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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离开


第28章 离开

  安庭离开了。

  他走出家门,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一样,摇摇晃晃的, 好像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陆灼颂看在眼里,心疼得胸口难受, 好像心脏在往外直冒血, 突然就十分后悔。

  虽然是为了推安庭一把,可刚刚逼他母亲说出的话, 也确实太残酷。

  爹妈不是爹妈。

  安庭只是个给大儿子生骨髓的药包。他们只是这样看待他, 所以无所谓他住杂物间,无所谓他受欺负, 无所谓他每天生不如死。

  他和那些杂物没区别。他只需要为他哥贡献价值, 除此以外,没有用处。

  陆灼颂越想越自责,拉住一个离自己最近的保镖, 往门口那儿一指。

  “跟他下去,”陆灼颂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家钥匙, 交给他, “对面楼,402,我家里的冰箱里还有点吃的,给他拿点儿下来。”

  “好的。”

  保镖拿着钥匙走了,追了出去。

  陆灼颂松了口气,回过头。

  张霞还被保镖拽着站在那儿。刚刚闹了好大一通,她情绪太激动, 这会儿披头散发,喘着粗气, 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陆灼颂笑了声,往他家沙发上一叉腿,大马金刀地坐下。

  “来,”他摊开手,勾勾手指,逗狗似的,“这位偏心的妈,我们好好算一算。”

  *

  等一切都解决了,陆灼颂出门下楼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

  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外头一片风吹雨打。秋雨斜斜地下着,遍地吹着凄凉的风,一树一树的叶子在风雨里哗哗地摇。

  走出楼道,陆灼颂转头一瞧,看见单元门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安庭蹲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地挨着雨淋。

  他把校服外套盖在头上,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臂弯里。营养不良的一具身体,像张在雨里飘摇的瘦纸。雨把外套打湿了,他露出的半截胳膊上,也淋了一大片雨珠。

  他旁边,陆灼颂刚叫下来的保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没打开的黑伞,也被雨淋成了个落汤鸡,墨镜上都在淌水儿。

  “……”陆灼颂想骂人,“有伞不打,你王八蛋啊?”

  落汤鸡保镖说:“二少,他不让我给他打伞。”

  “他不让你打你就不打了?”

  “我一打伞,他就往外走,”保镖委屈,“我一过去他就走,一过去他就走,后来还直接往小区外面走,叫都叫不住。我没办法,只能不打伞了,叫他回来坐下。”

  “这要是他跑出去了,二少你找不着……”

  “……”

  陆灼颂听的没招了。

  他看看安庭,又看看保镖,叹了口气,嘟囔着:“你怎么有脸嫌我犟的。”

  陈诀从旁边的保镖手里拿过另一把黑伞,刚走过来,在他身后撑起:“他什么时候说你犟了?”

  好几年以后。

  这话当然不能说,听起来像个小精神病,所以陆灼颂并没回答。他转身,从陈诀手里拿过伞,说:“行了,都上车,该干嘛干嘛去。车开走,去把对面家里搬空,不在这儿住了。”

  陈诀早习惯二少爷的突然变卦,十分接受良好地只问:“住哪儿去?”

  “哪儿好住哪儿。”陆灼颂说,“去学校十分钟车程内,最好富人区,没有就最高档的地方。”

  “得嘞。”

  陈诀接了命令,回头拿了一把新伞,跑到对面的家去。

  保镖们也立刻散了,各去干各的活。站在安庭旁边的那个保镖还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着陆少发落。

  陆灼颂嫌弃地往远处一挥手,这保镖如蒙大赦,朝他一鞠躬,也跑去给陆灼颂搬家干活了。

  劳斯莱斯开离了楼下,绕了一圈,停去对面。

  一会儿的空,所有人都鸟兽群散,安庭家的单元门口前,恢复了原本的宁静。

  陆灼颂举着把伞,走向安庭。

  他走到安庭身边,把伞倾向他。

  “又哭了吗?”陆灼颂问他。

  安庭没吭声,陆灼颂看见他抓着胳膊的手攥紧了,攥得一阵阵发抖,指尖发白,好像失血。

  “哭了也没什么,这种破事儿,谁都会想哭。你也挺会哭的,哭一哭也好看。”陆灼颂伸手掏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拿着。”

