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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3章·旧恩


第76章 第3章·旧恩

“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东境, 密林。

这里没有四季,只有终年弥漫的、混杂着腐叶与甜腥瘴气的湿闷空气。

参天古木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成密不透光的牢笼,零星几缕惨淡天光能挣扎着穿透,在地面投下影子。

树木参天。

困于其中者, 不得逃出。

这里遍地都是剧毒, 遍地都是陷阱, 遍地都是眼睛, 遍地都是背叛。

盘根错节的藤蔓如同巨蛇般缠绕着树干,苔藓与各种色彩艳丽的菌类在潮湿的树根与岩石上疯长, 其中不乏剧毒之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无处不在,毒虫爬过枯叶,蛇类滑过泥沼。

密林深处几乎无路可走, 盘根错节的根系和湿滑的泥沼是天然的屏障。

因此, 如果不想死的话,水路成了穿越这片死亡地带的主要方法。

无数条或宽或窄、颜色暗沉的河流在密林中蜿蜒穿梭,它们既是唯一的交通路线,也是陷阱——水下可能潜伏着水蛇, 岸边则布满了致命的吸血虫与毒瘴。

此刻,夜幕已完全笼罩了雨林。

白昼里还算有点生机的鸟兽声息大半隐匿,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嚎, 又迅速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就在这样一片被黑暗与声音统治的领域里, 一条浑浊的河面上, 一艘体型颇大的木船正缓慢而平稳地前行。

船头挂着一盏风灯, 照亮前方一小片墨黑的水面,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加深邃。

这艘主船不是独行。

在它周围护卫着数艘轻巧的黑色小舟。

每艘小舟上都默立着两到三名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中的身影, 他们脸上戴着没有任何五官痕迹的纯黑面具, 只露出冰冷的目光, 腰间或手中持有形制各异的兵刃。

他们是东部魔窟的“无面者”,是东魔窟中最令人胆寒的杀手与护卫。

沉默、高效、绝对服从。

为首一艘小舟的船头,乌希克百无聊赖地坐着。

他身形高挑,黑色的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脖颈,幽绿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如同潜伏在沼泽深处的掠食者。

眼下的青黑配上那双天然带着几分倦怠的下垂眼,颓靡又危险。

他怀中抱着一柄剑。

剑鞘与剑柄皆是毫无杂质的雪白,与他一身深色装束实在是不相符。

那是乌希克不久前捡到的,异常合他心意的利器。

乌希克喜欢这把剑,不仅因为它吹毛断发的锋利,更因为它无论沾染多少鲜血,剑身总能保持洁净如雪,血液从未在它之上留下痕迹。

真的很好用啊。

杀戮,就是带血带肠子,血腥的东西,只有疯子才会喜欢。

可在东境这片疯子的沃土上,多的是疯子。

而众所周知,东部最有名的除了蛊虫之外,还有就是东魔窟之上的黄金船。

乌希克微微抬起头,幽绿的目光穿透河面上的薄雾,投向河流的前方。

随着船队的前行,河道逐渐开阔,水势也平缓下来。

前方,浓重的黑暗被一片金色光晕所驱散。

那光晕的来源,正是漂浮在广阔湖泊中央的庞然大物——黄金船。

之所以叫黄金船,倒不是什么装阔气的比喻,而是一艘真正由黄金为主体建造的巨船。

在无数宝石与巨型夜明珠的照耀下,船楼巍峨,繁复,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它静静地停泊在这片被称作“东魔窟”的核心湖泊之上,如同蛰伏的巨兽。

