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重燃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154章 青君


第154章 青君

  河洛是个大城市。

  比起莲城那相对来说平和缓慢的生活节奏,这里的人们简直就像是被装上了发动机。每一分每一秒,那些人脸上的神色只有匆忙和漠然。

  从飞机落地起,站在这个城市的土地上,仿佛是被卷入了发动机之中,被不断推动着向前。

  江洵什么都没带,浑身上下只有一部手机,一个钱包。他看着接机口那几位熟悉的侍者,眸色一动,缓步靠近。

  几位侍者依旧是那身黑色西装,看上去就像是什么男模店里走出的头牌。所有人都胸口都戴着白花 ,面色却不带悲痛,他们瞬间锁定了江洵的位置,一窝蜂地涌上来,将人围在了中间。

  宋野在众人涌上来的刹那就下意识把江洵护在了身后,他皱起眉,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做什么?”

  “是江洵先生么?”领头的男人声音冷淡,几乎没有起伏,他不看宋野,越过宋野的肩头去看江洵的眼睛,“胡先生有请。”

  江洵伸手拍了拍宋野的肩膀,示意他放松一些。青年抬脚上前,扫视了那几人几秒,了然地提问道:“哪个胡先生?”

  “您跟我们去了就知道了。”

  那黑衣男人并不正面回答,挺挺下巴,“您不用担心我们对您动手,胡先生和您是熟人,也算是朋友,他只是想和你聊一聊而已。”

  江洵一下子就明白了邀请他去的那个人是谁了。他回头和宋野对视一眼,向几人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这位先生要和我一起去。”

  黑衣男人点点头,并没有拒绝。

  二人就在这些黑衣男人的簇拥下一路走向了机场的地下车库,果不其然看见了一辆车牌无比熟悉的黑色迈巴赫。

  江洵记忆力一向不错,再加上本来就有线索指引,他知道那是胡任秋的车。作为瑞源制药的董事长在毒品贩卖的事情被爆出来之后,轻而易举地从中脱身,虽然在莲城的所有势力几乎被扒得一干二净,可他的主家依旧旁聚在遥远的北方,这件事情并没有伤到他的元气。

  车门缓缓打开,黑衣男人做了一个请的姿势,邀请江洵上车。江洵看着坐在车里那个戴着眼镜的男人,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着,开口询问道:“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好了。”

  胡任秋今天和这些侍者穿得没什么不同,若是要真的挑出一点差别,那也是身上穿的衣服价格翻了好几倍。察觉到了江洵话语中带着的刺,和眼中的警惕,胡任秋没忍住失笑,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江警官,就和我这么生分?”

  胡任秋是一个长相十分温文尔雅的人,他软下语气说话,几乎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危险,也没有压迫感。眉眼中带着笑意,他温和地劝道;“先上来吧,地下车库人多眼杂,一直在这站着说不定会有人来围观呢。”

  “你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从机场带到这儿,应该也不怕这些事情吧?”江洵反问。

  “况且,经过之前的事情,我并不觉得你会站在一个友好的角度跟我对话。”

  此话一出,胡任秋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住。男人有些挫败地垂下头,重重叹气,竟有些委屈了:“江警官,之前的事情确实是和我关系不大,下头的人在暗度陈仓,我作为上司也很冤枉。”

  他为自己辩解着,“而且莲城警方不是已经查了吗?贩卖毒品这种大案子,如果真的和我有关系的话……就算我的家族在庇护我,我应该也逃不掉吧。”

  江洵并不相信他的话,他知道胡任秋这个人远不止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他的家庭在广阔的大地上扎根了那么久,所有的社会关系就犹如伸长了百米的树根,早就纠缠在了一起,盘根错节,若是把这棵大树连根拔起,到底能拔出什么东西还真说不好。

  或是感觉到自己的解释有些无力,胡任秋摇了摇头,看向江洵身后的宋野,又提出一个观点:“宋警官不是也跟你来了吗?你就算不相信我的人品,也得相信他在我肯定对你做不了什么。”

  “胡蕴和是我叔叔,他的葬礼在胡家的庄园,就算是你们有邀请函也不一定能找得到,这才是我这一趟真正的目的,我只是来接贵宾的而已。”