  安庭没动。

  陆灼颂并不在意,拿着纸巾,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自然地跟他挨在一起,手里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许多。

  这么一搞,陆灼颂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暴露在雨里,没一会儿就全被淋湿,但他不在意。

  “今天还没有好地方住,跟我去开个酒店,住几晚。”他说,“以后你就跟我走,不回来了。这几天就不上学了,等十一放完再说,反正没人敢说你。你爸妈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帮你解决。还有……”

  “为什么帮我。”安庭哑声冒出一句。

  陆灼颂的话一顿。

  他看向安庭。安庭没抬头,还是那样,脑袋埋在胳膊里,缩成一团,手发抖地攥着袖子。

  大约是陆灼颂没回答,安庭又闷声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帮我。”

  “你先帮过我。”陆灼颂说。

  “……我没有。”

  “你不记得了,但你帮过我。”陆灼颂说,“你不用当自己受不起,也不用觉得我像诈骗。我没骗你,我就是要帮你,你就当是小时候救的一条差点死掉的小猫小狗来报恩了。”

  安庭没再说话。片刻,他细细索索一阵,从自己的臂弯里抬起脑袋。

  陆灼颂转头去看他,看见他哭得通红的一张脸,看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看见他眼睛里洇洇冒着水光,看见他红了一大圈的眼眶里,正掉下汹涌的泪,却没发出半点儿哭声。

  泪珠子无声地掉在了他细瘦苍白的胳膊上,和着雨珠淌了下去。

  安庭抬起手,扶着额头,手插进发丝里,挡住了大半张脸。

  陆灼颂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又不是小猫小狗。”安庭声音有点倔。

  陆灼颂说:“当猫当狗也行,我不排斥。”

  安庭没说话。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而后慢慢地呼了出来。呼出来的气息像一口哀叹,在凉凉的秋雨里四散。

  他声音很哑:“你刚刚不用那么说,我也知道。”

  陆灼颂哦了声:“那我是猫还是狗?”

  “……我说我妈。”

  “……哦。”

  “你不用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安庭揉揉头发,头又往下低了几分,乌黑的前发挡住一截眉眼,“她生我就是为了这个,我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如果我哥没有白血病……我就不会出生。她说过,说过好多次,说我要感谢我哥。”

  “我才几岁的时候,就去给我哥做手术了。”

  “很小就做手术了……那天我嗓子都哭出血了,还是被摁在台上,抽了骨髓。”

  “我爸妈对我一直不好,我都知道。”

  “我哥,其实小时候,人还可以。刚开始给他做手术的几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也心疼我。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后来我哥也不喜欢我了……他看我不顺眼。”

  “他的病情恶化了,他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也开始扭曲了。”

  “他开始把我当成仇人了,越看我越不顺眼,开始欺负我。”

  “他打我、骂我,我爸妈没阻止他。他们说没办法,我哥生了病,就是会有一些情绪……之后,他们就顺着他的脾气,就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把我赶去了杂物间……说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陆灼颂没说话。

  他撑着伞,双眼失神地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听着这些安庭早跟他说过了一遍的话,心里一片乱麻,酸酸胀胀的。

  “可谁照顾我的情绪。”安庭哑声,“我也被欺负了,我妈怎么没护在我门前。”

  “所以你不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血包库。”他说,“我知道。”

  安庭吸了口气。

  他又哭了。

  陆灼颂伸手,把刚刚的纸巾递给了他。

  “你的骨髓,不是你哥的了。”

  陆灼颂看着他,“你的骨髓是你的。”

  “跟我走吧。”

  安庭一僵。

  哗的一声,雨下大了。

  雨丝哗啦啦地在伞边落下来,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老小区里,泥土的芬芳蔓延,安庭好久都没敢抬头。

