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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林翼舒换院子了。

  自从与张越交谈过, 侍从与卫兵就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动作麻利的给他换了一个更大的院子,四处透风的窗户也没有了, 还加了很多软垫褥子。

  隔了两天, 张越又从外面带回来一条白狐狸皮毛的大氅, 一言不发的塞到了林翼舒的怀里。

  病秧子少爷抱着柔软的皮毛,隐约还能闻见一股香味, 但熏得不够, 味道若有似无的——林翼舒一闻就知道,是控火控的不对,不过张越又不是世家子弟, 能有这份心已经是难得了,他不是不识抬举的人。

  于是林翼舒弯眸微笑“多谢主公。”

  张越见他不嫌弃, 于是也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但脸却还是板着的“你喜欢就好。”

  虽然张越这人面瘫,嘴上又总是不讲,但林翼舒还是能察觉到这个人是紧绷的。

  张越是寒门撞运捡漏上了察举制推荐的官员,无背景无家族, 所以没在洛阳呆太久, 就被贬斥地方, 后来起兵,也总有人说他是草根, 没什么谋士愿意跟他。

  这是心病, 要解决问题, 让他放心下来也不难。

  林翼舒想了想,耐心等了两天,等到他留在张家军做幕僚的消息传开, 林家终于忍不住派人过来。

  但他没打算见,还没进门就给人赶出去了,只留下一句“既然主母想好了要在这时候公报私仇,就应该也同时想好了后果才对”。

  林家丢了脸,林翼舒也没有了退路,于是肉眼可见的,张越放松了许多,这两天来找林翼舒要主意的时候,脸上的笑也多了。

  主公给予信任了,那做事自然也方便很多,林翼舒给的主意很快一条条施行下去。

  短期的军费好解决,世家为了拿捏张越,赎人的时候只给了不实际的宝物玉石,但荆州北控宛洛,南扼潇湘,西连巴蜀,东接江淮,是水运网络的核心。

  干脆让张越占了码头,抢两条船,把世家带来珠宝、漆器全部卖了,换足够的粮食兵器回来。

  而长期怎么维持呢?屯田,荆州一带人多,本来很多队伍里的士兵就都是这里征来的,一时没有大的仗要打,就让他们轮值,不值守的就去种地。

  这制度一改,效果立竿见影,世家彻底失去了谈判的筹码,故意提价的粮食压在手里彻底没了用处,各家都有点焦头烂额的。

  林翼昭倒还是有空闲孜孜不倦的到处说林翼舒的坏话,说张越这个草根只能配庶子,说林翼舒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实际上没什么本事。

  但这个时候得到消息的家主林理钧终于赶回来了,他最后递了一封信给林翼舒,没有被理会,于是在罚了主母之后,带着整个林家远赴江夏。

  南阳的世家们都很惊讶,不明所以,但在一个月之后,本来还握在世家与朝廷手里的宛城彻底陷落之后,他们就明白了。

  ——这是在躲避林翼舒的锋芒啊。

  但林翼昭还有其它意见,他略有不服,于是干了一件大事,他逃家去给汝南的乱军虞氏做了幕僚,并撺掇虞氏西讨张越,想要证明自己不比林翼舒差。

  这毕竟是林翼舒的嫡兄,于是会议厅里说起来的时候,张越还有他手底下那一堆雄壮的将军都没忍住小心翼翼的看他,但林翼舒的反应却出乎预料,他惊异片刻,神色变得古怪了起来,很快就笑了。

  “亲自动手终归名声不好,本来还应该头疼的,没想到啊没想到啊……”病秧子谋士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怜悯又淡漠的落在那竹简战报上“您若是信我,就让人去给颍川送一封信,照实说就好了,其它什么都不用做。”

  闻言,将军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张越拍板定论,放手让林翼舒去做,所谓疑人不用疑人不用,这一向是他最得人心的品质。

  果然,不出半月,就在林翼昭带人磨刀霍霍向南阳,兵马都走到半路的时候,颍川猝不及防袭击了汝南后方。

  急急忙忙回防也来不及了,打了好几天才勉强夺回地盘,但城里的财宝粮食也已经被洗劫一空,这时候弋阳也插了一手,偷袭了他们。

  虞氏死伤过半,最后的人不得已逃入江夏,而林翼昭在逃亡途中又惊又急,竟然摔下马去,摔断了一条腿,再加上路途颠簸,卫生也不好,娇生惯养的少爷一路发烧着被送回去的时候,那条腿已经彻底废了。

