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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空气凝固一秒。

  “这是您的猜想吗?”陈裕宁交叠双腿, “不错,这是个有趣的观点,运无定势, 运恒有常。您是受到类似火鸡科学家学说的启发?”

  “我是个政客,巧言令色是我的工作,所以, 我擅长识别谎言。”路沛说, “让我们开诚布公吧。”

  他的戒托款式普通,一圈碎钻围绕着宝石,名贵华丽的珠宝, 似乎不需要多浮夸的托衬。陈裕宁凝视着他,他的着装大部分是黑白两色, 今天是同样低调的烟灰色。

  “我知道一些未来发生的事,不多。”路沛说, “你呢?”

  “我?”陈裕宁说,“我只知道过去发生的事。”

  “来吧,朋友。”路沛说,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特殊, 莫名成为被选中的那个人, 我一直在想,也一直在找, 会不会有人, 像我一样?”

  陈裕宁听完,嘴角的微笑复现,意味深长道:“不,我们不一样。”

  他知道的比我多。路沛想。由于不能确定陈裕宁拥有剧透系统还是别的系统,对剧情点的把握又到什么程度, 他处理用词已足够小心,结果对方还是从他这句话中听出端倪。

  此时再直白追问不是个好主意,路沛迂回道:“那我们聊聊过去吧。你改过年龄?”

  “是。”陈裕宁说。

  谈到这个话题,路沛的游刃有余消散几分,尽管他知道陈裕宁的遭遇是父母的策划,作为幸运的那一方,他着实被愧怍围绕着,斟酌词句,不想刺痛对方。

  陈裕宁是父母给路巡准备的器官提供者,是路沛十三岁那年听说,后来他和路巡抗争许久,才说服父母改变主意,将陈裕宁送走。

  路沛对父母的认识还不够深刻,从没想过他们能是亲生兄弟。

  “很抱歉。”路沛说,“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也许能为你做一些事。”

  “是您放我走的。”陈裕宁温和道,“您已经为我做了很多,少爷。”

  他的语气既是陈述,又有淡淡的自嘲,路沛清楚陈对他们兄弟感情复杂,而他也一样。

  路沛:“你想知道,我为什么判断你和我一样认为‘世界是一本书’吗?”

  “理由是?”陈裕宁问。

  路沛:“来交换吧,你也告诉我一件事。”

  陈裕宁说:“您提供主题词。”

  路沛不假思索:“污染物之主。”

  陈裕宁答应了。

  “小羊皮鞋。”路沛说,“我小时候经常穿羊皮鞋,但我偷溜出过一次城,发觉它完全不适合长时间户外行动,它让我吃尽苦头。回城之后,我再没有穿过羊皮材质的鞋子。”

  “你在我回城后才来家里,所以,你不可能低头‘亲眼’看见我的羊皮鞋。你是从别的渠道看到的,对吗?”

  陈裕宁否认:“第一次见面,我亲眼所见,您穿着棕色羊皮鞋……”紧接着,他又自言自语道,“不……这也是它想让我这么以为的,我印象深刻的,并不是真正的……您去了城外……对,您去了城外。难怪……”

  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路沛听不懂他的呓语,几秒后,陈裕宁便像是想通了似的,说服自己,神态平和。

  “这种程度的干涉,没办法的事。”陈裕宁笑道。

  路沛:“什么?”

  干涉?意识到的干涉?……听起来更像剧透了。剧透也刻意引导路沛去做一些事。

  “您是因为我羊皮鞋的那句失误,才敢确认猜测吧?”陈裕宁说,“顺势谈起血缘之事,只为打我个措手不及。与您为敌,需要很强大的心脏,少爷。”

  “我们是敌人吗?”路沛问。

  陈裕宁笑笑,切转话题:“污染物之主,是人类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敌人,最可怕的怪物。

  路沛连忙认真倾听,不敢错过陈裕宁的任何一个字。

  精心纹饰的语言里,一定藏着他试图隐藏的秘密要素。

  陈裕宁接着道:“除去超自然的力量因素,它还有不俗的头脑与狡诈的心智,通过谋略,像猫抓老鼠那般将人类玩弄于股掌之中。”

  “……”

  呃?

  “当然,在理智与情感的永恒冲突中,感情从未失手。”陈裕宁说,“感情是高阶物种的能力,怪物也有心,所以,它还是输了,输给了它的爱。”

  路沛:“你不觉得这种描述更像小说了吗?”