  他攥紧了抓着头发的手,良久,五指又慢慢地松开来。几缕发丝蔫蔫地垂下,安庭放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头,望向陆灼颂,露出呆愣的一张脸。那双还通红的眼睛里,依然裹着水光,眼泪还在蜿蜒着滑落,可不知怎么,那颤动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片光芒。

  好半天,安庭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

  他终于伸手,从陆灼颂手里小心地拿过了那包纸巾。

  撕开纸巾,安庭抽出一张纸,擦了脸。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发青的侧脸,看着他那几缕被打湿的可怜发丝。真是个狼狈不堪的十七岁,陆灼颂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十七岁时,过的是这种日子。

  陆灼颂想起他二十九岁死时的遗言。

  声音带着录音软件特有的细微电流声,在他耳边说:【我哥死的那天,我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很确定,如果死的是我,他们不会这么伤心。】

  【我就想,一定要活着。】

  【九年前……还是十年前呢,我不记得了。总之最后一次移植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安庭麻木地说,【我一定要活着。那混蛋活不了多久,会复发的,所以我要活着。】

  【我之所以能从精神病院出院,就是因为我哥又复发了,他需要骨髓。我妈用移植威胁我,说只有再给我哥移植,才放我出去。】

  【那最后一次移植,白血病的病症领域也正好有了新的医学发现。我哥请到了专家操刀,说那一次移植,有很大希望能够完治。】

  【但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他没有那种好命。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笃定,但我就是知道。】

  【只要活着,活的够久,就是我赢。】

  【只要活得比他长,只要我活蹦乱跳地一直上电视,只要我一直活下去,就是我赢了。】

  【所以不管活成什么样,不管想死过几次,不管有多少病,我都活过来了。】安庭说,【输了一辈子了,我想赢。】

  【不过到底活了个什么,我也不知道,】安庭笑了出来,陆灼颂却听见他发抖的哭腔,【所有人都说,我演了很多好角色,造了很多经典。他们都说有意义,我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意义。】

  【我以为我一直是想活的,可现在决定去死了,反倒很高兴。】

  【我原来一直想死。】安庭说,【对不起,灼颂。】

  【让你一个人了。】

  【……让你一个人了。】

  陆灼颂伸出手,碰了安庭的头发。

  安庭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缩。他惊疑不定地瞪过来,满脸不解。

  陆灼颂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僵住,又往下落,慢慢地放在了他肩膀上。

  “别让我一个人。”他轻声说。

  安庭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陆灼颂笑了,说:“你别让我一个人就行。”

  雨还在下,没一会儿,对面楼底下开来几辆搬家的大卡车,是陈诀叫来的。

  搬家工人们上上下下,很快把对面家里搬了个空。

  陆灼颂坐在开到对面楼下的劳斯莱斯里,看着陈诀撑着把伞站在雨中,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边对着来报告的搬家工人头头点点脑袋;边在电话里很大声地和老破小的中介说退租,边接过工人头头递过来的不知什么东西的文件,洋洋洒洒地签了字。

  “行了知道了,二少不一定要住哪儿去呢,明天把房退了再说。”陈诀在车外说,“东西都搬空了,你明天来收房就行。”

  陈诀挂了电话。

  陆灼颂托腮望着窗外。

  安庭坐在他旁边,在座位上窸窸窣窣了好一阵。陆灼颂一回头,就看见他坐得很不自在,东张西望的,十分局促,不停挪着姿势,好像怎么坐都不舒服。

  “怎么了?”陆灼颂问他。

  “坐不习惯。”安庭小声嘟囔,“这什么车?他们说是什么幻影。”

  “哦,是幻影,劳斯莱斯幻影。”陆灼颂说,“没什么不习惯的,也只是辆车而已。”

  说话间,车门从外面自动打开了。

  陈诀开了副驾驶的座,进了车里。他长呼一口气,和陆灼颂说:“二少,没事了。”

  “没事就吃饭去吧,午饭还没吃呢。”陆灼颂看向安庭,“吃什么?”