  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真诚一些,胡蕴和对着江洵眨眨眼:“你就相信我一回,现在我不是那个董事长,也不是胡家的少爷,我只是一个刚刚失去亲人的男人,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越说脸色越苍白,未免有些真心流露了。江洵观察他的神色,一时间竟然没看出什么破绽,他下意识朝着身后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宋野的手腕,这才上了车。

  上车过后,车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车辆平稳地从地下车库出发,所有黑衣侍者在原地对着车鞠躬告别,排场极大。

  胡任秋尽地主之谊,认真地对这俩人解释道:“所有从外省来的宾客都有人去接,并不只有你们,所以你们不用怀疑我的动机,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们做些什么。”

  江洵坐在柔软的坐垫上,他并不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冷不丁地问:“你想和我谈些什么?”

  胡任秋摇摇头,没有直接说,反而温声道:“路程还有很远,你们舟车劳顿辛苦了,可以在车上暂时休息一下,吃的喝的全都有,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胡任秋既然不说,江洵也没有问下去的欲望。看着窗外穿梭于大街小巷的车水马龙,这辆低调奢华的豪车在车流中就犹如一只不起眼的蚂蚁,并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路过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滚动的弯曲大屏上正播放着广告以及花边新闻。一张漂亮的脸庞,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屏幕上,由于屏幕过大,那张脸就像是凭空冲出了次元壁,带给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感。

  江洵的印象中是见过这个人的,并不是他现实生活中认识的朋友,而是在网络世界里这个人的脸庞在近年来几乎无孔不入,和他平时没有关注,也仅仅只是有印象而已,更多的便不知道了。

  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搜索了一下 ,确定了对方的名字。

  白青君。

  这是一个很文雅的名字,和这个名字的主人那张如同妖精一般的脸气质完全不同。但他的名气确实很大,只是稍微的一搜索,各种各样的新闻便齐刷刷地跳了出来,而最上面的一条,赫然是一条负面新闻。

  【当红演艺界新星白青君被爆私生活混乱,多家代言惨遭解约。】

  这样的标题在娱乐圈里并不少见,江洵没有多加关注,关闭了自己的手机,就这么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养精蓄锐起来。

  可他却一直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不停地往他的身上瞥视,想忽略都不行。

  胡任秋安静如鸡,收回自己的眼神,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做,开始处理手上堆积的一堆杂事。可手放在鼠标上,却无论如何都没有移动一下。

  他刚开始让那几个保镖去找江洵给出的理由就是有事要谈,现在到了车上,作为提出问题的人,他反而是一句话都没有了。

  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为难地张了张嘴:“江警官。”

  江洵睁开眼,扭头看向他。

  “我知道自己有点唐突,这么来找你们有点不合礼数……”男人垂下眸子,掩盖住眸色中那一丝为难,轻声道:“但是……我感觉我叔叔的死有蹊跷。”

  他说完,车内便陷入了寂静。江洵没有接他的话,双手抱胸,手指轻轻地在手肘上敲击着,在等他的下文。

  胡任秋有求于人,就算是感觉到了自己被轻视也没有生气,抿了抿唇:“他的身体虽然不好,但这些年一直在做透析,上一次去检查报告上是说可以活过今年的,就算是要死,也不应该是死在疗养院,是在医疗器械最精密,他存活几率最大的地方。”

  “他在去世前一天都还在和我打电话,精神头很好,并没有任何肾病发作的前兆。”

  江洵微微挑起眉,直白道:“如果你真的有疑问,应该直接报警,而不是来找我,我也只是一个被邀请来参加葬礼的宾客而已。”

  “可是据我所知……您之前去找过我叔叔。”胡任秋也打出了他的王炸,静静地盯着江洵,“我想知道,你和我叔叔聊了些什么,你们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才要去打扰他。”

  “这件事,无可奉告。”江洵摇头,“这涉及案件细节,如果你有疑虑,可以咨询江城警方。”

  “可是你明明也知道这件事,我咨询警方也得不到任何的结果。”胡任秋语气有些强硬了,他眉头微微蹙起,声调变高,“而且,我叔叔现在死了,我作为一个受害者的家属,连得知真相的权利都没有吗?”

