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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胶卷16


第79章 胶卷16

  陆灼颂再没吭声了, 他从座位上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安庭用余光瞟了几眼,就见他像小狗找窝似的,在副驾上吭哧吭哧地缩起身子, 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坨, 低着脑袋抿着嘴巴, 垂头丧脑地不再说话。

  急促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平稳,陆灼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

  车开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天公很不作美, 安庭正要直行过去,绿灯就变成了红灯。

  安庭松开油门, 车子停下。

  天蓝云白, 风轻云淡。面前的红灯跳着血红的数字,天晴得令人浑身发冷。安庭依然麻木,感受不到什么冷热, 只忽然盯着红灯出了神。

  安庭的确没什么情绪。

  很多年了,他的情绪一直像一潭死水, 只有在轻生的念头时不时冒出来的时候, 会起一些波澜。

  他生病了,这么多年一直没痊愈。什么疗法都做过,药也吃过,病情时好时坏的,但一直找不回情绪的起伏。医生尽力了,他说创伤是永久性的,只能尽量恢复, 是回不到以前的状态的。

  医生劝他,不去想就好, 忘了就好,忘了的话就能好很多。

  安庭有在努力去忘了,他已经想不起来太多细节。

  但还是不能全都忘干净。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事,公司给他营造的人设很成功,外界所有人都以为他安然无恙,是个彬彬有礼人生成功的演员。年年都把奖拿到手软,能有什么烦恼。

  谁都不知道他病成这样。

  滴——!

  后排车催促的喇叭声响起,安庭吓得一激灵,回过了神。

  面前的红灯变成绿灯了,安庭踩下了油门。

  “你平时不会着急吗。”

  沙哑的声音像喉咙里裹着把沙子。从一旁传了过来。

  安庭撇了眼陆少。陆少依然在座位上蜷成一团,只是闷头说着话。

  安庭回想片刻,才明白陆灼颂是在说什么——他在问安庭刚刚那句“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急切的情绪了”。

  “我很少有情绪。”安庭淡淡地说。

  “为什么?”

  安庭不说话了。

  问题太难回答。

  朗朗晴光很不识时务地照进气氛沉闷的车里。

  安庭问:“路柔呢?”

  “旅馆。”陆灼颂哑得声音忽有忽无,“陈诀死了,她出不来屋子,陈诀是她男朋友。”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了。

  安庭心脏闷得喘不上气,沉默半晌,悠悠地叹了一声。

  “你解约了?”陆少又问他,然后突然扯到嗓子,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嗯。”安庭说,“别说话了。”

  陆少不听,挣扎着又边咳边问:“干什么解约……”

  “不知道。”安庭说。

  车里闷得人喘不过气,安庭把车窗摇下来一些。吹进来的秋风卷走些许沉闷,把安庭的发顶吹得头毛乱飞。

  陆少还想问他什么,但咳嗽声停不下来。他咳得像要吐血,安庭听得揪心,把旁边的一瓶水递给了他。

  陆少接了过去,哆嗦着手拧开,艰难地给自己灌了几口,终于好了些。

  怕他还要顶着这个破锣似的嗓子继续追问,安庭干脆打开了收音机。

  一阵电流声后,男主播的声音传出来:【陆氏财阀现已正式更名为付氏财阀。】

  安庭手一顿。

  【财阀总裁付倾,将于明日下午发表记者发布会。他向本台记者透露,届时将会公布有关近日财阀事件的详细情节……】

  安庭啪地转台,不自觉地降下了车速,一边看着路前,一边看了几眼陆灼颂。

  陆灼颂不说话了,又把脑袋垂下去,两手握在水瓶上,手指指尖用力得发白,往瓶身里用力地抠,抠得瓶子咔咔响。

  【由于交通事故被拘留的付氏少爷赵端许,已在今日上午被保释出狱。】

  【其家属表示,这件事件内有隐情,请广大群众……】

  安庭又转台。

  【总裁付倾于前日表示,财阀内部错误的所作所为,皆是前总裁陆简和女儿陆声月两人所为……】

  安庭又又又转台。

  【付氏……】

  安庭重重地把收音机按钮一砸,让它闭嘴了。

  他深吸一口气:“操。”

  安庭难得骂人了。

  他又往陆灼颂身上看了两眼,这人还是那样,手抓着一瓶水不吭声。右手手背上,那一块清晰明显的破皮的红色十分扎眼。

  他不安地继续抓抠水瓶,瓶子一直响。

  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里相当清晰。

  车里又好一阵安静,让人抓心挠肝的安静。车子四平八稳地行驶着,又遇到了红灯,又缓缓停下。

  陆灼颂还是不说话。过了会儿,他吸了口气,发出一阵哭腔。

  他如安庭所愿,不再硬扯着自己的坏嗓子说话了,安庭却更加如坐针毡。

  “……是我的错。”陆灼颂说。

  安庭偏头看他。

  “是我的错。”陆灼颂喃喃着说,声音抖得厉害,“都怪我……”