  他带有试探性质的玩笑落了地,陈裕宁微笑不语。

  -

  路沛对着脑子里的剧透嚷嚷半天,询问它是否有‘宿主争霸赛’的环节,这在他少年时期看过的爽文小说里挺常见,剧透没吭声。

  路沛只得自行推断。

  陈裕宁脑袋非常好用,记忆不可能随便出错,说明某种神秘力量引导了他。暂时假定陈裕宁有剧透系统。

  他们是敌人吗?路沛思考这个问题。

  相识多年,他认为陈裕宁想得很多,性格安静,对世俗的竞争与荣誉失于兴趣,哪怕有恨,他也不会大张旗鼓地打击谁,而是藏着自己的意图,冷不丁捅一刀子。不见山不见水,关键时刻给外星人发地球坐标。

  他放在桌面上的牌太少,路沛想不透他,翻来覆去琢磨那几句话。

  污染物之主很强,强大且聪明,带来极大危机。

  然后被‘爱’打败。

  好经典,可男主是路巡,大男主爽文升级流里加入爱情元素,这是把男频小说和女频小说缝在一起了?

  而且。

  路沛正着捧起原确的脸,观察这张静止状态下看起来很聪明有心机的帅脸,骨骼分明,眼尾尖利。

  “头脑,心智,谋略。”路沛说,“这三个词,和你能有什么关系……”

  原确:“它们可以用来形容我的一部分。”

  路沛:“反义词吗,有意思。”

  原确不满:“你怀疑我笨?”

  路沛:“我没有在怀疑。”

  原确满意了。它向来注重自己的形象,尤其不允许路沛误解它。

  “你能不能读点空气?”路沛看着他莫名骄傲的神情,匪夷所思道,“融入人类社会也那么久了……”

  “我知道,察言观色。”原确说,“他们的很多秘密,全部被我看穿,我擅长这个。”

  路沛拆穿:“你都能觉得我哥和陈裕宁偷情,他们肯定只是一起工作吧。我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他们偷偷背着你当兄弟,不告诉你。”原确说。

  “这不能叫偷情。”路沛好无语,纠正他的用词后,问:“你每天去这么长时间,有知道什么秘密内容吗?”

  原确想了想:“一个眼熟的雌性,短头发,姜。还有蓝色眼镜仔。”

  路沛:“姜格蕾?林秋格?”

  “对。”原确说,“姜和眼镜仔,在生活区见面。”

  路沛闻到阴谋的味道:“姜格蕾的任务应该不直接涉及研究所……”

  原确:“嘴巴贴在一起,脱衣服。”

  路沛:“那才是偷情啊!!”

  姜格蕾与林秋格是那种关系,猝不及防吃了个熟人的瓜,路沛大惊失色,转念一想,姜妮娜的学业问题一直是林秋格提供帮助,孤男寡女走得近一些也很正常。

  “他们脱掉衣服。”原确说,“姜拿出绳子,黑色的,把眼镜仔捆起来,蒙上眼罩,用鞭子……”

  玩这么花,路沛脸红:“你快别讲了,以后不许偷看人家隐私。”

  “不喜欢?”原确问,“他们放了一台摄像机,录下来……”

  路沛:“别说了!”

  稀薄的羞耻心让原确从始至终冷静陈述,路沛听得头皮发麻,他赶紧转移话题:“我们来下棋吧,怎么样?你陪我下围棋。”

  原确:“好。”

  路沛教原确围棋规则,仔细讲解五分钟后,发现原确的眼皮合上了,把他摇醒,强迫他听,谁曾想原确睁着眼睛也能睡觉,于是说:“我们边下边学吧。”

  原确点头,率先拿出一粒黑色的子,放在棋盘的最角落。

  路沛:“……”

  “我们来看一些侦探剧,这个简单。”路沛说。他打开一部以逻辑思维缜密出名的犯罪电影,强迫原确看上半天,问,“你觉得凶手是谁?小罗,大罗还是卢克?”

  在他鼓励的眼神中,原确小心翼翼地猜:“是你?”

  “你的脑袋基本九九新。”路沛说,“而且对于需要思考能力和博弈过程的内容一窍不通。”

  原确:“骂我笨?”