  江洵面色一变,眼神冷漠起来。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胡任秋,打量着这个自顾言说自己很悲伤的男人。

  看着对方整齐的西装,精致的配饰,和那头抓了发胶的头发,他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这话说得也怪,在所有事情都还没出结果之前,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到底是不是“受害者”的家属。”

  胡任秋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胡蕴和之前虽然家财万贯,可在进入疗养院之后,他的所有产业都被家族的旁支抢夺一空,在五年前他的总资产就已经不到一亿元了,连信托和流动基金都不剩多少,能进入这么好的疗养院,应该是你在帮助他。”

  江洵顺手点了点胡任秋的表,“毕竟,胡家少爷一枚表几千万,花一点点钱去建一个疗养院,花一点钱去请一个医生,再花一点钱去找一副能救叔叔的器官,应该用不了你多少功夫。”

  胡任秋的手僵住了,他看着自己左手腕上的那块表,一时间是放在桌面上也不是,藏也不是。但他依旧反驳了江洵的话,言语激动:“虽然我们之间之前有过节,当时江警官也没必要这样污蔑我吧,我确实是有钱,可花这个钱也是有道德标准的,你这样说,弄得我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那诺维特林呢?”

  “什么?”胡任秋一愣。

  “用于移植的诺维特灵,作为一个配方没有被公布的药物,制作本来就有很大的风险,你们家从一开始走的都是房地产事业,就算是近些年来房地产已经不行了,你的主家做的也是电子科技相关产业,只有你,千里迢迢跨越了半个中国,在莲城这个小地方开了一家医药公司。”

  “只有开了这家公司,你们才能经过药监局的审批,还能自己去研制,去制作药品,你们公司一开始要做的是真正的诺维特林,并不是异构体,所以你才会想尽办法地把赵楼兰招揽进团队中,希望他能给出一点帮助。”

  江洵看见对面面色依旧不显紧张的胡任秋,语气平静:“如果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为了救你的叔叔,现在他已经死了,你还是要骗人吗?”

  “胡任秋,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把自己的路从救人挪到害人上,你应该也已经明白了,你一直所坚持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直到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在让你坚持着不泄密,就算是怀疑视你为己出的叔叔死因有异,也不敢去直接报警,而是通过这么奇怪的路子找到我身上来。”

  凝视着对面那双布满悲伤的眸子,男人的眼眶已经红了,可他依旧守口如瓶。江洵歪了歪脑袋,只是摇头:“你不说实话,我是帮不了你的,你好好地想一想,掂量掂量吧。”

  胡任秋确实是胡蕴和带大的。

  胡家曾经的一些过往在外界看来其实并不是秘密,胡任秋的父亲并没有什么经商头脑,相比于在名利场上杀伐果断的弟弟,他更为软弱,在这个庞大的家族中几乎就像是个隐形人。

  他的生活很平静,正常地结婚生子,然后在度蜜月的途中,夫妻俩就这么车祸死去,只留下了胡任秋一个人。

  胡蕴和便直接把胡任秋带在了身边,身份和他的父亲几乎没有区别。这么看来,胡任秋能为了这个叔叔做出这么多事也不奇怪了。

  谈话陷入僵局,接下来这段路程中,没有人开口。几人就在这种诡异的沉默之中,承载着车辆驶出了市区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直到到达大片大片的密林之中。

  密林的尽头,偏欧式的别墅群在树林的尽头显露身形。这就是胡任秋口中的“庄园”,虽然看上去和国外的那些庄园差别极大,可建筑群的状况依旧是普通建筑不能比的。建筑外已经停了许多的车,各种各样的人统一穿着黑白色系的衣物,步行进入庄园。

  胡任秋却没让他们下车,前头的司机拐了个弯,直接从小路抄后,从侧门进了庄园中的车库。

  “两位在河洛也没有落脚的地方,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住处,葬礼在明天开始,正门的那些人只是来吊唁,很快就会离开。”

  胡任秋从江洵的那些话中回过神来,强硬地扯出一个微笑,“你们就当是自己家,先住着吧,想吃什么饭菜可以直接用房间里的电话通知厨房,有人送上去。”

  说罢,他率先下车,微微地朝着江洵点头,明显是尊敬了许多:“如果想的话,也可以在庄园四处逛逛,这地方常年有人打理,风景不错,和莲城那边比是不一样的风格。”

  “祝江警官这两天在这里生活愉快。”

  .