  “是我太跋扈了,是我没给家里好好省心……”

  “我……”

  “我卡里还有三亿多。”安庭说。

  陆灼颂一怔。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呆呆地看向安庭。

  两行泪从他眼眶边上蜿蜒地流下。

  日头升起来了一些,照进车里时十分刺眼。安庭抬手把遮阳板放下,手握着方向盘,转头和他四目相接,乌黑的眼睛平静淡然,似乎没什么情绪。

  “我的违约金还能拖一段时间,卖了现在住的房子,还有六个亿。还了催你的那家,还有五个亿。”

  “加一起是八个亿,可以找全国最顶的律师团队了。国内不行,就去海外找,找一个能帮你打翻身仗的律师。”安庭说,“你没错。”

  “你母亲要是活着,也会说你没错。”

  “我也觉得你没错。”安庭说,“我喜欢你的跋扈。”

  陆灼颂像傻了一样望着他,又回不过神来了。他嘴巴张张合合,哑得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过了好久,他艰难地憋出一句:“你说什么?”

  “我说我还有八个亿。”安庭说,“都给你用。”

  “……为什么?”

  安庭没有回答,红灯变绿了,他再次踩了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他看着路前方,说:“卖了房子,就得租房去住。没事,我在横店跑龙套的时候也租过……”

  “为什么?”陆灼颂又问。

  “……”

  “为什么?”陆灼颂追着问。

  渐渐开进了富人区里,路上的车子变少了。安庭侧眸撇了一眼,看见陆灼颂破碎的、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陆灼颂很不解。

  安庭收回目光,继续目视前方。

  “……以前,”他轻轻说,“我希望有人这么帮我。”

  车里的空气为之一滞。

  “但最后也没有。”安庭轻笑了声,“世界上没那么多爱管闲事的神经病。所以,不用有负担,我其实没在帮你,我只是在帮我自己。”

  “……你,”陆灼颂嗫嚅了阵,“你就是……为了这个,解约的?”

  安庭承认:“嗯。”

  “……”

  “干什么,”安庭不用转头就知道,陆少的目光总是很直接,也不避讳人,“干什么用这种愧疚眼神看我,我不是都说了,你没做错什么吗。”

  “……你,你拍了好多电影的。”陆灼颂说,“这么一来,都要受影响……”

  “那又怎么了?”

  “都是作品啊。”陆灼颂说,“都是你的作品。”

  安庭愣了会儿,旋即明白过来什么。

  “你……你是真的喜欢唱歌,喜欢摇滚,是吧。”

  陆灼颂有些莫名其妙:“那不是当然……”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安庭笑了,“陆少,搞艺术搞作品,这是有钱人家想的事情。”

  “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喜欢,因为热爱,才来做这些事。”

  “有的人光是活着就要累死了,比如我。我是活不下去才来的,当年只是误打误撞,才去了横店。误打误撞有点天赋,误打误撞能吃这碗饭吃到天家去。因为能活命,我才干到现在。”

  安庭说,“我从来没觉得我有什么作品,对我来说,那都是市场需要我做的工作,一个项目,只是偶然需要我这个人抛头露面而已。”

  “我虽然有在认真演戏,但也只是在工作而已。你让我扔掉那些,我随时都能扔。”安庭看着他,“我其实不喜欢演戏。”

  陆灼颂愣愣地看着他。

  车子拐弯,行驶进一条小路。两侧的枫树漂亮唯美,满树的红叶被吹得哗哗作响。斑驳的日光照在车上,照得日漏的叶光斑驳着流连。

  “……我忽然发现,”陆灼颂讪讪,“我好像不太认识你。”

  安庭笑着:“整个娱乐圈都他妈从头到尾没认识过我。”

  大家只是喜欢公司给的人设,喜欢安庭这么多年给这个人设演的戏。

  安庭心里很明白。

  “一会儿回去,我就联系中介。卖房应该快,我那套这几年一直很抢手。”安庭慢条斯理地安排,“我回家要找找房本。明天就去看看租哪里的房,在这件事了结前,最好是暂时去租房住。”

  “但最要紧的还是联系律师。到家之后,你就告诉我,你家到底怎么回事。”

  “你家的事,我猜得到一点。除了这件事,赵端许那事儿也得起诉。八亿的律师费应该够用,你的病还得接着治,我一会儿去医院问问……”

  陆灼颂沉默地听了很久,很久都没吭声。车上的时间蹦过去了两分钟,终于,在安庭扯了很远很远之后,陆灼颂开口:“我说。”

  安庭话头一顿:“嗯?”