多条从密林各处汇集而来的河流,如同臣服的血管,最终都汇入这片滋养着恐怖与权力的湖泊。

“东魔窟”既是这片湖泊的名字,也泛指这片被黄金船统治的广袤区域。

在这里,力量与残忍是唯一的通行证。

而黄金船的主宰,那位神秘莫测的大首领,便是这东魔窟至高无上的独裁者,他的意志即是此地的法则。

卡芙丽亚便是大首领手中最锋利也最不可控的一把毒刃,一条咬人最痛、毒性最烈的蛇蝎。

乌希克与卡芙丽亚算是同僚,尽管彼此并无多少交情,不过大首领这段时间不在,东部基本上都听卡芙丽亚的,乌希克也不例外。

据乌希克了解,卡芙丽亚性情孤僻阴郁,若非必要极少离开东境,更遑论远赴南境参加什么婚礼。

这次破例,目标明确,就是为了那个雄虫。

说卡芙丽亚疯,他还真是半点不含糊,竟然敢直接将那位身份显然不简单的雄虫直接弄晕掳走。

这份胆大妄为与不计后果,倒也配得上“半面蛇蝎”的名号。

而此刻,那个被掳来的雄虫,就在那艘最大的木船里。

大木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如同一个巨大的摇篮。

船舱内光线晦暗,一盏灯在角落静静燃烧,投下跳跃不定、拉得长长的影子。

卡芙丽亚坐在铺着厚毯的矮榻上,阿奇麟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怀里,头枕着他的膝。

阿奇麟还没有醒来,并不是因为情蛊有多么的折磨,而是卡芙丽亚后来又给他灌了药,所以睡上几天几夜,所以才能够来到东部。

粉发的亚雌就这样垂着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怀中的阿奇麟。

他眸中翻涌的情绪难辨,船上的灯照得开明明波光,却照不亮他的眼睛,卡芙丽亚的眼中似乎永远只能这样晦暗。

永远都有恨,永远都无法明亮。

明明口口声声说着要折磨阿奇麟,要让阿奇麟痛,要拖阿奇麟一起沉入地狱……可他却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阿奇麟。

说到底是意难平。

凭什么他卡芙丽亚要在这人间地狱里煎熬十年,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的碎渣中翻滚,变得面目全非,残缺不全。

而阿奇麟却可以一如当年,仿佛时光未曾在身上留下痕迹,依旧秉持着那份可笑的慈悲与原则,在高处从容行走?

怎么能甘心啊?

若是当年不曾被救,或许也不至于如此痛苦。

卡芙丽亚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船舱的小窗,落在外界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水域尽头——那里,黄金船的光芒已清晰可见,如同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奢靡而罪恶的黄金宫殿。

那光芒刺痛了卡芙丽亚的眼睛,也将卡芙丽亚瞬间拉回了十年前,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夜晚。

那时的黄金船,正是最鼎盛、最肆无忌惮的时候。

船体通明的灯火将半片湖泊映照得如同白昼,放浪形骸的笑闹声日夜不休,浓烈的脂粉香、酒气与某种更隐晦的糜烂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东境最顶级的销金窟,也是最黑暗的囚笼。

不论雌雄,只要容貌出众,或是身份特殊,都可能成为船上的“商品”,满足各路贵客千奇百怪、甚至残忍变态的需求。

美貌是通行证,也是催命符。

而当时的卡芙丽亚,连踏上那黄金船顶层的资格都没有。

他因为拒绝了一名有特殊癖好的低级顾客的过分要求,被当作杀鸡儆猴的典范,像垃圾一样被丢进了岸边养猪的污秽泥圈里。

猪本来就是杂食动物,食素也吃肉,那些猪平时被饿得瘦骨嶙峋,眼神却泛着贪婪的精光,时刻打量着被丢进来的饲料。

只等夜深人静,或是饲料彻底失去反抗能力,便会一拥而上。

卡芙丽亚记得那时的自己,浑身污泥血垢,持续的高烧让视线模糊,意识在涣散的边缘徘徊。

他能闻到猪圈令人作呕的恶臭,能听到那些畜生粗重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冰冷的绝望像泥沼一样淹没了他,他知道,自己大概就要无声无息地烂死在这里,成为猪猡的腹中餐,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

黄金船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与混乱的呼喊。

一道黑衣身影,如同劈开浊世,凌空而立,手中符箓翻飞,化作道道清光,脚下一踩,几乎是一瞬间,何等的怪力,何等的奇能!