  身形庞大的吉普车隐藏在树林之间,矮小的灌木丛压根遮挡不住它的身影,车辆的主人似乎也没有要隐藏的意思,一双穿着长靴的腿就这么吊儿郎当地架在车窗上,从车中传出欢快的英文歌,一幅悠闲的景象。

  草丛窸窸窣窣地响动,枪栓上膛,身形高大的青年踩过地上乱七八糟堆着的枝叶走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还未坐好,嘴里就被人塞了一块柔软的东西。

  唐肖本来下意识想拒绝,可舌尖触及那东西的表面,立马感觉到一丝甜意,这才意识到对方塞过来的是块棉花糖。

  反抗的动作一下子没了,他愣愣地看着靠在车座上那人漂亮的脸,犹豫了一下,缓慢地开始咀嚼。

  bred挑挑眉,慢悠悠地收回自己的手,笑着开口:“king交给你的事情怎么样?”

  唐肖沉默了几秒,微微一偏头,“都准备好了。”

  “噢。”bred剥开小零食的便捷包装,又往自己嘴里塞了块棉花糖,把架在车窗处的腿收了回来,毫不吝啬地夸奖道,“你做事,我放心。”

  唐肖却没说话,他静静地盯着男人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确定对方的心不在焉不是自己的错觉,忽然喊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白青君。“

  bred没抬头,他依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等到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才抬起眼皮。却在下一秒突然动手,用食指压住了唐肖的嘴唇。

  “乖小唐。”男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眼神却有点危险,他轻声提醒,却又像是在警告,他道:“喊代号,不要喊我的名字。”

  唐肖对他的警告视若无睹,手枪已经上膛,在车内狭小的空间内,bred能在几秒内抽出腿侧的匕首一刀解决自己,自己也能直接开枪干掉对方。可双方其实都明白没这个必要。

  他们现在简直就像是自断手臂的残疾人,苏昱在局子里,黄沅在医院里,楼钰涵死了,只剩下他和bred两个人依旧在执行king发布的任务,连目的都不清不楚。

  若是现在他们俩互相残杀,那画面真的不好看。

  唐肖有点不爽,皱了皱鼻子,视线在触及对方衣领下的红印,和眼下的乌青,想起前一天晚上两人在车里做的荒唐事,硬是把那种不爽压了下去,顺从地贴在bred伸过来的手上。

  看到唐肖的顺从,bred笑了笑,那只手又滑向对方的头顶,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好小唐。”

  “你和我上床,不怕胡任秋发疯?”唐肖对他那如同逗狗般的称呼无动于衷,他很清楚bred和胡任秋之间的关系。就算是之前不明白,后来黄沅也告诫了他许多。

  他眸色渐深,本来平静无波的语气在看见自己问出这句话时,bred回避般躲开的眼睛时微微上扬,“bred,你似乎很在意胡任秋。”

  bred盯着那人黑沉沉的瞳孔,忽然有点想笑。男人懂得怎么利用自己的皮相,有不想回答的问题,轻轻在对方面前一晃就足以规避。

  手指从车门旁摸出一包烟,在唐肖的注视下,他燃着了打火机,将烟雾吞入口中,又缓缓吐出。

  “很好笑。”喉间发出一声轻笑,bred的眼中满是讽刺的意味,“我不在意任何人。”

  “可你没有参与着火点的布置。”唐肖依旧是那副表情,指出bred的异常:“你似乎在担心我们放的这把火是否会对胡任秋造成伤害。”

  “我没参与着火点布置,原因你不是很清楚吗?”表情变得暧昧起来,bred将手伸出窗外,抖落烟灰,一味地坚持自己的观点,“你现在确实是皮痒了,我的心理也敢去随意揣测,不怕我恼羞成怒把你抛尸在这片荒郊野岭里吗?”

