己。
背后好像有千万根银针在动作间不经意般地扎下。
太阳在这个时间是血红的,笼罩在一层清晨的雾气中,他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梦境,看着江洵背着光朝他走过来。
那光就像是火,同样的一场大火。
瞳孔猛烈地地震,瞳仁收缩,他说不出他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好像有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心脏,阻止泵脉的收缩。
江洵走到了跟前,他看着宋野就这么呆呆地愣在原地,一副没了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伸出手在对方的眼前晃了晃:“这么早就神游到其他地方去了?”
宋野被掌心的那抹莹白晃得回神了,清晨的海风吹着背脊,将那抹秋老虎带来的燥热一扫而空,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有些尴尬地笑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总不能刚上几天班就搞特殊待遇吧?”
江洵无奈地垂着眉眼,他提早吃过了早饭,便随口问候了一句:“宋队长,你吃早饭了吗?”
宋野点了点头,“今天早晨已经通知下去了,我从垃圾场那边抓了个人回来,他很有可能是王志德他们的同伙,他们现在应该在问话了。”
江洵一向对这种审问环节非常感兴趣,倒也不是他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毕竟人在接受这种略带强硬性质,问询时总是会显现的非常激动。
在这种情况下,人脸的表情都会变得极其夸张,微表情并不是真的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去找那一点波动,反而表情的弧度越大,其实越能看出来人心里的一些情感变化。
就像是之前的李艳,那个人其实伪装得很好,他的所有情感波动都是为了自己的伪装而生。
但恰恰就是因为装得太好了,他总觉得自己的演技能骗过警方,所以才能捕捉到对方脸颊上那一点点的微表情。
这个时间打卡的人已经全部打卡完毕了,从走廊上走过,只能看见楼下行政办公室里一派欣欣向荣,书页被翻开的声音和打印机的嗡嗡声响成一片。
江洵还是像往常一样穿着衬衫,这个人压根就不怕热,不管天气预报怎么播报高温预警,他每天都是雷打不动的长袖长裤,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很久,其实我觉得李艳说的话可信度不高,虽然从解辰那边的尸检结果可以得知刘柏杉确实是何以杏的,但是恰恰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杜撰出了一个凶手,对方杀死了何以杏,这其实是极其不合理的。”
江洵轻声对走在他旁边的人说道,他的精神面貌虽然比对方好得多,但是显然也是疲惫的,“你说何以杏为什么要杀刘柏杉?”
宋野垂着眼睫,沉思了几秒:“李艳并没有说何以杏到底是为了什么杀自己的男友,但是他说,刘柏杉从来没有把对方当过自己的女朋友,他对何以杏的态度就是一种极为轻蔑的,就像是上位者对待仆人的态度。”
“而且他还说过,何以杏其实也赌钱,而且她赌的数额虽然小,但是实际上赌的次数却比刘柏杉更多,这一点从他的支出记录就可以看出来,对方没有说谎。但是何以杏的家庭是不可能撑起这笔支出的,所以在何以杏的父母接到死讯的时候说,何以杏曾经向他们索要过一万块钱,他们没有答应。”
“我姑且可以怀疑对方只是因为没钱了,但是刘柏杉要和她分手,如果对方和他分手了,那她接下来的赌资就没有着落了,所以选择了杀人夺财?”
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方便面混合着人体多日没洗澡产生的酸臭味,天气太热了,空调一开窗户就不可能再开了,那股味道就一直闷在室内,足够让人一进去就五感失灵。
江洵本来以为自己的肺应该已经恢复得很好,没想到一进门多日没有感觉的肺部又开始泛痒,下意识就咳嗽了两声。宋野脸色一变,张口就吼出来了:“郑雨晴去开窗户,大早上的关什么窗,把窗户打开,透透气,你们是想闷在办公室里长蘑菇吗?”
压根就不用小女警动手,在听见自家队长吼声的那一瞬间坐在窗边的同事就已经下意识地伸手去开窗了。
一阵略带潮湿的风,从窗外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那股异味。
宋野这下才觉得好了一些,看向江洵,对方打开了自己随身带着的保温杯,像咳嗽声压了下去,感觉自己能好的一些才扭过头,看向他,眼神中略带着些古怪。
“怎么了?”宋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回避他的目光,“怎么这个眼神?”
