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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尽管出身贫寒, 但乌玛还是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尽管这种幸运在那个名叫梨花的女孩面前稍显黯然,但她很快又成功安慰自己, 虽然梨花有爱她的母亲, 关心她的长辈,和善的邻里, 无忧无虑的童年,但梨花只是个看守神犁的普通小姑娘,不像她——

  她是神女,她有梵天大神交给她的伟大使命。

  这份崇高的荣誉感在梨花看她时,眼露崇拜和向往时达到了顶点,那点微不足道的酸楚便烟消云散了。

  她慷慨地应允将尊者引荐给她, 也好心地告诫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获得神女的身份,神明的意思不可捉摸,被尊者带走的十几个女孩里面, 只有她得到了梵天的垂青。

  面对这个解释, 梨花似懂非懂,好在没有介意。

  乌玛因此松了口气,她自己品尝过嫉妒的滋味, 不希望好朋友也陷入这种无谓的情绪旋涡。

  她又变回那只快乐的小鸟,白天飞出巢穴在皇庄嬉戏, 傍晚归巢学习经文典籍, 她仿佛也变成了一块海绵, 吸饱了名为幸福和智慧水分, 每日都在蓬勃生长。

  就在她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持续到永远的时候,那天傍晚,阿比吉特亲手为它画上了句点。

  “乌玛, 今晚你就要开始履行神女的职责,我本来以为还要再晚一些,但你也知道,信众辛劳太久,这份辛劳甚至开始动摇他们对神明的虔诚,我们必须遏制这种势头。

  这个重担只有你能承担,你是我们来到大雍遇到的第一位神女,只有你有这个能力解除这个困局。”

  阿比吉特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庄严而肃穆,迥异于他往日授课时的慈祥和蔼,乌玛紧张得舌头都不知道如何舒卷了,只能磕磕巴巴地保证:

  “我知道,我一定能做到。”

  可事实上,她对要做什么一无所知,但阿比吉特说她可以,她一定就可以。

  “尊者,我需要怎么做呢?”

  阿比吉特依旧严肃,并没有因为女孩的承诺舒展眉头,相反,一抹明显的忧色在他眼中浮出,他提醒道:

  “这也许会很难,很辛苦,也会让你感到疼痛,可这都是必要的过程,是你和梵天合体的必经之路,告诉我乌玛,无论如何,你都能忍受,对吗?”

  这被乌玛视为对她“神女”身份的质疑和挑战,她已经无法忍受普通女孩的一切,这段时间的日日夜夜,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以神女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她是与众不同的,他们所有人都坚信这个,以至于现在,连阿比吉特也不能怀疑这个——

  “我一定可以!”乌玛恨不得立刻开始履责,好立刻击穿阿比吉特眼里的忧虑和怀疑,她是合格的神女,不,她是最优秀的神女。

  阿比吉特点点头,所有情绪都从他脸上消失了,他仿佛变成一个石头人,眼神冰冷而漠然,他沉声道:

  “记得你的承诺,乌玛,不要让我失望。”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乌玛猛然觉得有些寒冷,一点恐惧浮上心头,她却仍旧倔强地点点头,又一次承诺:

  “我一定可以。”

  然后她被推进了那个山洞。

  洞里的火堆燃着,烧不暖冰冷的石壁,所有男信徒都在里面,她孤零零站在他们面前,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往常一样圣洁而骄傲,可事实上,她看起来像只茫然恐惧的羔羊。

  她依旧不知道神女的责任该如何履行,虽然阿比吉特说她进去就知道了,可她还是茫然,只是眼前的男人好像已经知晓。

  她该做什么呢?

  当第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脱下她的衣服时,她还是懵懂无措。

  他的脸有些熟悉,他曾虔诚地为她采过山果,还告诉她如何挑选可口的松树嫩皮——可现在这张熟悉的脸变得有些陌生了,和阿比吉特一样陌生。

  “感谢您的馈赠,我将借此从您身上获得神力。”

  那个变得陌生的男人似乎在吟唱什么,乌玛听不清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她的思绪陷入混乱,之后一切都破碎了...

