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18章

　　安纯有段时间曾觉得项知擎是个性情暴虐的蠢货。

　　可时至今日, 他才知道，原来蠢的只有他一个。

　　项知擎深不可测。

　　那他安纯是什么呢？

　　是小鸟，是玩宠, 是项知擎二类婚姻的妻子，是他需要摆放在家里以伪装自己的器具。

　　值得庆幸的是, 项知擎对他的身体并不感兴趣，否则昨晚也不会在那种情况下深夜离去。

　　安纯轻轻垂下眼。

　　他要安静地充当一件家具。

　　.

　　接下来, 项知擎从吃完饭到离开, 都没再与安纯说一句话, 安纯始终安安静静充当着沙发上的影子。

　　直到整间房屋只剩他一人, 安纯才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仰面瘫倒在沙发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算了, 还是庆幸吧。

　　安纯拿起一旁的报纸覆盖在脸颊上, 他闭眼闻着墨香，轻轻翘起了唇角。

　　至少霍渊废了，不是吗？

　　片刻后, 他睁开眼, 一下子就看见附图上躺有霍渊的医疗舱。

　　安纯：“……”

　　安纯一把将脸上的报纸扯了下去，深感晦气。

　　“滴！”

　　手腕上的终端忽然收到一条短信，安纯随手点开。

　　然后愣住。

　　是玛瑙星首都大学教务处发来的信息，那边通知了他开学时间和他被分到的班级，还告诉他, 系统查询到他已缔结了二类婚姻，如果条件允许而他本人依旧对知识怀有探索之心的话，可以申请通过全息设备在家上网课, 但每年的期中期末考必须亲自到场。

　　安纯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没有经过任何犹豫和思索，等安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申请，并点进了学费缴纳系统。

　　在家上网课的学费比普通学费要贵很多，因为学校需要为他在每个教室的座位上放置全息投影设备，安纯盯着代表学费的那串数字看。

　　……每年三万。

　　安纯下意识看向茶几上那叠现金。

　　昨晚项知擎离开之前刚好给了他三万，可他终端紧急呼叫系统所绑定的医院是赫赫有名的德安私立医院，那个医院的治疗很好，医护人员也善良，唯一的缺点是贵——昨晚他们上门为安纯注射抑制剂的费用就高达一万七。

　　要知道，在普通的药店，一支普通抑制剂的正常售价是380。

　　当然，德安私立医院为他注射的抑制剂是最高端的那款，没有任何副作用。

　　……但也太贵了。

　　安纯轻轻呼出一口气，依旧是没有任何犹豫的，他去洗漱，更换衣服，食用营养剂，然后拿着茶几上的一万三千元现金去了最近的银行。

　　虽然不清楚项知擎为什么给他钱——或许是为了让他自行去黑市上购买贵价抑制剂（毕竟缔结了二类婚姻的omega不能去普通药店购买抑制剂），但给了他就是他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以后没钱买抑制剂，他可以忍。

　　安纯自己还有一万二的存款，加上这一万三，他还差五千。

　　为了照顾贫困同学，首都大学的学费可以先交70%，入学一个月后再补交30%，但即便如此，离大学开学还有十天，离学费的最后缴纳期限还有一个月零十天。

　　四十天，五千块。

　　从银行出来，安纯低头拢了拢围巾，朝旁边一家贴有“招聘”公示的咖啡店走去。

　　.

　　三个半小时后，安纯卡着项知擎中午回家吃饭的点赶回希望住宅，且一进卧室就沮丧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他今天上午去了三家咖啡店，五家茶饮店，两家西餐厅……却没有一家店愿意聘用他。

　　明明他原来十六七岁还未成年的时候，这些店铺就很愿意雇佣他工作，但他现在成年了，这些店铺反而通通把他拒之门外。

　　——因为他缔结了二类婚姻。

　　——因为世人皆认为主动申请了二类婚姻的omega要么沾黄赌毒，要么就是蠢笨懒惰且天生不上进，就算omega没有以上缺点，那么他100%会有一个品性低劣的alpha丈夫。

　　安纯从枕头里抬起头，摘下终端——他刚摸索出高级终端的新玩法，只要切换为畅玩模式，那么处在儿童安全模式下的终端就会分体，只留一截细如铁丝般的定位圆环在手腕上，剩下那部分依旧可以自由变形，像其他的终端一样正常使用。

