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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记忆


第152章 记忆

  翌日,天不算晴。八九点的光景,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浓云挡住太阳,光线灰得令人恍惚分不清时间。

  早晨与傍晚,差不多拥堵的路,差不多疲惫的脸,差不多的晨间和夕间新闻。

  昨夜满打满算也只睡了不到四小时,今早起来甚至没吃早饭。姜灼楚不太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敲击着方向盘,某种无处安放的躁动在支配着他。

  今天开去九音的路,似乎比平时更长些。

  车开进地下车库,迎面一辆阿斯顿马丁。姜灼楚一脚油门别了过去,风风火火地抢在了前面。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那辆车好脾气地跟在后面,连声喇叭都没按,还保持着礼貌安全的车距。

  姜灼楚深呼了口气。他停好车,没立刻下去,从包里拿出那瓶“维生素”,药片碰撞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他倒出几粒在掌心,又倒出几粒。

  这种药会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人的感觉,让人变得迟钝。出发前,姜灼楚都没敢吃。

  遵医嘱,一次只能吃一片。

  车内封闭狭小,姜灼楚有些许的胸闷。他望着那一片片白色圆形的药丸,眼前却浮现出了镜头,眼珠子般的镜头。

  ——停!

  姜灼楚立刻闭上了眼,驱逐那些纷飞杂乱的思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看向掌心的药。

  这时,那辆阿斯顿马丁徐徐开到对面的车位停下。不一会儿,一个戴着橙色墨镜的人走了下来,左右看看,朝他这边走来。

  “……”

  姜灼楚眯了下眼,竟然是应鸾。

  他心里一敲,下意识攥紧了那些药。应鸾走到驾驶座这边,不疾不徐地敲了两下窗玻璃。

  时间没再给姜灼楚犹豫的机会。他赌不起,他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姜灼楚吞下了所有的药。

  强烈的反胃感席卷而来,伴随着腹部的刺痛。姜灼楚一手扶着方向盘,抬眸看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脸色基本正常,只有眼下乌青,外加嘴唇略显苍白。

  姜灼楚把空药瓶放回包里,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哟,” 应鸾摘下墨镜,瞥了眼车,大约有些印象,“果然是你啊。”

  “刚刚抱歉。” 这药起效算快的,当然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姜灼楚感到大脑跟开了锐化似的变得清晰,浑身上下的皮肤却仿佛失去了感觉的能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平淡,“应老师和九音又有合作了?”

  应鸾虽然挂了个顾问的名,但平时几乎不在九音出现,也不插手任何事。

  “不是。” 看着姜灼楚,应鸾顿了一顿,若有所思。他观察力极敏锐,察觉了姜灼楚些许的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半晌他笑了一笑,抬手拍了下姜灼楚的肩,“今天《班门弄斧》开总结会,各部门都在。”

  “刚刚在外面看见你的车,还以为……” 他没再说下去,只牵了下唇角,“你今天来干嘛的?听说你现在很神秘,都不怎么来公司的?”

  消息还真灵通。

  “找杨总有点事。” 姜灼楚说得模糊。应鸾来开会,势必会见到梁空。

  两人一齐朝电梯间走去。应鸾不时看姜灼楚两眼,目光中仍带着思索和打量,却没再问什么。

  “对了,今天仇导也在。” 他说。

  “几楼?” 姜灼楚先按了自己的九层。

  “十八楼,谢谢。”

  姜灼楚按下十八层,这才回头道,“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班门弄斧》牵涉九音绝大多数的部门,却和现在的影视经纪部无关。但说无关也不算真无关,毕竟总结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未来。

  然而,梁空没有让他们派人去旁听的意思,今天九层的氛围多少有些微妙。

  姜灼楚进杨宴办公室时,杨宴正独自对着桌上的一沓文件出神,手上盘着两个核桃。

  “杨总。” 门没关,姜灼楚还是敲了两下。

  杨宴习惯性露出微笑,点头示意他进来。

  “摄影师呢?” 姜灼楚带上门,不见外地拉开杨宴对面的椅子坐下。

  “稍等一会儿。” 杨宴看了眼表,“今天楼上开会,他得先去点个卯,等会开起来就能溜了。”

  “……”

  “《班门弄斧》的摄影师?”

  “嗯。” 杨宴道,“他跟我有点交情。你跟他认识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当初在组里碰过几次面,但算不上真认识。”

  杨宴始终看着姜灼楚——不论是他说话,还是姜灼楚说话。姜灼楚被盯得不太舒服。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舒服,却因为吃了药而麻木。

  他瞥见了杨宴先前盯着的那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艺人简历,想必下面那些也都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也该带张简历来的。现在的他和这些应征者没有区别。他有简历吗?他没有。

  也从没想到要做一个。

  “你过去的资料,我昨晚已经从徐氏那里调来了。” 杨宴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订在一起的,边翻边道,“作为一个童星,你确实算是成功的。”

  “不过,这些过去并没有什么意义。首先,当年的观众现在肯定已经不记得你了;其次,就算还有人记得,对你的印象也停留在你小的时候——长大意味着一切都得改变:人设、路线、受众……多的是转型失败的童星。”

  “你唯一一部转型的电影,《海语》。近十年前的偏文艺类型的片子,影响力有限,顶多算是能证明你有作为成年演员的演技。”

  “至于银云奖的影帝……对咖位和逼格确实有作用,但你现在还远远没到用得上它的时候。”

