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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第20章·垂死


第135章 第20章·垂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在深海中遨游的物种, 最看重的东西是流畅,是游速,是捕猎的速度。

所以动物们会把一切阻碍速度的器官都收起来。

它们需要捕食,需要生存, 需要为了捕猎而考虑, 所以如山笋一样的交接器一般被妥帖地收于腹下, 那个是没有骨骼的, 没有骨骼才能被收纳,一切都为捕猎而贡献。

但是, 在动物们的生命当中,并不是只有捕猎、进食,除了这两件生存所需的事情之外, 还有很多别的事情。

笋, 是很有生命力的象征,长时间的蛰伏,在春天才会破土。

当然了,一般情况下是收得好好的, 藏在体内,不显山不露水, 在春雨来临之前, 笋尖是不会冒出的。

它蛰伏着, 等待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土而出, 没有足够的雨水,笋也没有出来的必要, 它总是那么自视甚高的。

只有当春雨落下, 当那些温热的雨丝渗进泥土, 浸润了所需的生命,它才会从沉睡中醒来。

然后,一夜之间,它就想冒出来了,它觉得自己理应生长,寻求生长,插上黝黑的土地,向上探寻落下的雨水。

它从沉睡中醒来,顶破第一层薄薄的土壳,坚定地往上拱,那黑色的泥土被它一点一点撑开,湿润的土粒从两边滑落。

笋在往上,往上,再往上,尽管泥土包裹着它,温热的,紧致的,潮润的,像是舍不它,可就是要往上,因为那里有水,有让它生长的东西。

泥土被撬开的声音是极轻的,噗嗤,噗嗤,笋在黑色的泥土里探索,寻找那最湿润的地方。

黑色的土地微微凹陷,边缘泛起浅浅的褶皱,挂着细密的水珠微微颤动。

笋尖在往上探,一下,又一下,执着地、不知疲倦地,在那片黑色的土地找寻着什么。

穿过松软的表层,破开紧实的深层,一点一点地深入,像是要探到这土地的尽头,像是要在这片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上,凿出一口井来。

它在找上面的雨水。

土壤又厚实又深邃,往上的路并不好走,就像陷入沼泽里一样,每走一步都泛着泥泞,一脚踩进去,能拔出来都很费力。

可笋尖不肯放弃,它一下一下地凿着,终于在某个瞬间触到顶破了之后,温度,味道,生命力,源源不断地灌进那片干涸的土地里,水分渗进土地的裂缝里。

笋尖任凭那些雨水从它身体两侧涌出,灌满它耕耘出的属于自己的每一寸空间。

笋很高兴,这里是它的地盘了,这里是它的成果了。

是它开拓了黑色土地,是它让这片土地被彻底浸润了,所以这片土地是理所应当属于它的。

如果这是个童话故事,那么故事应该在此处结尾。

但是美好的比喻总是短暂的,就像所有的童话故事都会戛然而止一样。

所有柔软的诗意、生机勃勃的意象,再怎么美好也终究撑不过现实的棱角。

终归还是要回归现实的。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弥京咬牙切齿地看着雌虫:“我、最恨、被束缚。”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字字珠玑:“你,嗬,你困我两次,我会记恨你一辈子……”

话音落下。

厄诺狩斯前一秒还在像溺水的人一样拼命索取大海的柔情,后一秒就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记恨我吗……”

他喃喃自语,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面,一寸一寸地,可悲地,碎裂了。

低下头,厄诺狩斯用脸贴了贴对方的耳朵,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不愿意给对方看自己的表情,像是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那条原本缠在弥京尾巴上的尾巴也慢慢地松开了,软绵绵地搭在那里,像是一头终于跑不动了的野兽,只能趴下来,喘着气,等待命运的发落。

翅翼裹成的茧子里,安静了。

只有两个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在黑暗中起伏。

明知道留不住,还是要拼命抓住,明知道会碎,还是要把自己撞上去,明知道那颗心不在自己这里,还是要把身体贴上去,贴得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这就是单恋的悲哀之处。

就算撞了南墙,真的会回头吗?