  唐肖面不改色:“你随意。”

  bred沉默良久,最终掐灭的手中的烟,随意抛弃,笑眯眯地用手指点着对方的额头,“你真的是一个很标准的殉道者。”

  “我的判断有误,你和黄沅不一样,和我也不一样。”

  庄园内很安静,这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建筑到处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水腥气,长期无人居住,突然要启用这里,胡任秋为了让场面看起来好看一些,紧急请了一队保洁,给这栋房子大扫除。一时间,清洁剂的气味弥漫,逼得江洵不敢出门,只得待在胡任秋给他安排的房间里“避难”。

  那房间带着一种五星酒店级别的奢华,江洵和宋野被侍从送到这里后便把房间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把所有可能藏有摄像头的地方全部用摆件或布料遮住,本来漂亮的房间瞬间变得四不像起来,到处都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味道。

  所有的工作做完,江洵浑身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一屁股坐在柔软的床上,拿出手机,又用重明的设备锁定功能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确定没查出奇怪的东西,江洵抬眸看了宋野一眼,声音放得极轻:“这个房间没有东西,”

  至少明面上,没有摄像头和监听,房间周围没有开机的设备。

  宋野应了一声,脱了上身的外套,也一屁股坐在江洵身边,“胡任秋说的话能信多少?”

  江洵思索了几秒,反问:“你觉得能信多少?”

  宋野沉默:“……一半吧。”

  胡任秋至少是真的在为胡蕴和的逝去而悲伤。没有父亲的孩子,往往在意的就不是血缘关系,而是陪伴,胡蕴和在他还年轻的那段时间里给予了胡任秋足够的关爱,便和他的父亲无异。他是真的怀疑胡蕴和的死因有问题,但自身早就已经和犯罪集团分不开了,为了保全自己,不敢报警,所以才会在这种情况下找到江洵。

  但他也的确没说实话,至少他所透露的,与自身利益相关的东西,他并未透露一丝一毫。

  “那你要帮他吗?”宋野心中一沉,感觉这一趟葬礼不是简单的吊唁,应该是一场由人刻意促成的鸿门宴。

  江洵没回答,他垂下眼睫,像是极累了,便就着惯性向后仰躺,任凭自己的背脊陷入柔软的被褥里,一股淡淡的玫瑰香扑面而来,江洵有些困乏,揉了揉眼,腰部泛滥起一种淡淡的酸意。眉间微微皱起,江洵难耐的翻身,坐在一旁的男人却十分迅速地明白了他现在所遇到的问题,宽大的手掌覆在青年纤细的腰部,不轻不重地揉搓着。

  这是怀英和他说过的,江洵身上的旧伤有十几处,除了最严重的肺部,腰椎处,肩膀处的旧伤也没好全,一旦天气潮湿下来,伤口处就会疼。这也是这些年来江洵中药不离身的原因,中药虽说在医学界依旧被污名化,可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伤口,中药温和的药性对这具残破的身体来说,往往比西药来得更有效。

  手掌带着炙热的温度隔着布料在皮肤上摩挲着,宋野的眼中难掩担心,察觉到江洵的脸色并不好看,他抿了抿唇,“很不舒服吗?”

  江洵从被按摩的舒适感中拔出自己的神智,脸庞压在被子上,被遮挡了大半,他艰难地摇摇头:“没事。”

  宋野抬手看表,他们到河洛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现在已经快下午三点了。在胡任秋车上,两人除了水,几乎什么都没吃。宋野一向身体好,饿一两顿没什么问题,但江洵是扛不住饿的,只要身体的消耗一大,脸色就开始白。他摸了摸江洵的脸,把外套给人盖上了,温声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点,你想吃什么?”

  看样子,是想要去借厨房给江洵亲手做一顿。

  顺便把江洵的药给煎了。

  江洵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闷声应声:“想吃红烧排骨……”

  宋野回绝:“中午没吃东西,红烧排骨太油腻了。”

  江洵的声音有点哀怨了:“那你决定就好。”

  宋野有点好笑,又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应下了,扯过一旁的杯子把人裹了进去,确定没地方漏风后,便转身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房间里瞬间恢复安静,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江洵本来还有点困,可宋野一走,却又无缘无故地清醒过来。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水晶吊灯,他的思绪越飘越远,渐渐飘回了胡任秋那双红透的眼眶。