  “你终于听懂了。”路沛欣慰。

  原确不爽,力证自己的智慧,而路沛已然判定它的智商是一场疑罪从无。

  也有可能是这头污染物之主的谋略水平将在未来大幅度长进,在过度发育了强度后,污染物的基因终于想起应该分配一些点数在智力上……路沛觉得这概率和世界毁灭差不多。

  陈裕宁能说出‘污染物之主聪明’的信息,大概率是被剧透的春秋笔法欺骗。

  “怀疑我?不相信?”原确紧盯着他。

  路沛生怕他为证明脑子好用进行歹毒的计划,赶紧夸他聪明,并吩咐任务:“我们在找巨木医药的残部,你在外面的时候也帮忙留意下吧,如果你能找到,我可太崇拜你了。”

  “好。”原确说。

  巨木医药根基深厚,城外天宽地阔,一小部分人在荒野里和军部打游击,确实能够很好地隐匿行踪,但逃不过原确的搜寻。

  不出三天,原确便找到了极有价值的线索,往南几百公里,海面的另一头,有一个巨木医药的联络站,同时也是资料备份处。

  “我吃掉海豚,看到一点点它们的记忆。”原确说,“人类的大船往南边去,洒下许多食物。它们想念那种食物,主动寻找那样的大船。”

  这家伙平时都在吃什么?但转念一想,如果不允许原确吃海洋动物,可能就得食人了。路沛也为自己一低再低的底线微妙的悲哀。

  “你看过里面的资料吗?”路沛问。

  “看了一些。”原确说,“纸张的右上角有灰色的‘太一绿洲’,许多都是这样。”

  说到这里,原确皱起眉,略感不满,这些无耻之徒,怎敢窃用它的姓名?这种不快,又在它的短暂思索后消散几分。原确得意地说:“他们崇拜我,所以使用我的名字。像你一样。”

  路沛:“太一绿洲在三百年多前就叫这个名儿了。”

  “三百年前已经开始?”原确讶然,随后认可道,“虔诚的崇拜。”它心中最后一丝撞名的怒气也消散了。

  路沛懒得搭理他,接着问:“你在那个联络站发现了人吗?”

  “没有人。”原确说,“他们取走了方便食物和水,脚步痕迹在五至七天前。”

  路沛来了点兴趣,况且,那里是绿洲基地的备份站。

  “去哪边要多久?”路沛问。

  原确:“4小时?”

  路沛:“你先带我去看看。”

  当夜,路沛在原确的带领下,做了一回乘风破浪的弟弟,横渡洋面,抵达目标地。

  大约是认定海的另一边不会有人迹,医药公司将这个两百平米不到的小站点,大大咧咧地建在陆地之上,旁边立了个‘闲人免进’的牌,拉起的铁丝网并未通电,被野兽的爪子挠出几个破网。

  进门一股严重的灰尘味,地上有脚印,灰层稍微浅一点,想必那是原确所说的来客的踪迹。

  备用电源打不开,路沛让原确给他提着手电协助。

  此地靠近海边,室内防潮做得相当不错,因此将近二十年过去,纸质仅是边角泛黄,字迹依然清晰,便于阅读。

  只是尘味太重了,路沛看上一段时间,得去窗口透透气,再回来继续找。

  经过几小时的努力,他翻找找到‘最强兵团’计划的相关内容,这里的资料,比任何一个地方的残本都要完整。

  【……意外从南极带回的生物……原初的样本……断肢重生……】

  【……构造生物体……即为‘0’号。】

  “0号。”路沛看向原确,“怪不得你说自己是……”

  “没错,我是0号。”原确傲然道,“我早就告诉过你。”

  他终于愿以它最初的名字称呼它,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圆雀、死猪、蠢狗,原确心满意足,喉咙不由自主溢出呼噜声,脑袋蹭着路沛的肩膀。

  “0号。”路沛转过头,认真望着他笑,“不错的名字,代表一切的开始,无限的可能。”

  原确一愣。

  手电筒的光线中,小颗粒的灰尘飘舞,路沛的目光穿透黑暗与灰尘,认真看见它,叫出它的名字。

  伴随着这一声呼唤的尾音,一些轻飘飘拧在空中的东西,也心甘情愿地落了地。

  “好吧。”原确说,“你以后,可以叫我原确。”