“我记得你昨天是跟你的实习生说这个天气开着空调在开窗,简直就是罪过。”
把保温杯的盖子旋上了,江洵眯眯眼,这下压根就不用去多想,面前的这个人真的很双标:“不用这样的,我又不是个瓷娃娃,总不能咳嗽两声就碎了。”
“我没有……”
“双标不好。”
宋野整个人都萎靡下去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感觉这辈子人生无望。
刚刚被骂了一通,现在躲在江老师身后的郑雨晴在心中默默比了个耶,大骂着队长简直狗贼,这下子终于有人能治他了。
在心底骂了一阵,看着自家队长的去雷副队办公室签文件了,她才将自己的存在感凸显了一点,整个人都兴奋了:“我靠,终于有人能治他了,江老师,你真牛啊。”
“你们宋队人不坏。”
江洵在办公桌旁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了,他目前也只能算是编外人员,不可能会有办公室,最近几天都是随地小坐,“那只是性子急了点,你和他好好说话,他是会听的。”
小女警在心中大骂放屁,那只公老虎压根就不可能听他们说话,这种人放在古代就是独裁帝王,放在近代就是那种要被枪毙的人,也得是披了一层警察的皮才能免去进局子的危险。
或许是小女警的表情太过于扭曲,江洵突然就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了,淡淡地笑了一声,跟她举例:“你们宋队还是不错的,毕竟对方有个弟弟,能把他弟养这么好,说不定还是个挺居家的人。”
郑雨晴谢敏不敬,最终还是放弃了和江老师交谈,跟着来喊她整理文件的另一个辅警干活去了。
江洵平时闲下来的时候一般都会找两本书看,今天他没找,他有点路痴,现在还不认得审讯室的路。
但是听宋野说对方已经被提审了,如果不是装聋作哑的话,结果应该很快就能出来,他现在就在这里等结果。
墙上用的还是那种最基本最原始的时钟,妙针每走一步都会发出一声轻响,他下意识在心里数着响动的次数,渐渐地又数乱了,又开始重新数。
不知是数了多少遍,靠右手边那扇门传出了一声轻响。
江洵抬头看过去,本以为看见的会是拿着本子的警员,但是他看见的是一个有些眼熟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江洵还记得对方叫吕先清,自己刚来不久,和她的交集不多,也下意识点了点头。
看见他点头了,吕先清反而像看到了什么稀奇的玩意,挑起半边眉头,跨步走了过来。
吕先清其实不太喜欢江洵这个人,但说她对对方有恶意吧,其实也不是。
江洵是走后门进的警局,但是走后门的并不止他一个人,当年宋野也是走后门空降的,如果对方没有空降的话,那现在队长应该是她的。
但是宋野确实有那个能力,所以吕先清当然愿意听他差遣。
江洵就不一样了,他是被两位局长一起送进来的,他在警局虽然说是有职位,但是这个职位主要是明眼人都可以看出来,只是个挂职。
如果真的要出任务的话,所有的危险任务其实都轮不到他,但是如果破了大案子,那功劳也得算他的一份。
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了,如果真的要算起来的话,她有大半的人生都在这里度过,有些潜规则就是这样,只有老人才能看清楚。
宋野或许知道,但对方明显不在乎。
“你叫江洵?”吕先清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她上下打量着这个青年,年纪看起来不大,但是气质可以说得上是沉稳,没有这个年纪应有的心浮气躁,这一点让她挺惊讶的,她不动声色:“你昨天跟着宋野一起去审讯室了?”
江洵轻轻地点了点头,他自然能察觉到面前这个警察对他投来的那种打量的目光,虽然感觉不太礼貌,但是凡事应该都有原因,他没和对方对视:“我们俩是去李艳那边转悠了一圈。”
“听说在审讯的过程中,你出了大半的力气?”
吕先清继续道,“你们确实是从李艳的口中得到了很有用的信息,得先谢谢你了。”
“不过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昨天还是太过急切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江洵的笑容滴水不漏,“至于其他问题,我会跟着宋队学的。”
吕先清又看了他一会,感觉到无趣了,她本来以为自己的目光总能激起一点年轻人的不服输,但没想到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沉稳的就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
她的心中悬起了一个问号,心说不应该,当年宋野刚来的时候,自己这招可是让对方吃了局长的一顿骂。
那位的年纪可是比面前的这位还大,就算是之前已经做过队长了,面对这种情形依旧能被激怒,面前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她的心里峰回路转乱糟糟的,想了一堆不切实际的东西,刚想起身告别,肩膀就被人摁了一下。
她一回头就看见宋野叼着根烟,没点燃,斜睨着眼睛看她,“你在这招惹谁呢?案宗都整理完了吗?还在这聊天,小刘买了早饭回来,快去吃。”
吕先清哪像那几个辅警一样还怕领导,也以相同的眼神瞪了回去,张口道:“老宋,你浪费东西,好好的烟叼着又不点,干嘛?”