  “什么都行。”安庭说。

  “我也什么都行。”陆灼颂又看陈诀,“你吃什么?”

  “我也什么都行啊,我听二少的。”陈诀说。

  仨人全是不挑的,陆灼颂有点服了。

  他一蹙眉,凶着脸撇撇嘴,沉吟了片刻。

  他刚想出几个吃的,司机位上的保镖忽然放下摁着耳机的手,冷不丁开口:“二少。”

  “啊?”

  “陆总刚刚来消息了。”保镖报告道,“陆总说,二少自爆身份,肯定是遇到了事。要是受气了,就不在这儿念了,回海城去。”

  “不想出国,就在海城读贵族学校,家里有钱,二少没必要扎在平民堆里受鸟气。”

  “二少要是回去,就叫周秘书现在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保镖说,“陆总问二少的意思。”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转头看了眼安庭。

  安庭像是完全听不懂,又或许是隐约听出了什么意思。他又不言语了,又在座位上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搓着两只手,心不在焉地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了事,乖乖等着发落的小孩。

  陆灼颂伸手,往他胳膊上轻轻揉了一把,抬头说:“不回去,继续在新城呆着。”

  “不回来!?!”

  啪一声响,一只骨节分明、遍布青筋的有力的手,拍在陆氏财阀最顶楼的办公室中。

  陆简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一整面的巨大落地窗前。

  夜已黑,她抿了一口咖啡,低头俯瞰整个海城。

  陆氏财阀,现今如日中天,连财阀所处的地段都是海城的最中心。这里,一片商业帝国般的高楼大厦,尽是陆家的财产。

  她的办公室,地处海城最高。

  俯视着远处公路上一片如蚂蚁般的车水马龙,陆简波澜不惊:“不回来又怎么了?”

  身后拍桌的不是别人——别人也没这个胆子,拍桌的是她丈夫,陆灼颂的亲生父亲。

  付倾。

  真是有个好名字,随便被人叫个全名就是原地当了大小爹。

  “他不回来,还在新城那个破地方待着干什么?这才过了几天,陆家的身份就爆出去了!”付倾有些上火,“堂堂陆氏财阀的儿子,这下是真被人知道,在基层上课了!”

  “关于这件事,我好像之前就说过。”陆简侧身,云淡风轻地抬起半个眼皮,“他想在基层体验生活,就随便他。”

  “这是体验生活吗,陆氏的身份都爆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陆氏少爷,还怎么体验生活!?”

  陆简说:“要是无缘无故,他会要暴露身份吗?”

  付倾一僵:“你什么意思?”

  “你儿子的性格,你自己不清楚?”陆简笑了,“要不是有人欺负到脸上,或者别人受欺负太过分,他也不会把这样的事说出来。”

  付倾被说得一哽——陆灼颂还真是这样的人。

  雷厉风行的一个人,风里来火里去的,眼里容不得沙子,最看不得谁当恶霸横行霸道。

  “就算是这样,可他最近举动多奇怪,你看不出来吗?”付倾软了声音,无奈地说,“Jane,你是这一家之主,孩子都听你的话。灼颂这孩子又从小有自己的想法,跟他姐姐不一样,反叛的很,需要你多加归正。再这么在外头放养,还不知道要怎么学坏。”

  “他哪里奇怪?”陆简转身,坐回到座位上,“十六七岁了,想出去闯闯,很正常。”

  “可他放着国外不去,怎么偏偏去个小县城?”付倾十分不解,“而且这次,连小赵都没带上。”

  “他想带谁,就带谁。”陆简抬眼看他,“我还从不知道,当少爷和大小姐的,要带谁不要带谁,还得先问问当事人。”

  付倾苦笑一声:“我不是那个意思……可一直跟的好好的,突然说不要就给扔下了,这也太任性了。”

  “财阀的儿子,凭什么不能任性?”陆简把咖啡放进盘子里,睨他一眼,“还是说,你连拒绝一个子公司副总儿子的权利,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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