不会的。

其实是不会的。

因为,如果真的会回头,那当初又为什么要去撞南墙呢?

果不其然,那条尾巴又慢慢地缠了上来,缠得很轻很慢,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已经没有了力气。

黑暗里,不知道是谁的睫毛湿了。

土地挽留着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缠上去裹住,像是这片土地的执拗情意。

土地本身是那么无声的。

它不会说话,不会哀求,它只能沉默地承载风雪的侵蚀,岁月的打磨,还有那些在上面奔跑的、厮杀的、死去的身影。

所以很多柔软的部分,都只能在深处才能看到。

在表层,它就是无比坚硬的。

冻得踩上去能硌疼脚底,风雪打在上面也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杂草丛生,荆棘遍布,那些野蛮的、带刺的、不好惹的东西张牙舞爪地长着,像是要用这种方式驱赶敌人。

可在那深层靠近地下水的部分却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的土壤是松软的,湿润的,温热的。

它们缠上去,黏上去,贴上去,把自己的营养榨取出来,任由笋凿开,任由它探寻,任由它索取。

在表层永远看不见的东西终于在深处全都露出来了,贪婪、渴望,还有执拗到了骨子里的自私的痴缠。

谁不是自私的呢?谁不想要爱呢?

为了得到,可以做很多事情,黑土地会豁开一个口子,贪婪吞进去,它们说不出话,只能这样把笋留在这片土地上。

大风吹过,海水灌进这片已经饱和的土地里,表层的杂草在风中摇晃,荆棘在黑暗中张牙舞爪,没人看得见深处发生了什么,除了笋。

哦,不对,还有厄诺狩斯肚子里面的未成形生命体。

血缘的羁绊总是很神奇的,造物主创造出生命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但是造物主似乎热衷于在奇迹之上叠加奇迹,层层累累,像高塔一样不倒。

真正的奇迹总能经得起磨砺。

海味太浓了,简直是真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孔不入,渗进皮肤,渗进血管,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头,最后——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雄父的信息素。

它像是一尾刚刚有了意识的小鱼,在温暖黑暗的巢穴里轻轻地游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眼前一白,厄诺狩斯整个人都僵住了。

“!”

他猝不及防地弯下腰,一只手死死捂住肚子,那张凶狠的脸瞬间皱成一团,好比被热水烫过之后不得不弓起背的黑虎虾,整个人蜷缩起来,弯成一张紧绷的弓。

“呃……”

他皱着眉,显然表情有点痛苦。

那双灰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牙关咬得死紧,可还是有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弥京终于找到机会了。

虽然他的手被捆仙锁锁着,手腕上那两道金色的枷锁还在昏暗中泛着冷冷的光,中间连着的那根细链不长不短,刚好够他把手活动开。

但是,人之区别于动物,在于人会使用工具,他正好借此一用。

“嗬!”

只见弥京立马把厄诺狩斯往下一推,翻身就压制住了对方,动作是又快又狠,一点情面都不留,把本来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浑身发软的厄诺狩斯直接掀翻在身下。

弥京制在他身上,两只手把最中间的那根细链拉直,绷紧,猝不及防直接圈到了厄诺狩斯的脖子上。

金色的细链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冷光,像一根金绫一样,缠上那截黝黑的脖颈,猛地收紧,直接勒进厄诺狩斯脖子的肉里了,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链子与皮肤相接的地方,隐隐可见那些细小的链节如何在压力下嵌入血肉。

“嗬呃——!”

因为窒息,厄诺狩斯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本就因为腹部痉挛而扭曲的脸,此刻更是皱成一团。

眉尾皱得低,眉头拧成死结,那双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眼眶泛着红,鼻尖也红了,连嘴唇都因为缺氧而变得青紫。

哪怕在这样不利的情况下,身体攻击的本能也还在,厄诺狩斯的大手马上去扒拉那一根细链子,指甲都嵌进链子的缝隙里,可那链子纹丝不动。

那是捆仙锁,是修真界专门用来锁修真者的东西,就算是大能被锁住也得老老实实待着,就算是弥京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吃了这个亏。

就算厄诺狩斯再怎么强悍,怎么可能扯得动这种东西?