船体崩裂,装饰粉碎,那些象征着罪恶与享乐的华美外衣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无数惊慌失措的身影从船上仓皇跳入水中,或被符光扫落。

那黑衣身影并未停留,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岸边这片被遗忘的污秽之地。

然后,那身影踏空而来,衣袂在夜风中飘拂,带着一种与东部魔窟格格不入的、近乎神性的肃杀与悲悯。

他落在了猪圈边缘,目光落在了蜷缩在泥泞里、奄奄一息的卡芙丽亚身上。

没有嫌弃,没有犹豫。

那个身影俯下身,伸出手,轻而易举地将那满身污脏、散发着恶臭的少年亚雌从泥泞中抱了起来。

那只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带着陌生的温暖,卡芙丽亚记了十年。

十年之中,不曾忘却,不敢忘却。

锥心痛骨,不肯放下。

是的,那个如神明般降临,将卡芙丽亚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绝望的深渊边缘拉回来的身影,成了他此后十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亮。

也是……最终将卡芙丽亚灼烧成灰烬的执念之火。

可惜啊,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却从不独照。

那一夜,阿奇麟踏碎黄金船,涤荡污浊,救下的虫族远不止卡芙丽亚一个。

被囚禁的、被凌辱的、被当作玩物与货物的……形形色色,许多双惊恐又暗含希冀的眼睛,都曾仰望过那道黑衣身影。

阿奇麟给了他们指了生路,劝他们各自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的慈悲是广博的,平等的,如同月光,不会为谁多停留一刻。

其他虫族得了救治与指点,或感激涕零,或心有余悸,大多选择了离开。

只有卡芙丽亚,像一株骤然得到阳光却害怕再次失去的藤蔓,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地缠上了阿奇麟这棵大树。

他伤重无法行走,便用爬的,也要跟在阿奇麟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跟了几天之后,阿奇麟总算是心生不忍,实在看不下去了,就替他疗伤。

卡芙丽亚就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仿佛要将这神明的每个动作都刻进心里。

阿奇麟给他食物和药,他接过来,却不肯自己安静吃完,总要找些笨拙的、甚至惹人烦的问题去问,只是为多听对方说几句话。

就这样,卡芙丽亚成了阿奇麟身后一个沉默又固执的影子,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伤势稍好一些,年幼的卡芙丽亚就跟得更紧,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简直就是雏鸟般的眷恋欲。

卡芙丽亚自认为大概是所有被救者里最不要脸的一个。

不管自己的存在是否会给对方带来不便,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地想要靠近那唯一的光源,汲取那一点温暖,甚至妄图将那轮明月拉下凡尘,只为自己照亮。

那时的卡芙丽亚,或许还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他只是凭着生存的本能,抓住了这唯一的浮木,并且死也不肯放手。

他用重伤换来了阿奇麟更多的关注和停留,用依赖和缠磨,试图在对方那广博的慈悲里,凿出一小块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时间久了之后,阿奇麟很多时候都会对着卡芙丽亚笑,是那种很温柔的笑,还会摸摸他的头。

他们说了很多话。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个日夜。

那段时间,是卡芙丽亚这一生之中最快乐的时候。

就像真的被命运眷顾了一样。

他以为这份特殊能持续下去,却忘了,他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阿奇麟的停留,从一开始,就标注了期限。

而卡芙丽亚的依赖,最终只是让离别时的抽离,变得更加疼痛彻骨,也让阿奇麟在他心中投下的影子,扭曲成了十年都无法消融的恨意与执念。

卡芙丽亚指尖轻轻描摹着阿奇麟英挺的眉骨。

那双苍白的手,顺着鼻梁的弧度缓缓滑下,最终停留在对方的薄唇上。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卡芙丽亚的目光痴缠而贪婪,仿佛要将这张脸的每一寸细节都吸入眼底,刻进灵魂。

他低下头,珍惜又迷恋地在阿奇麟的额头、鼻尖、唇畔落下细碎而潮湿的亲吻,如同信徒膜拜神明。

可下一秒,阿奇麟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那双墨蓝色的眸子初时有些涣散,但迅速恢复了清明与锐利。

几乎是本能反应,阿奇麟身体一绷,抬手便是一推,

“你!……你把我带到了哪里?”