　　安纯熟门熟路地点开几个论坛和网站，解疑，答惑，代打游戏，帮写作业……就这样挣一些零碎的小钱或打赏。

　　就像他曾经住在地下室里的那样。

　　两小时后，项知擎终于吃完饭，午休完，并离开了。

　　安纯也终于松了口气，揉了揉眼，出去喝营养剂。

　　好累，忙忙活活俩小时，低头一看——挣了十三块零五毛。

　　安纯：“……”

　　喝完营养剂后，安纯蜷在沙发上继续在论坛上挣起那三瓜俩枣——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突然，刷到一个代打游戏的帖子时，安纯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星游】求求求求！桃源镇那个悬崖我死活过不去，有哪个新手大佬带我过一下，悬赏五百！》

　　五百？！

　　安纯立刻点了进去，果然看到1楼就有人问出了他想问的。

　　1L：五百星币？

　　2L（楼主）：联邦币啦！五百星币才五毛！星游悬赏出这个价会被人砍的！

　　安纯飞快去搜索了与“星游”和“桃源镇悬崖”有关的内容，三分钟后，安纯重新回到那个帖子里并回复楼主：“我现在有点忙，待会儿带你过，行吗？”

　　楼主：“可以的可以的！我先去看电影，大佬你忙完了私我！”

　　安纯与楼主聊完，关闭论坛，下载游戏——星游。

　　星游是联邦最火的一款游戏，但安纯从前却从没了解过，因为它是一款全息网游，需要配备全息舱、全息头盔或是最高端的带有全息功能的终端使用。

　　安纯如今的终端刚好适配。

　　游戏下载完成后，安纯把终端转换为全息游戏模式，戴上全息目镜平躺到床上。

　　游戏模式下的全息目镜比观影模式下的全息目镜要大一些，并从两端伸展出数根淡蓝色的纳米卷须，像小章鱼的细触手一样贴在安纯的头皮上，从正面看好似一只抱脸虫。

　　安纯：“。”

　　安纯不太适应地动了动身体，下一秒，骤然的失重感传来，他整个人跌入了浩瀚无际的星海里！

　　安纯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加速，紧接着，无垠的星海在他面前缓缓流淌，远处的银河变形为两个大字——

　　《星游》。

　　哪怕安纯曾经查过攻略，做过准备，此刻也被这震撼人心的景象和绝对真实的失重感惊得说不出话，直到他的视角出现在一艘宇宙飞船上，而面前的光屏上出现了六个目的地，供他预览选择，安纯才回过神来，飞快选择了桃溪村所在的“武侠星球”。

　　他没有看其他的星球和新手世界，那些未来世界，西幻世界，童话世界……那些世界都很美，美得让人震撼，美得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流连，可《星游》只有前十个小时是免费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色都不属于他。

　　.

　　因为赶时间，安纯并没有在人物设置上浪费精力，平常人光捏脸都要捏数个小时，而他直接使用了自己原本的面貌进入游戏，并把所有自由属性加在敏捷上，就连名字他也没有费心费力，直接把名字倒了过来，取了一个“淳安”。

　　游戏开始，山水画卷在他面前铺展开来，安纯在了解了游戏的基本功能后，便跳过新手指引，直奔桃源村的悬崖任务而去。

　　桃源村是一个出去后就再也无法进入的新手村，而《星游》则是一个想开小号必须花一千万星币购买“轮回券”的游戏，这也是那位楼主费心费力，悬赏“新手大佬”帮忙带过的原因，毕竟一般在桃源村晃荡的新手连悬崖在哪都摸不清呢，等摸清了悬崖也会自然而然地进入下一步剧情，走出桃源村……

　　四十多分钟后，安纯联系上楼主，让楼主选择跟随模式，并带他一起跃上悬崖上的歪脖子树，踏上空中飞过的巨鹰，一举越过了悬崖。

　　楼主东方玥爽快地付了钱，并申请与安纯加游戏好友，安纯同意。

　　片刻后，东方玥震惊：“你的游戏时长怎么才五十三分钟？！不是，哥们，这游戏你刚注册啊！”

　　安纯：“……”

　　怎么还能看到这个？

　　安纯心虚地瞄了一眼小窗上已经到账的短信，镇定道：“我帮你过了悬崖。”

　　东方玥：“……”

　　东方玥转身就对旁边的蓝雀说：“看到了吧，这就是天才，悬崖剧情我过了三天，结果人家五十三分钟直接从注册到通关……”

　　灵宠？

　　安纯好奇地看了那蓝雀一眼，紧接着，东方玥就伸手揽上了安纯的肩：“淳安兄弟，你的捏脸数据卖不卖？我直播间有观众想买。”

