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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你还会再来吗?


第487章 你还会再来吗?

  孩子咽下了那块饼干,喉结猛地滚了滚,像把一块石头从喉咙里硬推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丹凤眼又看着程戈了。

  眼尾微微垂着,带着一点没藏好的、像是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

  程戈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稻草湿漉漉的,压在他屁股底下,水渗进他的睡裤里,凉丝丝的,他没有管。

  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挨着孩子的肩膀,孩子的肩很瘦,骨头硌人,像两片薄薄的刀片贴在程戈的胳膊上。

  程戈没有挪开,他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屋顶漏下来的那缕月光。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问。

  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很轻,很慢,像在念一句很重要的话:“云珣雩。”

  程戈念了一遍,舌头打结,念得歪歪扭扭的。

  “云珣雩。”他又念了一遍,这回顺了,像一颗珠子终于滚进了该滚的槽里。

  程戈侧过头,看着云珣雩的脸,他缓缓伸出手,指了指他手臂上最大的一块淤青。

  手指没有碰到,只是悬在那块淤青的上方。

  “疼吗?”他问。

  云珣雩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块淤青,青紫色的,中间泛着黑,像一朵开败了的花,花瓣都烂了,只剩下花心还硬撑着。

  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习惯了。”

  程戈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还悬在那块淤青上方,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来。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他的手指上,照在孩子的手臂上,把那一小块青紫色的皮肤照得发白,像一块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抚都抚不平。

  外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还得多久?”一个又尖又哑的声音问。

  另一个声音想了想,说:“快了。等这轮毒走完,就能歇了。”

  “这皇帝也够心狠的,自己亲生儿子也舍得。”

  “嗐,就一个婢女生的贱种而已,太子以后可是要登大统的,自然是尊贵。

  这贱种的血能用来救太子,那是他的福气。”

  “也是。而且要有血缘关系这血效用才更大。不然皇帝也不会把他送到这儿来。”

  脚步声远了,声音也远了,被夜风吹散了,散成碎片,一片一片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月光下,落在程戈的耳朵里,捡不起来。

  程戈坐在那里,肩膀挨着云珣雩的肩膀。

  他感觉到云珣雩的身体很平静,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缩在墙角,不敢叫,也不敢跑。

  程戈把手收回来,撑在身后,没有再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毛绒拖鞋,拖鞋上印着小熊。

  小熊的鼻子被人踩掉了,只剩两个黑黑的鼻孔。

  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都酸了。

  他侧过身,把云珣雩的脸捧起来。

  他的手很小,比云珣雩的脸还小,掌心贴着那两块硌手的颧骨,指尖碰着那些血痂和淤青。

  云珣雩没有躲,他的眼睛从肿胀的眼皮缝隙里看着程戈。

  那只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安安静静。

  像是一个人在深水里泡了很久,忽然被人捞了上来,还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岸上的人。

  程戈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云珣雩的额头。

  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杏花,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

  云珣雩的额头很凉,程戈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云珣雩那沾了血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妈妈说,”程戈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黏糊糊的,甜丝丝的,“亲亲就不疼了。”

  云珣雩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一盏被人慢慢挑亮了芯子的灯。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翘,但没有翘起来,像是太久没有笑过了,脸上的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了。

  但他的眼睛在笑,弯弯的,像两道月牙,月光落在里面,把那两道月牙照得亮晶晶的。

  程戈挨着他坐了下来,肩膀靠着肩膀,头慢慢歪过去,靠在了云珣雩的肩上。

  云珣雩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程戈的太阳穴,硬硬的,但程戈没有挪开。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到像是有人在他眼皮上放了两个铅块,他想睁,睁不开,不想睁,又怕闭上眼睛会错过什么。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绵长。

  云珣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程戈靠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裂开了,血痂黑黑的,他没有去看。

  他侧过头,看着程戈靠在他肩上的脸,程戈的脸很小,比他的脸还小。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唇缝里溢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牛奶味。

  “你还会来吗?”云珣雩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轻得像一个人在梦里说了一句梦话,说完就忘了。

  程戈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眼睛没有睁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只是本能地应了一声,应完又不动了。

  云珣雩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他的手从膝盖上慢慢抬起来,想碰一碰程戈的头发。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像怕自己的手太脏,会弄脏程戈的头发。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手指蜷着,指尖陷进掌心里,掐出几道月牙印。

  程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含含糊糊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你可以来找我。”

  云珣雩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程戈,程戈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呼吸绵长而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的糖,从天上掉下来。

  落进云珣雩的耳朵里,落进他的心里,落进那个被虫蚁啃噬过,被药水浸泡过,被人叫做“贱种”的千疮百孔的地方。

  那些糖化了,甜的,黏黏的,把那些洞一个一个地填上了,填得满满的,溢出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肩膀往程戈那边又靠了靠,让程戈靠得更稳一点。

  月光从屋顶的洞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两棵树都小小的,像两棵还没长大的树苗,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雾从门缝里涌进来了,淹没了稻草,淹没了土墙,淹没了那扇关着的门。

  云珣雩的脸在雾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程戈的手里空了,他低头看,怀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团灰色的雾,从他的指缝间流走。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卿卿。”

  程戈想回应,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伸出手,在雾里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帐顶在头顶上,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几缕,落在枕头上,落在云珣雩的白发上。

  云珣雩还睡着,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程戈看着他那头散落在枕上的白发,伸出手,把那缕垂在他脸颊上的白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他的颧骨,凉的,像一片没有被太阳晒过的叶子。

  程戈把手收回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云珣雩露在外面的肩膀。

  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月光在墙上慢慢地移动,从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一整夜,还没有走到。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个额头的温度,凉的,像一块被人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把手放下来,握住了云珣雩的手指。

  云珣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又像只是无意识的痉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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