  混乱中只剩下模糊的感知,乌玛觉得灵魂仿佛从躯壳中抽离,思绪变得断续...这一切果然如阿比吉特说的,疼痛、辛苦、难以忍受...

  ——————

  梨花没有在约定地点等到乌玛,太阳都快落山了,她开始着急了。

  作为神女,乌玛从来自律,无论碰上什么新奇的事物,她俩玩的多开心,该离开的时候,她都能决绝抽身。

  很多时候,她都不像个孩子,她大胆、活泼却也沉静、稳重,她走过许多山山水水,知道好多奇闻异事,她的眼睛永远亮亮的,像两颗闪耀的星星,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她本来就漂亮,这样一笑就更漂亮了。

  梨花没有姐姐,可小宁大人说让她小心乌玛,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心里已经悄悄把她当成姐姐了。

  她急的没办法在原地等候,坏念头一个一个冒出来:

  难道是她那位尊者看出了她们的小把戏?

  托乌玛引荐她的提议太过仓促冒昧,那位尊者惩罚乌玛了?

  梨花急坏了,再也多等不了一秒,托小伙伴回家告诉母亲和小宁大人,她必须马上找到乌玛。

  她像一只初生的牛犊,不知道山林里有多少危险的东西,以为顺着乌玛每日来的方向就能顺利找到她,她不害怕野兽蛇虫,不害怕隆冬的灵东山,那些古木上掉落的积雪可以轻轻松松将她掩埋,她什么也不怕,她只想找到乌玛。

  她在灵东山失去了方向。

  .....

  就在梨花迷失在灵东山错综复杂的山路时,裴时济这边已经点齐兵马,做好周全的部署。

  陆安的人马在皇庄附近集结,为免打草惊蛇,所有人都作寻常农人的装扮,混在知情的皇庄农户中间,将灵东山大小山道口都堵住,只等皇帝陛下的队伍一到,就开始收网行动。

  这次行动主打一个迅捷如风,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裴时济一众出宫前,还是碰到了一点小意外。

  闻讯而来的太后亦是一身戎装,骑一匹枣红色骏马冲出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坦坦荡荡地插进裴时济和鸢戾天中间,云淡风轻道:

  “人齐了就出发吧。”

  裴时济第一个从震惊中醒神,不赞同道:“母后,那妖人的深浅尚且不知,您贸然涉险,要是有个好歹,叫儿如何是好?”

  殷云容睨他一眼:“我问过神器了,那妖人神识强大,常人难匹,唯有你一人有一战之力,你带的人虽多,但是不是累赘犹未可知,你不顾劝阻亲涉险境,难道叫为娘在宫中坐等消息吗?”

  裴时济眯了眯眼:“惊穹,你给太后说的?”

  智脑无辜:【我只是一段听令行事的程序,得到什么结果全看你们输入什么指令,太后要求了解精神力的战斗模式,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我当然必须做出最严谨的回答。】

  它于是又重复了一边自己严谨的回答——精神力使用者的战斗残酷而诡异,没有硝烟弥漫、白刃相接,将士的倒戈可能就在一息之间,前一秒忠臣义士,后一秒乱臣贼子,他们的大脑完全被精神力强大的一方控制住了。

  帝国史载,曾经就有超S级的王虫意外出现在战场,仅凭一己之力扭转了千万虫级别的大型战役,敌方输的稀里糊涂,回去还疯狂绞杀“内鬼”,杀的自己亡国灭种还不知道真相。

  这番严谨的对白把宁德招在内的队伍首领吓得气都不敢喘了,早先不知道,说是去抓和尚,现在才知道是去打妖怪。

  什么精神力,妥妥的妖术啊,这谁敢动?

  作为此次行动的禁军头领,庞甲心口砰跳,劝阻的话涌到了嗓子眼,差点吐出来。

  真如神器所言,此行他们是护驾还是弑驾都难说了,将士们抱着杀敌立功的心态冲过去,结果眼睛一眨变得九族都该杀,那结果,谁能忍得了?