  姜灼楚沉默地听着,什么话也没说。

  “我讲这些,不是打击你,只是想让你明白,摆在你面前的路并不好走。” 杨宴说完,观察着姜灼楚的反应。

  姜灼楚很轻地哼笑了声,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笑,“杨总,我就没走过好走的路。”

  “好。” 这回杨宴答应得爽快,“今天你我之间的事,和梁空无关。”

  “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但不是因为你的条件有多出众,而是我不想让任何一个有潜力的人成为我的对家。”

  不一会儿,杨宴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那个摄影师打来的。

  “走吧,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姜灼楚起身,跟杨宴一道出去。药效开始猛烈地攻击他,这次绝对不是心理作用了。他感到自己快要被撕碎,周身的感官似在漂浮、流动,像水中抓不到的荷叶灯,在暗夜中忽明忽暗的。

  他的意识和身体仿若被切割了开来,他以一种极端客观而置身事外的目光看着发生的一切,也看着他自己,好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他不再害怕来自任何东西的伤害,他唯一的恐惧只源于自己,源于不知道是什么的内心深处。

  “姜老师,又见面了。” 摄影师是个头发微长的魁梧女子,她应该是仇牧戈团队里的。

  杨宴坐到显示器后,从这一刻起就盯着屏幕。

  姜灼楚看见了架在那里的镜头,一个、两个、三个……也可能是八个、十个、千万个,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什么都注意不到了。

  他像一只小兽回到了出生的栖息地,在属于他的气候、植被和地形里,一切都不需要思考,一切都不需要学习,本能会指引他的一切。

  他走到镜头下,“我是青年演员姜灼楚。今天我准备的试镜片段是《哈姆雷特》。”

  《班门弄斧》的总结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梁空听财务分析各项收益数据,剧组各部门进行汇报,无外乎给自己脸上贴点金,再表达一下对梁空英明决策的赞美,最后象征性地感谢同事。

  监制应鸾和导演仇牧戈是话最少的。应鸾纯属没有必要,他不需要讨好梁空,今天能来开会都算是给面子,而仇牧戈已经去拍八杆子打不着的纪录片了。

  梁空从昨晚起就情绪不佳。虽不至于影响工作,但他沉着一张脸,人人看了都难免心里敲鼓、更小心谨慎些,生怕犯了错误。

  好容易把会开完,梁空定了下分奖金的大致标准,细则交给下面的人去制定。

  他离开会议室,正是吃午饭的时间。

  “叫杨宴上来。” 梁空往办公室走,语气毫不客气。

  “梁总,杨总已经来了。” 王秘书道,“都等了快半小时了。”

  “哦?” 周围没有旁人,梁空半点掩饰也无地冷哼了一声,“他倒是聪明。”

  “……”

  杨宴等在梁空办公室外,见他来了,徐徐站起来,礼貌一欠身,“梁总。”

  梁空脚步未停,大步径直回了办公室。他招了下手,示意杨宴跟上。

  “昨天姜灼楚怎么回事儿?” 一回到办公室,梁空点了根烟。他浑身的攻击性没有任何收敛,现在姜灼楚不在,他犯不着装。

  “他来找我,希望我能担任他的经纪人。” 杨宴干脆利落道。事实上,他今天主动来找梁空,正是为了此事。

  “什么?” 梁空一听,皱起了眉。

  姜灼楚请杨宴当经纪人……姜灼楚哪里需要经纪人?!

  梁空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阴沉。他夹着烟,指尖微动,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姜灼楚是认真的。

  “梁总?” 说服梁空,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杨宴有心理准备。他顿了下,继续道,“原本我也没答应,只同意今早让他来试镜。”

  “梁总,您见过姜老师试镜吗?我只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他和孙既明、和沈聿、和所有其他优秀演员都不一样,他在镜头下燃烧的是生命!是真实的生命!他是独一无二的,他———”

  “等等。” 梁空抬手打断了杨宴滔滔不绝的抒情。

  他的神情阴郁中有几分不可思议,后面那些话他都没听进去,“你刚刚说什么?试镜?姜灼楚?”

  “对……对啊。” 饶是杨宴,面对这样的梁空,也愣了一下。他有些不明所以,“就今早,我找了个摄影师……”

  “怎么试镜的?” 梁空简直像是幻听了。他露出难以理解的笑,把烟一扔,“拿镜头对着他吗?”

  杨宴怔住,“那……不然呢?”

  “我这里还有他今早试镜的片段,您要看吗?”

  梁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仿佛忘了收回去,也不知道怎么收回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笑比怒吼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姜灼楚人呢。” 梁空幽深的眼底似乎藏着恐惧,他在竭力克制自己不要颤抖。

  “他回去了。” 杨宴更加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老板愈发喜怒无常了,“试镜结束就走了。”

  “要我把他叫回来吗?”

  地下停车场。

  姜灼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车上的。他的感官最先崩塌,然后是躯体,最后是意识;他仿佛看见自己像地震中的房屋般四分五裂。试镜中的事他都不记得了,结束后杨宴讲的话也随风飘散。他越走,忘得越多,越走,能想起来的就越少。

  他仿若逆着风沙前行,一路被吸走生命、记忆和意识。

  他摔进车里,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拨通了电话。

  “喂,韩琛……我现在在九音地下车库……二层……A区十……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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