  “如果输了的话,”陆灼颂说,“怎么办。”

  安庭撇头看他。

  陆灼颂低着脑袋,垂眸看着手上。瓶子里的水随着行驶而轻轻晃荡,陆少浓密的长睫在眼底下打下一片阴影。

  “你不就也什么都没有了。”他说,“你解约了,还报警抓人。人设毁了,帮了我……也没法复出。”

  安庭没有说话,他转头看着前方。

  漫长的小路,好似没有尽头。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将他们摧骨撕折地吹向高空,像命运般的一阵风。

  车子疾驰在路上,没有半点儿减速。

  “那就一起去跳楼吧。”安庭说。

  陆灼颂怔了一瞬,然后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安庭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高挺的鼻梁,温顺的眉眼,没什么精神气儿的模样,没有丝毫变化。他偏了偏眸,坦然地瞥了眼陆灼颂。

  陆灼颂惊愕的神色呆呆的,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一抹晴光。

  风尖啸着吹来。

  突然,眼前天旋地转,场景骤然一变。安庭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看见昏暗的卧室。

  是夜,没有开灯,卧室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凄冷的风从身后吹来,吹得后背脊骨冰凉。

  安庭坐在卧室的窗框上,窗户已经大开。

  他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夜色。

  系好胸前的衬衫扣子,呼地长叹一口气,安庭向后一倒。

  他坠下了楼。

  只有他一个人。

  他闭上眼,无数记忆化作胶片般的一帧帧,在脑海里如潮水般汹涌地袭来。

  他看见陆灼颂,无数的陆灼颂。他看见他带陆灼颂回了家,给陆灼颂找了衣服。安庭虽然人瘦,但骨架大,衣服穿在陆少身上大了一圈,肥肥大大的,陆灼颂穿起来晃晃荡荡。

  一撸袖子,就看见陆灼颂身上有很多疹子,破皮发红的伤口一处又一处。安庭拿出医药箱来,沉默地帮他上药,又问他嗓子是怎么搞的。

  陆灼颂不吭声,只是低头,安庭也没有再问。隔了半晌,等伤口上好药了,陆灼颂低着脑袋,声音嘶哑地说:“饿。”

  安庭收拾着医药箱的手一顿。

  他回头,看着陆少,陆少窘迫惭愧地把自己缩起来,抽抽搭搭地又掉了几滴泪,吸着鼻子重复:“饿。”

  安庭走过去,揉揉他的红毛脑袋,转身去厨房给他做饭了。

  再后来,他带着陆少搬家,去了一个普通的居民楼里生活。他请了私人医生,治了好久陆少,终于把陆少的嗓子治了回来。

  然后,是好长一段水深火热的日子。

  找律师,起诉,打官司,处理外界舆论。

  家的地址被人肉出来,过激分子来砸玻璃,在家门上涂满红漆。从一开始的频繁搬家,到后来他们不再租房,像流浪汉一样到处住廉价酒店。

  地狱般的一年过去,案子终于真相大白。

  财阀事件进入终审,案件细节终于被放了出来——付倾放火杀了妻女,私底下做了烂账,残害了陆氏全家。

  终审这天,安庭在法院外等他。

  冬日初,雪在飘,是一场太阳雪。

  陆灼颂走出了法院。宽宏肃穆的法院外,有很长很长的一片阶梯。

  安庭仰起头,隔着长长的阶梯,长久地和他对望。

  寒风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衣发都被吹得飘飘,所有的目光都平静如初。

  陆灼颂张开嘴,和他说了什么,看口型是三个字。可离得太远,安庭什么都没听到。

  但安庭笑了,他笑着点头,回答:“我知道你赢了。”

  轰的一声,尖啸的风声去而复返。

  眼前天旋地转,天空在眼前迅速缩小,他咚地摔在车头上,滚了下去,最后一声重响,掉在地上。

  痛。

  浑身都痛,眼睛里也模糊了,血流进眼眶里。安庭看见沥青的路面,看见从身下蔓延出去的鲜红血泊。

  记忆忽然空白,怔愣片刻,他才想起来。

  对了。

  他自杀了。

  他跟陆灼颂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间,陆氏事件的反转一跃把他们扔回了顶流。公司撤销了解约合同,连威胁带哀求的把他拉了回去……

  安庭又被捧回神坛了,日子好起来了,陆灼颂和他在一起了。他说安庭我们好好的,你别去跳楼。

  安庭答应他了。

  答应他了。

  可最后还是没撑住,病太疼了,他睡不着。安庭留下很长很长的一段对不起,匆匆地走了。

  他闭上眼,听见车子的警报声和风一样尖啸,然后慢慢消失。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一切安静下来后又响起滴滴的声音,像是医用仪器的运作声。

  身上的疼减弱了些,安庭的意识忽然回笼。沉重的眼皮抖了两下,他缓缓睁开双眼。

  陌生的、昏暗的天花板在眼前清晰开来。安庭迟钝地呆了会儿,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抽噎。

  他慢吞吞地偏开眼睛。陆灼颂坐在他床边,垂着脑袋,紧紧抓着他的一只手。

  空旷的病房里,他带着哭腔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安庭动了几下嘴唇,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

  “……灼颂。”

  作者有话说:

  回忆杀结束了!!!!!!

  谢谢大家支持,大家除夕快乐!谢谢一直以来的灌溉和追更!新的一年我也爱你们!今天评论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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