其实推过来的力道不大,但是卡芙丽亚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一仰,脊背撞上了冰冷的船板,发出一声闷响。

不过哪怕是撞痛了,他也不恼,反而低低笑出声来,就着这个略显狼狈的姿势,慢条斯理地从身旁的矮几上摸过一支细长的烟杆。

烟杆不知由什么雕成,色泽温润,尾端坠着一缕深红的流苏。

粉发亚雌半倚在舷窗边,纤白的手指捏着火折子,咔哒一声点燃了烟锅里暗褐色的膏状物。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倾身向前,对着刚刚坐起身、正警惕环顾四周的阿奇麟,将口中那团乳白色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烟雾,不紧不慢地喷在了阿奇麟脸上。

“哥哥,你当年不是来过吗?”

卡芙丽亚的声音隔着烟雾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粉眸在烟气后弯成月牙,依稀有那么一丝当年天真的影子。

“怎么还要问我这种问题?这里当然是东部了。”

阿奇麟被那浓烈甜腻的烟雾呛得低咳两声,皱眉挥手驱散,目光落在那支烟杆上,沉声问道:

“你在吸什么东西?”

闻言,卡芙丽亚眉眼弯弯,将烟杆凑到唇边又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空中缓缓盘旋。

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仿佛在介绍什么稀世珍宝:

“这是东部的特色,吸一口赛过活神仙。再痛的伤口都不会疼了,千金难换一口呢。”

听语气,居然是经常使用这种东西的。

阿奇麟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里满是不赞同与审视:“应该是毒物吧,或者致幻物?”

“哎呀,哥哥怎么能这么说呢?”

卡芙丽亚挑眉,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与这阴郁环境格格不入的媚意,却更显诡谲,

“这是能快活的好东西,怎么能叫毒物呢?它有名字的,叫‘忘忧香’。”

他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缭绕中,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吸一口,就什么都忘了……痛也不痛了,苦也不苦了。哥哥你说,这是不是好东西?”

他带着笑意的粉眸凝视着阿奇麟,仿佛真的在征求阿奇麟的意见。

什么忘忧香,一听起来就不对。

阿奇麟没被挑衅的话语激怒,反而神色更显凝重,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投向卡芙丽亚手中烟杆顶端那小小的烟锅。

凑近了看,那烟锅里并非寻常烟草的褐黄,而是粘稠的乌黑的膏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泽。

凝神细察,能隐约看到膏体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小的、密密麻麻的颗粒状物体。

“这也是蛊虫?”

阿奇麟问。

他不识此物,不过,修真界亦有旁门左道以虫豸炼药制毒,只是这般将蛊虫直接作为“烟草”燃烧吸食,且规模似乎不小,着实令人心惊。

闻言,卡芙丽亚拿着烟杆,像展示一样,在阿奇麟眼前轻轻晃了晃。

“哥哥猜得可真准。”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那甜腻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带有麻醉感官的效力。

“这是东部的‘忘忧蛊’,用它们的尸体为主料,辅以密林深处几种致幻的草药一起熬炼成的膏,点燃了吸,就是‘忘忧香’。”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越听下去,阿奇麟的眉头越是皱紧,目光从烟锅移到卡芙丽亚带着病态潮红的脸颊上。

“只怕对身体有害无益,损及根本。”

“哈哈哈哈哈……”

卡芙丽亚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放声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之后,他抬起眼,眸中的天真伪装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残酷。

“哥哥说什么傻话呢?”

