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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许氏闻言,想了想道:“听你关婶子说,哥儿姓黎,是柳林庄的,离咱们这儿有段脚程。是她娘家那边牵的线,知根知底。具体叫啥名儿……我这一时还真没记住。”她笑了笑,“不过不打紧,左右没几天了,等新夫郎进门,自然就认识了。”

  夜色渐深,晚风带来远处的蛙鸣。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便各自洗漱歇下。舒乔今日跟着忙活,又经历了下午那场紧张的抢收,躺下时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泛下来,困意如山倒。

  程凌听着旁边很快平稳的呼吸声,侧过身子替他掖好薄被,手掌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揉按了几下,这才阖眼睡去。

  ——

  接下来两日,家里紧赶慢赶,总算将各类种子都播撒了下去。说来也巧,种子刚落土,当天夜里便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透雨,不大不小,正好润透了新翻的土壤。

  次日清晨,程大江站在后院,看着湿润的田地和灰蒙蒙却泛着亮光的天色,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这回老天爷总算开眼了,雨下得正是时候!地里的活计,到这儿可算能喘口大气了。”

  “这倒是,刚好昨天粮食也都晒好了。”许氏拌着鸡食,看了眼牛舍,又道,“当家的,赶紧给牛添把草料,这饿的要撞门了都。”

  夏收夏种,不光家里人辛苦,家里的青牛也是大功臣,累活一点没少干。

  “就来就来,”程大江打开牛栏,瞧了眼槽里,“我干脆去家前头那片草坡打些嫩草回来,那儿的草水灵。”

  “随你。”许氏拌好鸡食去喂鸡,瞥见前院还有些潮气未散,又朝屋里喊,“儿子,把晒席往后院搬吧,这边地干爽!”

  程凌正在堆放粮食的屋里归整口袋,闻声从窗口探出头,朝后院望了一眼,“成,我这就搬过去。”

  今天得把晒得干透、扬得干净的麦子再从粮袋里倒出来,在晒席上重新细细筛检一遍,明日便要进城交粮税了。

  交粮税是大事,粮食里头不能混进一颗石子,也不能有半点潮气,否则到了收粮的官差那里被挑出来退回,来回折腾不说,还得额外交罚钱,那可就亏大了。因此,除了要交的数额,还得额外多备上一些,以防斤两不足或是有“不合规”的被剔除。另外,那点不成文的“辛苦钱”也得预备着,图个顺利。

  舒乔在灶屋做早饭,趁着锅里蒸馒头,也探出窗户,看他们在后院忙活。

  挑粮食、筛检的活计不算多重,但需格外仔细。一家人手脚都利落,很快便将明日要交的麦子摊开在晒席上,俯身细细翻拣,挑出偶尔混入的细碎石子或未扬净的秕壳。许氏最后还拿了簸箕,站在风口又高高扬起一遍,确保干干净净,这才重新装袋扎紧。

  翌日,天还没亮透,家里便有了动静。早先就和左邻右舍几户人家约好了,今日一同进城交粮。程二河家自然也在其中,也早早搬了粮食过来,两家的粮食合装在一辆板车上,由程凌赶着牛车,程二河和程川在一旁跟着照应,也能省些力气。

  院子里压低嗓音的说话声、搬动粮袋的闷响、牛蹄轻刨地面的声音,让本就睡得不沉的舒乔醒了过来。

  窗外仍是蒙蒙的灰蓝色,舒乔头昏沉沉的,困倦地揉了揉眼睛,拥着薄被坐起来。昨夜程凌闹得晚,他身上还泛着酸软,腰际隐隐有些不适。

  听着外头准备出发的动静,舒乔还是撑着身子起来了。

  院门口,沉甸甸的粮袋在板车上堆得老高,用麻绳捆扎得结实稳当。程大江正套车,和程二河低声说着话。

  程凌揣着个装干粮的小包袱从灶屋出来,转头就见舒乔倚在门边,一脸迷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眯着,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头发有一缕不听话地翘着。

  程凌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带他回屋,低声道:“回去再睡会儿,时辰还早。”说着抬手替他理了理那撮翘起的头发。