宋野眼神有点飘忽了,他的目光在江洵的胸前停留了一下,连忙去赶吕先清:“你管我点不点火?以后办公室禁烟,谁都别抽,快去吃饭。”
吕先清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总觉得自己好像是错过了什么,但背后的人催着又急,只得走向靠近门口的桌子,在热腾腾的早饭里随意拿起了一袋,跟几个小警察一边聊着天,一边落座了。
“那垃圾场扣回来的老头还是那死样子,张口就是听不见,听不懂,老花眼,还空耳,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宋野深深地吸了口气,总觉得昨晚一晚没睡好,今天还碰上这倒霉事,有点火大,“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对方肯定是和王志德认识的,王志德肯定经常去那个垃圾站贩卖一些矿泉水瓶之类的东西,所以才会轻而易举的把尸体混进去了,鉴于他已经快80岁了,我对他是否和他们是同伙持保留意见。”
“我有看那人的样子 。”
江洵少见地没有提出自己的问题,似乎也是觉得那老头是问不出什么事儿来了:“对方年纪确实大了,耳朵和眼睛有退化是很正常的事儿,可以去查一查垃圾站的监控,说不定可以逮到和他们一起赌博的那几个人。”
这种地下自主开设的小赌场钱都是一次性理清,压根就没有什么账户可查,如果不是何以杏他们极少用现金,说不定连从支出这方面查找线索都能断掉。
“他们两个人是不可能抛售那么多尸块的,作案的人数至少在四人以上,刘柏杉的尸体都在垃圾站,当时将尸体运到那个地方去的人可能不止一个,应该是可以查到的。”
“我们也有查,当时确实是遇到了点困难。”
宋野眉头皱得更紧了,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极为无奈的状态,他把嘴边的烟卸了下来,随手就揣进了兜里。
招手示意江洵过来,打开了办公室的其中一台电脑,在文件夹里查了一阵,找到了一段监控录像视频。
“你就看吧,这监控还是垃圾站对面的那条马路转角的,那片地方年久失修了,很多设备都没有更新,这监控的年龄可能比我都大。”
监控一般都装在灯下面,一到夏天,灯光吸引来无数的小飞虫就会萦绕在镜头旁边,把那本来就糊成马赛克的画面撒上了一层芝麻点,本来还算是清晰的人影,彻底是没形状了。
“就这画面,上世纪老电影来了,都得叫它爹。”
宋野叹气道,“实在是没办法了,我们已经在调其他的监控了,目前已经能确定几个目标,但还得进一步的确定身份,今天下午应该能出结果。”
江洵的目光从那马赛克画面上挪了下来,他看向那几个模糊的人影,第一次感觉到了科技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毕竟这种画面就算人的眼力再好,大概也看不出来什么东西。
“李艳倒是招了很多,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把和他们一起赌博的那几个人全说出来,但是有说几个据点,痕检这两天都忙疯了,从据点那边提了一点DNA出来,我只能说……很杂。”
“杂?”
“我不敢想象那么小的地方到底进去了多少人,从目前得到的DNA来说,保底得有几百个,这已经不算是开小赌盘了,这个人流量已经算很大了。”
“所以那些人应该和刘柏杉参与的那个网上游戏没有关系,因为他们并没有途径去参与那个游戏,他们真的可能只是偶遇了在百花大厦打工的王志德,然后对方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了一通,都觉得对方说得很对,所以误入了这场这个据点。”
然后就直接上瘾了。
青年人抵抗诱惑力的能力其实并不强,有些人会在网上口嗨,说就算面前躺了个全裸的美女,他也不可能会有一点心思。
实际上,这种口嗨的人在现实生活中还是最软弱的,他们压根就经不起一点诱惑。
何以杏和刘柏杉就是这种人。
前者的家庭较为贫困,从小到大的目标就只有学习,她的生活圈子很小,她渴望能走到更远的地方,所以在受到金钱诱惑的时候,她没有犹豫。
后者他的父母把他看得很严,在这种无论如何生活,都必须在被划定的领域里的人,通常都希望得到外界的刺激,获取大脑的多巴胺,他参与那场游戏,开始他就应该察觉到了这场游戏会给他带来快乐。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入套了。
他入了圈套,为了一己私欲,将一个无辜的少女扯进了这场游戏里,他觉得自己能全身而退,却又因为一场意外一脚踏入深渊。
从此,整个人臣服于欲望之中,无法自拔。
两个被诱惑的人开始了一场存在于潜意识里的竞赛,他们渴望通过宣泄金钱得到更多的快感,所以步入歧途,彻底消失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