　　原来蓝雀是异形直播球。

　　安纯摇了摇头：“不卖。”

　　东方玥：“八百。”

　　安纯：“……”

　　安纯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没法卖，我没捏脸。”

　　东方玥长长“嘶”了一声，蓝雀扇着翅膀朝安纯飞来，长长的金喙几乎要触上安纯的脸，安纯下意识后仰。

　　东方玥：“我不信！使用原生初始脸会送一个‘本貌天成’的称号，你把称号亮出来让我看看！”

　　安纯又摇了摇头，拿开他放在自己肩头的手，转身就准备走。

　　东方玥在他背后喊：“如果是真的，我给你一百五！这是我直播间观众承诺会给的打赏，我全都给你！”

　　安纯脚步立刻顿住。

　　三分钟后，安纯顶着“本貌天成”的称号，检查账户里刚收到的一百五，并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正围着他打转的蓝雀形态直播球。

　　.

　　今天是项知擎与室友冷战的第七天。

　　项知擎面无表情做完上午的工作，在终端上给工头说了一声，便不紧不慢地跟着堆得满满的矿车往洞外走。

　　走出矿洞，无人矿车朝分拣区驶去，项知擎走向更衣区，而候在矿洞门口的工头却一下子迎了上来：“项哥项哥，付总来了，想见你一面……”

　　项知擎头也没抬：“我该下班了。”

　　工头急了：“人家付总特意来见你的，今天中午就别回家了不成？今天食堂加餐，饭可好了，不比你回家吃得差！给你算一千的加班费！”

　　项知擎脚步停也不停。

　　工头痛心疾首：“这真是个好机会，付总不是普通人，是咱矿场主的儿子，是个住云顶别墅的超级富二代！人家能来见你是你的荣幸！”

　　项知擎已经推开了更衣室的门，工头被挡在外面，他急得直跺脚，在项知擎背后喊：“你这么赶着回家，家里有人等你吗？！”

　　别以为他不知道，前段时间项知擎身上还携带有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的味道，这几天却没了，一点儿也没了！

　　项知擎脚步骤然一顿。

　　他缓缓转身看向工头，黑沉沉的眼睛里一丝情绪也没有，工头被看得打了个哆嗦，浑身一凉。

　　项知擎面无表情地摘下手套。

　　工头两股战战，身体紧绷，不知道为啥，有点想跑。

　　“走吧，”项知擎把手套扔进脏衣篓，“去餐厅。”

　　是的，没有人等他，合租屋里那个人一听到他回去就会立刻躲进卧室，连呼吸都克制。

　　他已经用筷子吃了三天的牛排和龙虾了。

　　.

　　矿场食堂的环境称不上干净，为了节省时间，矿工们用餐时并不会更换衣服，有些人甚至连手都不会去洗，他们穿着沾满灰尘，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防护服，尘土漫天的安全头盔更是放在餐桌上离饭菜只有几厘米，他们大口大口的吃饭，抽烟、聊天、大声喧哗、外放视频，将自己的口水喷到别人的碗里。

　　项知擎一进食堂，就看到了和助理一起西装革履坐在一张桌子前的“付总”，付总坐立难安，神色难看，好似屁股下长着一根针。

　　项知擎打了饭坐过去，付总站起来与他握了握手，他遮掩住脸上的鄙夷和嫌弃，夸赞其项知擎突出的与众不同的工作能力，并暗戳戳地打探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工作技巧，或者是使用了哪些不为人知的工具？

　　“没有，”项知擎两口把饭扒完，把空碗放在桌上，道，“是我力气比较大。”

　　“小项啊，”付总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项知擎的肩膀，“不要藏私嘛，我也是为了让咱们这个矿场发展得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其实，我们矿场自成立以来都是按工作时间发放工资的，从来没有给人发十倍二十倍工资的道理。小王啊——”

　　付总看向工头，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这件事你做得对吗？”

　　工头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砰！”

　　项知擎突然把手中的筷子扔了下去，钢筷落在不锈钢的餐桌上，像冰刃划过冰面上一样滑出去，竟一把捅穿了付总面前的汤碗！

　　热汤哗啦啦撒了付总一裤子，不锈钢筷子的尖头却直直穿过汤碗抵向付总放在餐桌上的手，像是下一秒就要捅穿他的手心！

　　付总浑身发抖，满头热汗。

　　热汤淅淅沥沥地顺着他裤腿往下落，他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满场寂静。

　　“就是这样，”项知擎站起身子，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解释，“我真没藏私，就是力气比较大。对了付总，听说您住云顶别墅是吗？如果您真不相信的话，我找时间再去向您证明好了。”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哦，对了，项知擎是名有素质的矿场工人，他没忘记收拾自己的碗筷。

