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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们拉过勾的!


第28章 我们拉过勾的!

  五分钟后,钟野从门诊大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纸杯,快步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远远地望,除了远处楼宇之间点点未散的日落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花园里算得上是漆黑一片,刚才散步的人都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角落的秋千似乎在很缓慢地晃着,没有一点声音。

  “钟临夏。”他朝着晃动的秋千喊了一声。

  晃动着的秋千应声停下,只听“喵”地一声猫叫,一小团黑影从秋千上窜下来,跑进草丛里再没了声响。

  钟野蹙着眉走了过去,把手里的水递给了秋千上的人。

  “谢谢。”钟临夏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和刚才喊的几声有关。

  钟野没说话,递过水杯就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人拉住。

  “陪我在这呆会儿。”钟临夏的手心很凉,话也简短。

  钟临夏头一次用这么直白的语气跟他说话,没有称呼,也没有他一贯使用的那些啰里吧嗦的语气助词,钟野有些讶异地回过头,只能在黑暗中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了吧,”钟野这样说着,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动作,“这里七点半关门,你要是想在这留一会,记得看时间。”

  “那你呢?”钟临夏的手堪堪握住钟野手腕,悄悄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发涩,“去做什么?”

  “去做我本来该做的事,天黑了回家睡觉,天亮了起床上班,”钟野停顿一秒,轻笑了一声,“不然做什么?”

  钟临夏就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把攥着钟野的那只手放开,一直固执地抓得越来越紧。

  期间吸气几次,都欲言又止地又沉默下去,不知道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很久之后,钟临夏才开口问道,“今天就回去了吗?”

  钟野点了点头,后来又想到花园太黑,钟临夏未必看得见,于是又复述了一下,“嗯。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办出院。”

  “噢噢,这样。”钟临夏声音又变得很小,也不再说什么挽留的话,攥得很紧的手缓缓松开,但又没有全松开。

  “你不用担心别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我都付清了,配助听器的钱也会留给你,”钟野一件事一件事地交代,却让钟临夏的心一点一点点地愈发不安,“下次来复查就找专家诊室的崔继忠大夫,他知道你的情况,你有不知道的也可以问他。”

  “我……”

  “如果今晚不想住院了,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记得把病号服留下,不要落东西,”钟野交代得很仔细,语气却冷冰冰,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没什么区别,“回去暂时不要用耳机听歌了,保护耳朵,好得更快。”

  “我……”

  “医生说你的耳朵很严重,也许听到的声音会越来越小,在病情稳定之前还不能配助听器,如果生活上有什么不便,记得随身带着纸笔,或者用手机备忘录,别难为自己。”

  钟野很徒劳地回头看了一眼,把手腕从钟临夏手里抽走,最后嘱咐道,“照顾好自己,好好长大,别走歪路。”

  钟临夏回味着手心还未散去的温度,有些无措的看着眼前即将消散的黑影。

  原来梦魇成真,是这种感觉。

  门诊大楼面向花园的一面大门,忽然有保安走过来,边叮铃咣当地晃着钥匙串,边朝着他们俩所在的方向大喊,“要关门了,快回去吧!”

  钟野也回过头对他说,“走吧,快点回去吧。”

  钟临夏感觉自己这些天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里六年前的钟野回到了他身边,短暂地给了他一点可以依靠的肩膀。

  现在这个梦要醒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走不走呀!”保安在门口大喊着,如同催人性命的黑白无常,迫不及待地要带走他梦里的钟野,“我这里面要关门的哎!”

  钟野好像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脚想要离开。

  钟临夏也不知道这么黑,自己是怎么看清的,反正他就是知道钟野要走。

  慌不择路的瞬间,脑子还来不及反应,他双臂就已经缠住钟野的腰,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钟野,头埋在钟野因为长时间劳作而健硕的脊背之中。

  钟野有意挣扎,却被抱得更紧,只能恼怒地朝后面的人低吼,“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钟临夏就这么把头埋着,连抬起来都不愿意。

  钟野身上的烟草味和松节油味是他的安抚剂,他觉得自己闻不到就会死掉。

  “松开。”钟野只有两个字,听起来,忍耐度也只剩这两个字。

  但钟临夏仍然死死抱着不撒手,似乎就这样纠缠到底都好过从此不见,哽咽着在钟野的背后问他,每一字都艰难,“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说你最好真把我打死,这种话太混蛋了是不是,我以后不说了好不好?还是因为我推开了你?突然开始发疯,这我可以改的,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会努力克制的,再也不这样。你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啊,哥?”

  钟野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衬衫的背后,正在洇湿一大片水渍。

  他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又有点想抽烟,“和那都没关系,钟临夏。钟维已经死了,我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怎么不上大街上随便抱着一个人说可不可以不走?”

  “那不一样!”钟临夏几乎要崩溃了,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好尖好细,又好粗好响,但他已经来不及考虑钟野会不会讨厌这样的他了,此刻他心里只有难以控制的崩溃和悲伤,“我们拉过勾的!我只和你拉过钩,你说你永远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你是骗子……”钟临夏的嗓子已经完全喊哑了,加上一直在哭导致止不住地抽泣,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是骗子,钟野你是最大的骗子……”

  没想到钟野却完全没有因为钟临夏的话而有半分动容,只是用力扯开钟临夏抱着他的两只胳膊,只淡淡留下一句“我就是骗子”,大步离开了花园,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钟野……”钟临夏的胳膊还留在被钟野扯开的位置,嘴里仍然不停念叨着,“哥哥……”

  直到钟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保安走进花园把他拽进了门诊大楼,边拽还边宽慰他,“你哥哥就是还在气头上,一家人哪能真不要你,哭得这么狠明天恐怕要说不出话噢。”

  本来是保安无心的一番话,却让一直痛哭不止的钟临夏突然止住了哭声。

  保安说得没错,他哭得这么狠,明天是一定说不出话来的。

  可是他现在已经是半聋,说不定明天还会更聋,如果明天再说不出话来,他就彻底没法和人沟通了。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钟野也是真的走了,明天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等到明天,又聋又哑的他该怎么和别人说话。

  怎么找一个能住的地方。

  怎么活下去。

  这是自懂事以来,钟临夏每一天都要思考的问题。

  人需要食物才能维持生命体征,需要房子才能遮风避雨,需要付出很多很多努力,才能只靠自己,就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他却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变得好陌生,好陌生。

  好像和钟野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潜意识里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心安,笃定地认为钟野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活不下去,以至于他已经很久没觉得活着,是什么很艰难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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