他用烟杆轻轻点了点自己残腿的位置,又虚虚指向自己的心口,语气轻佻。

“痛得都要活不下去了,谁还管它对身体有没有害?能活过今天,就是今天。能有一口‘忘忧香’,暂时忘了这身破烂和心里的窟窿,就是赚了。”

深深吸了一口,卡芙丽亚闭上眼睛,仰起头,让那甜香的烟雾充盈肺腑,仿佛真的借此逃离了现实的苦痛。

片刻后,卡芙丽亚才睁开眼。

“哥哥,你以前教我的那套慈悲为怀的道理,在这里……”

他轻轻摇头,唇角弯起讥诮的弧度。

“行不通的。东魔窟的法则,就是相互厮杀,及时行乐,苟延残喘,活一天算一天。”

“和哥哥所认为的恰恰相反,忘忧香不是毒药,是在这无边炼狱里面救命的稻草。”

他吐出的最后一口烟雾,缓缓飘向阿奇麟,如同无声的邀请,又像是嘲弄。

在这艘驶向黄金船的木船上,在这甜腻而危险的香气中,可以窥见东魔窟的冰山一角。

糜烂,颓废,毁灭。

说是迟那是快,阿奇麟忽然抬手,动作快而稳。

卡芙丽亚下意识地肩膀一缩,闭上了眼睛,仿佛预感到某种熟悉的暴力即将降临。

他以为会被打。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只是手上一空。

卡芙丽亚睁开眼,看到那杆忘忧香已经落在了阿奇麟手中。

阿奇麟捏着那尚有余温的烟杆,指节微微用力,说话是不容置疑的力度:“至少在我面前,不许吸这种东西。”

卡芙丽亚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指尖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歪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诮:

“凭什么?”

凭什么你十年杳无音信,如今一出现,就要管我?

“不凭什么。”

阿奇麟的回答简洁,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

仿佛在他的认知里,阻止对方沉溺于这种有害之物,是不需要理由的本分。

卡芙丽亚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被敷衍的愠怒与自嘲:

“哥哥对我说话,总是这样敷衍。”

十年前,阿奇麟离开时,也是这般简洁到近乎残酷,只留下一包永远不会开花的种子和一个虚幻的承诺。

而阿奇麟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他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目光扫过窗外黑暗的水域,沉声问道:

“你应该只掳了我一个吧?”

什么意思?

不然呢,还要把谁一起带来?

卡芙丽亚眼中的讥诮瞬间冻结,转为一片晦暗阴沉,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哥哥还想见谁呢?你希望我把那个雌虫一起带来,好给你作伴吗?”

“在我面前提别的雌虫,哥哥可真是不怕死。”

阿奇麟眉头紧锁,对卡芙丽亚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感到疑惑,更觉其思维走向极端。

“我不是这个意思。雪莱是我师弟,我们本有要事需一同处理。你想得太偏激了。”

望着眼前亚雌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十年光阴造成的鸿沟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惊,阿奇麟不由叹道,

“十年过去,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

卡芙丽亚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挑起眉梢,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

“什么样子?贱货?浪货?失心疯?哥哥想说的是这些吗?”

一连串冰冷刺耳的词汇从苍白的唇间吐出,如同在展览自己身上的伤疤,

可卡芙丽亚每吐出一个词,眼中的光就更冷一分,嘴角的弧度却越发上扬,像是在欣赏阿奇麟脸上可能出现的任何厌恶或怜悯。

阿奇麟沉默地看着他,那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厌恶,也没有卡芙丽亚期待的激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静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就像坏掉了一样。”

不是辱骂,不是指责,甚至不是评判。

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却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卡芙丽亚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可是这一刻,卡芙丽亚却诡异地平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对,我是变了。我不再是那个蜷在猪圈里、等你来救的废物了。十年,都已经十年了,足够让任何东西腐烂、发臭、彻底坏掉。”

卡芙丽亚微微扬起下巴,面具边缘压着苍白的皮肤,那姿态既脆弱又疯狂:

“就像你现在看到的,坏掉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虽然说是黄金船,但是黄金硬度不高来着,并不太适合做船体,所以这只是文学性的一种设计[捂脸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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