　　碗筷回收处的监管人员也被这一幕骇得说不出话，他坐在餐具回收架后面，呆呆地看着项知擎，摆放在面前的终端画面停留在一个擦边主播的直播间。

　　项知擎端着碗筷走过去的时候，那人放在终端屏幕上的手一抖，直播间的画面切换成下一个。

　　清扬的笛声响起。

　　项知擎放下碗筷，目光随意一瞥。

　　然后愣住。

　　只见摊放在桌面的终端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少女的脸，她穿着一身裁剪古怪的粉色衣裙，手里拿着一柄破破旧旧的古剑，她一头长发乌黑柔亮，却被剪得很糟糕，不规则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

　　然而就在此时，此刻，在项知擎望过去的那一秒，少女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她转过头望着镜头笑。

　　“砰！”

　　“砰！”

　　“砰！”

　　有很大的声音响起，项知擎以为自己是中了枪，可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心跳。

　　.

　　安纯正在与鸡生死搏杀。

　　杀鸡是安纯今天早上在论坛上接到一个任务，他需要打死132只野鸡，然后把收集到的野鸡冠交易给单主，单主会付给他30元。

　　是的，只有30元。

　　500元的新手任务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这两天安纯接到的任务都是这种两位数的。

　　但两位数也够了，安纯算过，如果他一天能够在网络上挣到105块钱，那么他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安纯杀鸡的时候顺手打开了直播——凭着一张还不错的脸和头顶“本貌天成”的称号，即使安纯的直播间没有曝光，内容枯燥，人也不大会与观众聊天，但他每次也能收入个几块几毛钱。

　　偶尔还会有惊喜——昨天他遇到了个土豪，打赏了他整整二十块呢！

　　分到手里就是十块钱。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

　　安纯杀到第112只鸡的时候意外杀到了隐藏的野鸡王，野鸡王朝着安纯喷出了火，将他白色的初始服装烧成了焦粉，还毁掉了他的木簪，把他在游戏中的长发也烧得乱七八糟的，那刘海简直糟糕得像是刚刚被狗啃过。

　　他狼狈的模样引起了直播间观众的发笑，而当他准备重置形象时，网友制止了他。

　　[别换啊这个妆造很特别哈哈哈]

　　[主播维持这个造型三天，我给主播打赏三百块］

　　安纯看向第二条弹幕：“真的？”

　　刚刚说要给他打赏三百块的网友立刻打赏了三十块以表决心。

　　安纯眉眼弯弯地笑：“谢谢网友心潇的打赏！”

　　他是真的很高兴，三十块钱的打赏可以提现出十五块钱的现金，而如果网友说话算话，三天后他还能得到一百五十块钱！

　　恰在此时，刚刚那只野鸡王再次出现，安纯提起古旧的新手剑，心情颇好地朝着野鸡王砍去！

　　在悠扬的笛声中，安纯杀死了野鸡王，他转过头，朝着镜头笑。

　　.

　　“淳安。”

　　项知擎看清了左上角属于少女的名字，他几乎是颤着手拿下自己的终端，下载了那个直播软件，并在搜索一栏输入了那两个字。

　　他手心一直在出汗。

　　食堂太吵，周围太杂，项知擎已经听不太清少女的话，他转身匆匆离开食堂，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最后停在一棵大树下。

　　“好啦，”少女的声音从廉价终端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沙沙的，甚至还有几分雌雄莫辩，“终于杀完132只鸡了，我们下次见！”

　　项知擎不甘心地睁大眼。

　　然后在满屏的“再见”中，他慌忙擦了擦自己手心的汗，点开下方“发送弹幕”那一栏，用手写输入法写下两个字。

　　【再见】

　　（直播间已关闭，发送失败！）

　　项知擎呆呆地望着面前的黑屏，然后他很迟缓地捂住自己的心脏，那颗心跳得飞快，涌动着从未遇到过的情感，很热又很猛烈，像岩浆爆发，如宇宙崩塌。

　　项知擎怔怔把自己的脑袋磕在树干上，树上的积雪簌簌而下，落上他头顶，落上他肩膀，落入他颈窝，更有一大团雪朝他的脑袋砸下来，让他滚烫的肌肤变得冰凉，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啊。

　　……原来是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