  都不用妖怪动手,自己利落点抹脖子算了。

  殷云容面色更冷,这是大雍建国,乃至裴时济举兵以来碰到的第一次精神力对抗,大雍披甲百万,在这个领域有一战之力的只有皇帝陛下本人,现在再加半个太后——殷云容知道这个以后,哪里还坐得住。

  半个战斗力也是战斗力,今天说什么她都要上。

  见军心动荡,鸢戾天一皱眉,看了看裴时济:

  “这种虫非常稀有,帝国已经有几千年都没有出现过这种级别的雄虫了,你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存在,谁也不可能蛊惑你,即便其他人受到了迷惑,你只要马上扯出我的精神体,我就会清醒过来。”

  只要他清醒,在场没有一个是够看的。

  大将军的话让大家伙安全感爆棚,大将军虽然下手重,但死在他手上不影响荣耀,自己抹脖子死,一准会带累家人。

  庞甲长舒一口气,重新变回那个敢死的百战之将。

  可裴时济却只拧眉:“无需多虑,有朕在,任凭他什么妖术,也没有施展的余地。”

  而且那种关头再找大将军要精神体不是他的计划,他御马绕到大将军和皇太后身前,逐一嘱咐:

  “现在就把你的精神体给我保管,上山以后注意不要离我三步远,千万不可以莽撞,没有命令绝对不允许擅自行动,觉得哪里不舒服了立即告诉我,明白吗?”

  见鸢戾天点头,他又叮嘱母亲:“母后,你没有作战经验,进山后和宁德招走队伍中间,山路难行,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许自行下马,若探到任何敌情,不可自行其是,一定要和儿子商量,知道吗?”

  “你放心,我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添乱的。”殷云容自然不无不可。

  一点小小的插曲后,众人小心翼翼出发。

  作为行动总指挥,裴时济力排众议走在最前面,左边是骑着乌风的鸢戾天,右边是小心控马的太后,身后跟着的,是不明所以的宁德招。

  那位置庞甲都挤不上去,他眼神复杂地看了眼有些惴惴的宁德招。

  当年这家伙给杜隆兰纳投名状的时候,他也在旁边,只是当时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

  那不过是一个太监,还是个主动揽脏活,用完就该像厕纸一样丢掉的太监,有什么一飞冲天的可能呢?

  可事实证明,在他们这位主君身边,一切皆有可能。

  朝臣甚至没法谏言他不要重蹈前朝覆辙,亲信宦官。

  自他登基后,宫里一个太监也没有多,全是罪不至死又遣送不掉的留着将就用,其余人事安排,皆由太后和神器接手。

  至于备受瞩目的小宁大人,走的就不是官场路线,皇庄管理那是陛下的家务事,他爱给谁管给谁管,其他人都管不着。

  宁德招自然不知道庞将军此时内心的波澜,他浑身上下都绷紧了,总感觉自己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了——审视的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密集的像一场暴雨,淋的宁大人十分狼狈。

  这场雨好像是针对他下的,其他人神色自若,一点异样也没有。

  他几次调整呼吸,调整来调整去,把鸢大将军的注意力调整过来了:“你晕马?”

  宁德招苦笑一声,小心摇头:“不晕。”

  鸢戾天往他骑的马身上看了一眼,那可怜的马驹腿肚子当场一哆嗦,差点跪了,没出息得鸢大将军都没眼看,撇撇嘴:

  “那就是马晕你。”

  说完,身旁传来一个轻笑,裴时济偏头,余光瞅着差点和马一起哆嗦的宁德招:“有点出息,这才哪到哪呢?”