所以,看起来显然是徒劳无功的。

而且因为窒息,厄诺狩斯的腹部更加不断地收缩痉挛着。

雌父所有的悲伤痛苦它都可以感受到,它不安,它躁动,它在温暖的巢穴里不停地翻腾,让厄诺狩斯的腹部不得不剧烈地痉挛。

那两种痛苦叠加在一起,把厄诺狩斯彻底网住了。

那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甩动拍打着白色的兽皮,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实点!别乱动!”

弥京他刚才被冲得脑子发懵,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是重影的,可现在,看着身下这个被勒得快要窒息的家伙,他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点。

他瞪着厄诺狩斯,心里打了十二分的警惕,生怕好不容易送到眼前的机会溜走。

“放我走,咳、放松——放我走,不然现在就杀了你!”

虽然中间有一个可疑的停顿,弥京差点就缴械了,但是他好歹把这句话给说完了,说清楚了。

“嗬——不……!”

经历过太多生死和威胁的厄诺狩斯很明显并不认账,反而垂死挣扎。

他的双腿跟钳子一样,直接死死地钳住了对方的腰,条尾巴也从身后甩过来,缠在弥京身上,像个不甘心的钩子,缠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求而不得总是叫人疯狂,厄诺狩斯似乎也发疯了,一点都没有管自己被制住、喘不上气了。

脖子上的链子还在勒着,越勒越紧,雌虫脸上的青紫色越来越深,可雌虫却就是不松。

他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弥京,里面烧着火,烧着疯狂的、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火。

“你……嗬……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放开你……”

厄诺狩斯的声音被勒得断断续续,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执拗,那么不可理喻。

弥京眯着眼,危险地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愤怒、危险、让人不寒而栗的火。

“你、找、死?”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很明显带着狠意,何其凌厉,像是最后通牒。

可厄诺狩斯反倒是不挣扎了,明明刚才还在被勒得窒息,眼角和鼻尖都红着,脸上还带着缺氧的红,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不挣扎了。

他抬起手,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直接勾住了弥京的脖子。

然后他用力往下一拉,把弥京拉下来,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何其疯狂的吻。

明明在窒息边缘,明明在生死一线间,在脖子上还勒着随时能要命的金链的时候,厄诺狩斯居然还在接吻。

“唔……”

他的嘴唇贴着弥京的舌头探进去,纠缠啃咬,简直是最难缠的对手,颇有一股不死不休的架势。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弥京恨恨地咬了一口厄诺狩斯的舌尖,咬得又狠又重,血腥味瞬间在两个人嘴里浸开。

“嗯!”

厄诺狩斯闷哼一声,可他就是不松嘴。

“唔唔!”

弥京气得浑身发抖,可手上那根金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金色的细链从厄诺狩斯的脖子上绕下来,软软地垂在两个人之间,链子上还沾着沾,在昏暗中反着湿漉漉的光。

弥京深吸两口气,终于落败,他不得不服了对方不怕生死的这个态度,只能松开了手上的力气。

可是想来想去总觉得不甘心,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终于是觉得气不过,弥京心里火气超大,转而非常用力地掐了一把,恨不得给厄诺狩斯揪扯掉,一团好似蒸得熟的不能再熟的黑米脂糕一样从指缝间鼓出来。

“咳啊——!”

厄诺狩斯被他掐得闷哼一声。

弥京瞪大了眼睛: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你敢玩霸王硬上弓你居然还敢叫!有什么好叫的,你个混蛋你个罪魁祸首你叫个屁!

能感觉到手下急促的心跳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弥京恨恨地又掐了一把,在那黝黑的底色上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然后一把想要把对方推开。

于是又免不了几番纠缠,在弥京好不容易推开对方之后,也算是终于能说话了。

只听他当即恼羞成怒地威胁道:

“屮死你这混蛋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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