  “昨晚都怪你……”舒乔困得厉害,浑身泛着酸软,有些幽怨地瞥了程凌一眼。

  程凌闷闷笑了声,揽着他在尚有余温的床上躺下,拉过薄被盖好,“嗯,我的错,下次再不会了。”他俯身,在他还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睡吧,我们得去村口了。”

  舒乔盯着他,小声嘟囔,“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程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昨晚确实有些过火。看着舒乔困倦中带着控诉的眼神,心里微软,低头在他唇上飞快地碰了碰,“真走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舒乔轻哼一声,把程凌的枕头抱进怀里,才说道:“路上当心,早些回来。”

  “嗯。”程凌嘴角微扬,看了眼被他搂住的枕头,又捏了捏他的脸颊,这才转身出去,和早已收拾妥当的程大江汇合,一起往村口去了。

  舒乔听着他们远去的脚步声,抱着枕头躺了会儿,到底抵不住浓浓倦意,侧过身,转眼又沉沉睡去。

  天刚擦亮,几户人家便已在村口汇合。男人们互相招呼着,最后检查绳索是否扎得牢靠。

  村里有些人家没板车,要么用扁担箩筐挑着去,要么就得向相熟的人家借车。栓子也跟着他爹江丰收、大哥江叶一道,曹树家地少,粮税已经早早交完了,便没凑这趟热闹。

  好几辆板车连同挑担步行的人,在熹微的晨光里迤逦而行,虽不壮观,却也有了几分浩浩荡荡的意思。

  程二河看了眼一直不远不近跟着的墨团,疑惑道:“哥,这不是你家狗子吗?咋跟来了?”

  “不碍事,”程大江回头看了眼走走停停的墨团,笑呵呵道,“墨团认得路,跟一段自己就回了。”

  听他说墨团认路,程二河便不再多问,转而道:“但愿这回能顺顺当当的,别再出什么岔子。”

  去年秋收去交粮税时,正排着长队呢,先是毫无预兆地下起雨,好些人家的粮食差点淋着,乱了一阵;后来前头又不知哪家的粮食出了纰漏,和收粮的官差争执起来,耽搁了好半晌,弄得人心惶惶。

  一旁赶车的程凌听了,眉头也凝了一下。去年那番折腾确实费时费力,他心下盘算着,今日得更加仔细,尽快办妥回来。

  板车载着重物,走得比平日慢了许多。待到那专收粮税的衙门仓廒前,门前空地上早已排起了长龙,人声、牲畜声嘈杂一片。程凌几人赶忙上前,寻了处队伍末尾排上。

  这时天光已大亮。

  舒乔睡了个舒坦的回笼觉,起来时精神好了许多。许氏正在后院晾晒衣裳,见他起来,笑道:“醒啦?灶上温着粥和饼子,快去吃些。”

  “好。”舒乔抹了把脸,很快吃完早饭,便拿了针线箩筐,和许氏一同在堂屋门口做活。

  一趟夏收夏种下来,程凌好几件衣裳都被树枝田埂刮蹭出了小口子。好在先前从王掌柜那里得了不少零碎布头,正好拿来打补丁。

  许氏翻出一块靛青色的布头,和手里一条磨破了膝头的裤子比了比色,说道:“我今早去瞧了,先前那只受伤的小母鸡,脚上又见红了,我猜是又跟哪只鸡打架了,只好又给关回笼子里。”

  “啊?”舒乔抬起头,手上针线停了,担忧道,“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不关它。等我下午得空去鸡舍边盯一会儿,看看是哪只霸道货总撩闲,”许氏利落地穿针引线,“把它给关起来,杀杀它的气性,免得总欺负别的鸡。”

  舒乔回想了一下鸡群,试着猜,“会不会是那只鸡冠歪的公鸡?它总爱追着别的鸡啄……”他又说了好几只鸡,实在猜不透,又问:“那我们要怎么治它才好?饿它几天?”