  他是能够确定胡任秋和bred那群人有着合作关系的。就算胡任秋把赵楼兰收入公司,也不可能得知诺维特林这种被禁止的药品所有制作配方。制作这种药物如果得知原材料和步骤,那操作是很容易的。胡任秋最后做出的是毒品,很有可能是他只知道原材料,却不明白具体的操作步骤。

  胡蕴和需要器官移植才能活下去,可胡蕴和的身体很差,如果没有诺维特林,很有可能会被排异反应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胡任秋想救他叔叔,他想买到诺维特林,可这种药物早已经在市面上消失,他需要找到一个能供给他购买的渠道。

  Bred曾经发布过有关诺维特林的实验报告,他们无疑变成了黑暗角落里,诺维特林的供应商,完全垄断了市场。

  所以,他和bred他们搭上了线,开设医药公司,成为那群人在明面上的倾销商。

  那么问题来了,每一个和组织搭上线的人身边都会有一个监督员,或者说刽子手。胡任秋的身份,家庭背景,资源都是最顶尖的那一档,他们安排在胡任秋身边的刽子手是谁?

  脑海中排查过自己查询过的那些胡任秋的资料,这位太子爷的社交圈大部分都在本阶层,和其他不学无术的富二代相比,完全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这种条件下,胡任秋和其他人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去,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还真是没有特别亲近的那档人。

  江洵知道自己肯定有遗漏的地方,但对方的背景不一般,就算是他有天大的能耐,只要对方想藏着,自己能查到的东西不会很多。

  淡淡的头晕感又上来了,江洵微微地闭上眼,还没等到那股困意袭来,就突然听见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江洵莫名有些烦躁,做了几秒心理建设,他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房间门。穿着和那些接机的人一样统一西装的女人站在门口,对着江洵微微一点头:“江先生,小厨房没接到您房间的电话,胡先生特地让我来问问您需要哪些餐点。”

  江洵摇摇头:“不用,有需要我会打电话给小厨房,”

  两人交谈间,地板上行李箱拖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年从江洵面前匆匆掠过,身后跟着一群拖着行李的侍者。那靠近的人青年体型,戴着口罩和墨镜,染成白色的头发垂在耳边,被帽子压得严严实实。尽管对方如此全副武装,江洵却仍感觉这张侧脸有些眼熟。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那戴着墨镜的白发青年抬手间,露出一双眼角上挑的眼睛,不经意间瞥向了江洵。那一眼极具魅力,眼波流转间,勾人心魄,眼角眉梢都透着风流韵味。没人能拒绝好看的皮囊,江洵也不例外。好看的皮囊往往意味着高辨识度,他微微愣神后,刹那间便根据那双眼睛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从他面前经过的这个人,正是他在河洛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看见的那张脸,近日来负面新闻不断的白青君。

  似乎是他的愣神太过明显,面前的侍者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见那一群侍者时喉咙里也发出一声短暂的惊叹,回头笑着对江洵道:“我也是第一次看见行李这么多的客人呢,明明是小住来着……”

  她没认出白青君,以为江洵的愕然是因为对方行李的规模之大,便顺着这句话调笑一句。可女人带着皱纹的脸上依旧是恭敬的,得到江洵的答复后,她也不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和江洵打了个招呼,便先行离去。

  江洵关上门,后背抵着冰冷的门板,一时间也不能解释白青君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

  葬礼一般邀请的都是死者的朋友或亲人,再远一些的,生意上的伙伴,泛泛之交的过客,后者来吊唁,不会久住,只是和死者家属交谈过后,献花,便会直接离开。江洵是胡蕴和遗嘱里提到的人,和二者都不相同,死者为大,江洵就算是急着走,也得在送别死者之后离开。

  白青君不过二十出头,带着行李前来,就是久住的意思。

  两人的年龄,圈子完全不同,白青君第一部电影上线时,胡蕴和就已经进疗养院了,抛去大部分因素,白青君还真不大可能是胡蕴和的朋友。

  那就只有胡任秋了。

  慢吞吞地爬回床上,江洵抓住被子角滚了一圈,把自己重新滚回被子里。手机屏幕亮起,发消息来的人是解辰。

  被打扰了一通,也是睡不着了,江洵靠着蓬松的枕头,点开两人的聊天界面。

  自从江洵去江城后,这位朋友的问候几乎是每一天必到,存在感极强。本来说好前一天就回莲城,现在突然变卦,江洵都还没来得及和解辰说。

  解辰:。

  解辰:江老师还搞诈骗么?