  也不知道这话是送给谁的,宁德招拍了拍身下可怜的小伙计,吞了口口水,低声应道:

  “臣遵旨。”

  “...看着点路,看远一点,没准就能找到你想找的人了。”

  裴时济收回针对他的精神力,考校暂告一段落,这孩子有不错的精神力禀赋,如一汪深潭,厚重宁静,抗性很强,在他的压迫下仍举止有度,没有失态。

  根据智脑的判断,宁德招的天赋大半都点在了防守方面,这意味着他即便多了这门本事,能给鸢戾天造成的伤害也非常有限,反而用好了的话,会成为一面强力护盾。

  他满意极了,目光投向远方,抓紧时间锤炼自己——

  他“看见”了整个皇庄。

  每一棵树、每一只飞鸟、每一只走兽、每一条溪河、每一片落叶...每一个人。

  陆安的队伍等候多时,楚风缀在陆安旁边,白衣黑马,一派风流潇洒。

  他像模像样地跟着上司下马跪拜,然后自以为隐蔽地打量传说中英明睿智的新帝乃至他身边神武非凡的大将军。

  肚子里装的关于他们的绯闻轶事开始反刍,他暗暗将传闻和眼见相比,得出一个也不过如此的结论。

  这位陛下不知道怎么想的,口口声声此事要紧,要亲临督阵,结果还带了女眷同行。

  而且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案件进展,也没有问灵动山的地理地貌,甚至没有问案件主理人张铁案调查到了什么,仿佛他一阵风,他们是一阵尘,来了就是为了带走他们。

  他们在此苦候许久,没得到一句慰问,这人只略略扫了眼陆安的兵马,便莽撞地宣布进山。

  似乎山里面有的不是他们就寻不到的狡兽,而是已经撞死在树桩上等他拾取的傻兔子。

  面对如此粗糙的行事,楚风暗暗摇头,正想跟上司套近乎问问陛下怎么想的,却见他正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眼睛里一点怀疑也不带的,顿时歇了这个盘算。

  于是又把目光投向前面不远处的小太监——

  “小太监...诶,小太监...”

  这是第二个不该出现在队伍里的家伙,作为皇庄的管理者,他的配合任务已经结束在收网命令发布的时候。

  即便有一个他亲近的小姑娘卷入其中,营救也不是他的责任,听说他越俎代庖入宫请命,让辅国将军不高兴了好一阵。

  他的声音并不大,混在马蹄踏雪的声音中并不突兀,宁德招听见了,但他不是很想理他。

  “宁公公?”楚风啧啧地换了称呼,据闻今上并无宠幸太监的习惯,但也许这长得漂亮的小太监是个例外,年纪不大,官威不小。

  “宁德招已不在宫中办差,现在是朕的皇庄管理人,虽然没有朝廷官位,但也有品有级,你要么称呼他为宁总管,要么称呼他为宁大人,这样浅显的规矩,陆安没有教过你吗?”

  裴时济说话时并没有回头,口气冷淡,语调平缓,他们明明隔了有一段距离,楚风却觉得陛下这话是贴着他耳朵说的,直直刺入脑中,留下深深的烙痕,明明并不疼痛,可却让他浑身一抖,险些跌下马来,眼神惊恐地看着前面,脱口道:

  “是!”

  陆安没好气啐他:“是什么是?马也不会骑了?什么湖山派第一高手,偷鸡摸狗的高手。”

  楚风见鬼一样看他:“只有我听的到?”

  陆安静了静,会意道:“你希望我大一点声,告诉所有人,湖山第一高手不会骑马。”

  “...不是。”楚风差点梗死。

  ....

  那点动静也被殷云容捕捉到了,她瞟了眼神色自若的儿子,若有所思道:

  “我近来对那保护罩的制作方法略有心得,你把戾天的原型拿出来我试试。”

  裴时济先是讶异,旋即又有些抗拒,紧接着又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在母亲的瞪视下,磨磨蹭蹭地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抱出一个通体发着金光的椭圆大球。

  “...这是什么?”

  殷云容迷惑,她明明记得上次看是一只毛茸茸的、软绵绵的...很可爱的...小球球...

  而不是现在这个光秃秃的一根毛没长的,连花纹也没有的黄金铁冬瓜。

  别说殷云容迷糊,鸢戾天也很震惊,这是他的精神体????

  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而为一见证了这一切的,只有一直无语着的智脑,它吟唱道:

  【这都是陛下对大将军的瓜...爱啊,你们可以拍拍它,包熟的。】

  裴时济气的咬牙,一字一顿道:

  “只是还没做好,做好了就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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