  许氏笑了笑,“能有什么好办法,畜生又听不懂人话,若是母鸡,就分开养一阵;要是公鸡总这般不安分,干脆宰了吃,也省心。”

  “也是。”舒乔挠了挠头,继续低头缝补。他不再多想,低头继续专注地缝补手上一件程凌的旧衫,针脚细密匀称,力求补得既结实又不太显眼。

  直到午时过后,日头正烈,晒得地面发烫,程凌和程大江才赶着空了的板车,慢悠悠地进了家门。

  他们去得不晚,奈何交粮的人家太多,队伍挪动缓慢。验粮、过秤、入仓,每一步都急不得,再加上前头偶有些小状况,耽搁到这时辰才回来,也是常情。许氏早上便烙了不少扎实的饼子让他们带上,此刻又赶忙将留在锅里的饭菜端出来。

  “几个饼子不顶饿,你们爷俩赶紧洗洗手,把留的饭吃了。”许氏一边摆筷子一边道。

  程凌应了声,先将一张盖着朱红官印的纸条递给许氏,“娘,串票收好。”

  这便是缴纳粮税后的凭证,至关重要,万不能丢。

  “成,这东西可得收妥当。”许氏接过来,就着明亮的天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迹和印记,这才妥帖地折好,起身收进屋里专门存放要紧物件的木匣中。

  舒乔则走到板车边,帮着卸下空了的箩筐和麻袋。他先拎出一吊用草绳拴着的猪肉,肥瘦相间,瞧着新鲜。又看到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拿在手里有些分量,还隐隐透出点清甜的香气。

  “阿凌。”他拿着那小包,有些好奇地看向正在喝水歇息的程凌。

  程凌仰头喝完碗里的水,喉结滚动了下,抬抬下巴示意他打开,“好吃的。”

  “好吃的?”舒乔闻言,拿着油纸包和箩筐一起提到堂屋桌边坐下,小心解开系着的麻绳,揭开油纸。

  雪白的云片糕便露了出来,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细腻的米香混合着糖的清甜气息顿时飘散开。

  舒乔眼睛倏地亮了,抬头看向程凌,惊喜道:“云片糕?”

  “嗯。”程凌放下碗,走到他身边。

  舒乔小心地拈起最上面一片,另一手在下边虚托着,咬了一小口。细腻清甜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米香浓郁。他满足地眯起眼,正想说话,拿着云片糕的手腕却被程凌轻轻握住。程凌就着他手里的那片糕,低头也咬了一口。

  舒乔嘿嘿笑了声,问道:“好吃吧?”

  “甜。”程凌言简意赅,目光扫过他沾了点点糕屑的唇角。

  舒乔抿嘴笑了笑,连忙又拿油纸包出去,快步走到院里,欢快道:“爹,娘,你们也尝尝!”

  许氏正问着程大江交粮的细节,听他说一切妥当,没出岔子,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意更深。见舒乔递过来的云片糕,她也拿了一片,咬了一口,赞道:“嗯,是正经好米好糖做的,香!今年忙完了,是该甜甜嘴。”

  心情舒畅,她当即转身进了屋,开始收拾明天要带去磨坊的麦子——新粮入口,这丰收的喜悦才算真正落到实处。

  翌日,程凌帮着将筛拣好的两袋麦子用扁担挑上,舒乔和许氏则各提了一只空箩筐和备用麻袋,一同往村里的磨坊走去。

  磨坊是间宽敞的土坯房,门前一块夯实的平地。人还没走近,就已听到里面传出的“隆隆”石磨转动声和驴子偶尔的响鼻。走进去,只见屋子当间架着一个巨大的石磨盘,磨盘沉重,由一头蒙着眼睛的毛驴拉着,慢悠悠地绕着圈。

  墙边还有两个小些的石磨,此刻也都没闲着,各自有妇人守着,往磨眼里添着谷物。空气里弥漫着新鲜麦粒被碾碎后特有的、暖烘烘的香气。

  磨坊里已经有人比他们更早到了,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舒乔望了一圈,见到几个眼熟的婶子,跟着招呼了几声。程凌将粮食放下,让舒乔和许氏先排着。

  许氏忽地想起一桩事,对程凌道:“儿子,你趁这功夫,去老屋那边瞧瞧。王大他们家,原先说没弄好屋子续租一个月,后头我去问,他们又说还得再续一个月,这都进六月了,租期早到了,也没见他们拿钥匙过来。我这些日子忙,也没顾上去问。你去看看屋子收拾得咋样,门窗是否完好,顺道把钥匙拿回来。”