  就算是没看见对方的脸,江洵都能察觉到对方话语中的哀怨。想到解辰那张面无表情但散发着怨气的脸,江洵嘴角一抽,手比脑子还快,啪啪打字。

  江洵:生活所迫。

  解辰:……神他妈生活所迫。

  解辰:你又带着宋野出去浪了是吧。

  江洵:怎么可能,真的事出有因,有认识的长辈去世了,受邀来参加葬礼。

  他简单地说了一下原因,没想到解辰居然知道。

  解辰:胡蕴和?

  他也没问江洵为什么会和对方扯上关系,自从知道了江洵身份不一般,解辰就很少过问他做事的原因了,当江洵不回消息就是默认,轻车熟路地开始挖萝卜坑。

  解辰:那正好,江洛和我叔今天也去河洛了,你有事直接敲江洛,觉得不好意思就敲我。

  江洵:……

  江洵:谢谢啊。

  感觉到对方的关系和照顾,江洵心情好了不少,道谢后,又和解辰聊了些别的。

  江洵: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解辰:嗯,我等你回来。

  江洵说要给解辰带吃的,挂念他的宋野也顺利找到了小厨房,在厨师诚惶诚恐的目光中轻车熟路地给自己系上围裙,洗干净手,问道:“厨房有煎药用的砂锅吗?”

  厨师很年轻,以为这地方请来的人都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敢怠慢,连忙回道:“有,我去给您取。”

  宋野点点头,目光扫过料理台上新鲜的食材,在那厨师离开前又问:“有没有新鲜排骨?”

  厨师愣了愣,“先生,您要做什么?和我说,我来做吧。”

  宋野摇摇头:“不用,我自己来,你去找砂锅。”

  那厨师也不敢多说什么了,赶紧应着去储物间翻找,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些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居然也会自己下厨,简直是奇观。

  宋野没理会他的疑惑,等砂锅和材料都备齐,先用砂锅煎药,又用另一个锅给江洵做排骨粥,动作娴熟得像是在自家厨房。他记得这几天气温又开始下滑,初春的湿气也上来了,葬礼人多事杂,江洵这身体在这种情况下不仅要禁辛辣,还要禁油腻,那些浓油赤酱的大鱼大肉还真碰不了什么。

  这种要准备多数人晚饭的小厨房一向准备齐全,煮粥用的米是现有的,中午刚刚泡过,新鲜度不错,把汤底排骨准备好后,米一下锅,没过一会便在浓稠的汤里炸起了米花,伴随着锅底翻涌而上的大泡翻滚着。

  药材还没煎好,排骨粥的香味就已经盖过了中药特有的清苦气味,令人食欲大开。

  在一旁备菜的厨师惊愕不已,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年轻人果真有两下子,他的目光也被那色泽清透的粥吸引过去,不禁问道:“先生,您学过做饭吧?”

  宋野并未不理会他,而是点点头,关掉炉火,盖上锅盖焖煮十分钟。待粥焖好时,药材也刚刚煎好,都是他算好的,到时候端回屋里,药和粥都是热的,江洵也能吃口热的。

  那厨师看见他的回应了,顿时来了兴致,热情地说道:“您的手艺很不错啊,与专业厨师相比也毫不逊色呢。”

  宋野微微颔首,回应道:“谢谢。”

  “好香。”

  小厨房门口蓦地传来说话声。宋野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白发青年慵懒地倚靠在门边。察觉到两人的目光,他并不慌张,站直身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笑着眯起眼睛,指着那锅粥,向宋野问道:“能分我一碗吗?”

  他盯着宋野的眼睛,眼神中的引诱之意毫不掩饰,宛如丛林中狩猎的豹子,一眼便锁定了目标,语气里却带着示弱,双手合十拜了拜:“就一碗。”

  宋野的视线毫无波澜地从青年那双漂亮的眼睛上挪开,手一拦,在对方略显错愕的目光中冷漠护食,“不行,这是我媳妇的。”

  今天谁也别想从他手里分走江洵的口粮。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