  “我是原确。”它点点头。

  “神神叨叨的。”路沛失笑。

  中间的记录,全是英语,太过学术,读起来非常吃力,路沛直接抽出最后一本手册的最后一页,他在满目的洋文中找到一个熟悉的词——那是塞拉西滨的英文单词。

  仿佛耳畔响起一声‘叮’,手电的光束集中在这个单词上,提醒他这是非常重要的一页。

  路沛费力读完,无意间,又吃了个惊天大瓜。

  对外的宣传中,是由于伦理不当、经费不支等原因,改造人计划中止,团队把实验品送到城外销毁。

  这毫无疑问是原确的来历,幼年的原确,从燃烧着火焰的地狱中逃生,奄奄一息地躺进草丛,幸而被路沛捡到……

  但这本手册的最后一页,颠覆路沛理所当然的想法。

  研究人员写:【我们将这种能够惑人神智的草果提取物命名为‘塞拉西滨’……已经过17份样本验证……】

  【……决定对0号使用极高浓度‘塞拉西滨’注射液。】

  后面什么记录都没有了。

  一片不恰当的留白。

  很显然,这压根不是出于什么深思熟虑的中止,而是计划出现意想不到的偏差,基地惨遭怪物团灭,巨木医药找借口维护尊严。

  幼年原确从烈火地狱逃出生天的故事,固然励志,但火根本就是他放的。

  “你……”路沛盯着他,“你……唉……你……”

  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

  他叹了半天气,欲言又止,感到一阵忧心忡忡。他的绿眼睛也变得忧郁,染上周遭的灰质。

  “唉……你……”

  告白?原确说:“我也爱你。”

  -

  军部研究所。

  “陈博士,能否暂放手头的工作?”多坂说,“少将想与您单独聊聊,请去302办公室。”

  “好。”陈裕宁说。

  消毒间,陈裕宁换掉实验服,脱下口罩,多坂一直在不远处等待他。

  军部需要他的助力,又警惕他的成分,肯定他科研价值,假装放权,眼睛无处不在地盯着。

  更衣时,陈裕宁看了眼电子挂钟的日期,根据记忆,今天的谈话应当是因为巨木医药的残部,路巡疑心他与那些人暗中勾结,试探他是否知晓他们的信息。

  而这次谈话,将以路巡打消对他的怀疑告终。

  也许一些人会觉得从头重来一次、努力改变命运的游戏很有趣,但陈裕宁只觉得无聊。

  单调的日子里,他复制与上回一样的举动,时而也做些截然不同的行为,期待着‘新剧情’的出现。

  不过,他清楚,既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因此,‘新剧情’的新鲜感,也不能掀起多么起伏的风浪。

  302办公室,路巡坐在单人沙发中央,白发洁净,姿态一如既往的笔挺端正。

  “陈博士。”路巡说,“你是否认识林珀的秘书,柳琳?”

  “我同她不熟。”陈裕宁照着记忆回答,“不过,我知道她替林珀处理一些灰色产业……”

  对话持续了约二十分钟。

  果然,多番旁敲侧击下,路巡对他的怀疑逐渐打消,转而关心起实验的进度。

  陈裕宁如实汇报,却听他忽然说:“我认为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方向,也许你们更应该关心临床病人的症状,以及相应解决方案。当然,我的意见仅供参考。”

  “彻底研究污染物的性质,有助于我们掌握对付它们的方法……”陈裕宁微微一愣,这正是一段‘新剧情’,路巡从前没有这样的要求。

  这对兄弟先后给了他惊喜。

  “您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出于什么样的思考?”

  陈裕宁忽有兴味,他紧紧盯着路巡的表情,这位冷面少将与路沛的相似之处,其实并不多,但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在举手投足和眼角眉梢之中,如影子般时刻随行。

  影子始终落在一个人的脚下,而藏在里面的,是他的弱点。

  陈裕宁慢慢舒展开来。

  他问:“您是在害怕什么吗?”

  路巡坚定的神色并未发生丝毫变化,眉宇硬朗,眼神淡漠。

  陈裕宁感觉到了他身上微妙的动摇。

  路巡喜怒不形于色。可一位过度关心弟弟的兄长,实在不是心思难测之人。

  “莫非……”陈裕宁说,“您害怕我的研究结果,对您不利?”

  路巡嗤笑一声:“无稽之谈。”

  “哦。”陈裕宁紧盯着他,咧开嘴角,笑道,“我还以为,您在担心,对污染物的研究结果,会影响到您与亲近之人的关系。”

  “您怎么会害怕这种事?是我太多虑了。”

  路巡淡色的唇线,缓缓抿成平直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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