  程凌看了眼磨坊前等待的人群,又看了看舒乔。舒乔朝他点点头,说道:“去吧,我和娘在这儿排着,没事。”程凌这才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往老屋方向走去。

  磨坊前的空地上渐渐热闹起来。端着木盆的、挑着箩筐的村民陆续到来,相互熟稔地打着招呼,谈论着今年的收成,比较着谁家的麦子更饱满。舒乔和许氏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很快便和旁边相熟的妇人唠起了家常。

  日头升高,有些半大孩子也跑了过来,在人群和牲口间穿梭嬉闹,叽叽喳喳,给这忙碌的景象添了几分鲜活的嘈杂。

  眼看前面那家就要磨完,舒乔站起身,准备和许氏将粮食往前挪挪。这时,一个面生但笑容爽利的婶子笑呵呵地凑了过来,眼神不住地往舒乔身上打量,“诶呦,这就是乔哥儿吧?长得可真俊俏,手也巧。”

  舒乔不认识她,略带疑惑地看向许氏。许氏笑道:“这是你杨婶子,住村西头。”

  舒乔忙喊了声,“杨婶子。”

  杨婶子应了,脸上笑意更浓,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乔哥儿,婶子今儿是特地来找你的。听说你绣活做得好,花样精巧又细致。我家里闺女年底要出嫁,想给她准备两床体面的喜被。布料和绣线我都备好了,就缺个好手艺的。你看……能不能帮婶子这个忙?工钱就按你给张翠花那的来,一床四百文,你看成不?”她可是在村里打探清楚了行情和手艺,才特意寻过来问的。

  舒乔最近正好没有接大的绣活,闻言心中一动。他仔细问了杨婶子想要的花样,又估算了工期,确认自己能在不赶工、保证眼力和手艺的前提下按时完成,这才点头应下,“成,杨婶子信得过,这活我接了。布料和彩线您哪天得空送过来就成,我仔细着做。”

  许氏在一旁听着,心里也高兴。没想到出来磨个面,还能给乔哥儿揽着活计。旁边有相熟的妇人听见,也凑过来问了几句,言语间不乏羡慕和夸赞。

  正说着,前头有人喊:“程大家的!到你们了!”

  许氏和舒乔赶忙应声,同杨婶子又说了两句,便合力将麦袋抬到那大磨盘前。许氏将麦粒缓缓倒入磨眼,舒乔在一旁准备接粉的箩筐。毛驴被蒙上眼睛,开始绕着石磨一圈圈走。麦粒被碾碎,初时粗糙的麦粉混着麸皮,簌簌落入下方巨大的木槽里,这是第一遍,后面还要再过一遍,吃起来才不拉嗓子。

  等到自家的麦子磨完,装好袋,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程凌也掐着时间回来了,接过扁担,将两袋新磨的麦粉挑上肩。

  回家的路上,舒乔高兴道:“阿凌,刚刚在磨坊,杨婶子找我绣两床喜被呢!”

  程凌回想了下刚才进去时,那个正与人高声说笑的爽利妇人,侧头看他,见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眼里也不由带上了笑意,“接了活高兴?”

  “高兴!”舒乔用力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嘀咕道,“就是有点巧,这位杨婶子,和刘家庄那位专做绣被面手艺的杨娘子一个姓呢。”

  走在前面的许氏听了,回头笑道:“巧啥?要说起来,她俩还是本家,是没出五服的堂姐妹。”

  舒乔有些惊讶,“啊?既是本家,杨婶子怎么不找杨娘子做,反倒来找我?”

  许氏压低了点声音,“听村里老人闲话过,她俩早年好像因为些家事闹得不痛快,具体为啥不清楚,反正好些年都不走动了。虽说嫁得近,也基本没啥往来。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咱们外人也不清楚。”

  舒乔听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他倒没多想,反正自己凭手艺接活,仔细做好便是。

  许氏这才转而问程凌,“对了,儿子,老屋那边瞧得怎么样?还顺利吗?王大他们没闹腾吧?”

  程凌脚步未停,目光平视着前方的村道,语气没什么起伏,“屋子倒是没什么大损坏,就是王大两口子还没搬走。”

  “这是为啥?”舒乔和许氏齐声,看向程凌。

  作者有话说:

  大家新年快乐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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