  这下子原先只是落于猜测的结论一下子就成了定论,谁人不知道林家的嫡长子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倒是那庶子厉害。

  听说林翼昭醒过来之后元气大伤,但还是因为外界的言语而气的发疯,在家里砸了很多的东西还打伤了人,最后被林理钧关了禁闭。

  这事是被张越当成笑话来说给林翼舒听的,为了哄他多喝两口药——药是特地请了名医来开的,但林翼舒身体不好是因为没出生的时候,主母与他的母亲在闹,下毒手差点害了他,使得他天生不足。

  更可笑的是自此一遭,他那生身母亲反而吓破了胆子,从此不敢再争,自然也就无从谈起为林翼舒讨回公道。

  所以医生也只能开慢慢调养的药,林翼舒怕苦,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喝到凉了,张越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一个谋士,宝贝的不行,于是竟然亲自来哄着他喝。

  皱着眉咽下最后一口,又咬住张越递来的饴糖,林翼舒皱着眉用帕子擦嘴“他这人做事向来冲动,顾头不顾尾,而颍川……那里多世族,雍宁学宫也在那里。”

  “今年年成虽然一般,倒也不算缺,只是汝南要养兵,所以缺了粮食,只是他们居然敢从颍川抢……颍川的人也要活,他们就等着时候了,恰好学宫多出世家谋士,也会看时机,我只是推了他们一把。”

  见到张越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自己,林翼舒眯了眯眼睛,哑然失笑“主公该不会觉得我是那种圣人吧,我以前不下手,只是还想要父亲多看两眼,还想要林家资源,所以不能,而不是不想。”

  他伸手挽起袖子,胳膊上有两三道凸起的伤痕,可见当初的触目惊心“林家内宅不宁,我到底还是有那么一段孩童时光的,躲不掉的那次,林翼昭亲手用杯子碎片划的,就因为那一次背书他背不出来,但我背出来了。”

  张越一惊,下意识的伸手又收回,他没有想到林翼舒这样天仙一样的人身上也会有这样的狰狞,于是神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咬牙道“只是没了一条腿,真是太便宜他了。”

  饴糖在嘴里划开,苦味渐渐淡了,只是舌根发涩,到底是影响了胃口,没滋没味的让没化完的糖块在嘴里变了一个地方待着,林翼舒眯了眯眼睛,把这笔账也记在了林翼昭的身上。

  “后来我报复了,我故意让同窗在他耳边提起那边有冬日开花的莲,又说明氏表妹很喜欢过去看花,然后在河边丢了一块绣花的与表妹同样款式的手帕,并动了冰层,让他掉下去了。”

  鎏金的眼眸淌着毒水,笑意撕开了血淋淋的表象“主公,我可不是善男信女,我之前之所以不走,不过是因为父母这种东西,哪怕他们对你再不好,依赖与期待也刻进了骨子里,但林翼昭可不是父母。”

  “明氏也不是父母,所以襄阳……而且您就算是对江夏与武陵下手也无妨,既然选了您,舒可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

  襄阳是主母明氏母族在的地方,武陵是生身母亲的家族。

  既然要断就断个干净,不要残留在心里一截,一碰到就酸涩,还影响林翼舒思考。

  得了林翼舒的准话,张越也不再犹豫了,荆州本来就只有武陵与襄阳不在张越军队的手里了,好好的一块领地中间豁了个口,他早就看不顺眼。

  于是准备两月,张越很快起兵襄阳,有林翼舒给他看着后方,他走的分外安心,不出半月就拿下襄阳,又让人进攻武陵。

  这下子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林翼舒落入乱军手里的时候是秋季末尾,桂花开的正好,天气逐渐转凉,而林翼舒怕冷,所以张越才提前给他送了大氅。

  现在三四个月过去,年节过了正在化雪,地上的积雪一日比一日更少,但还是白茫茫的一片。

  林翼舒的生身母亲无事不登三宝殿,终于从自家儿子被绑架开始,第一次来扣了门。

  “稀客啊,这雪压庭春,香浮花月的美景,有人在那哭哭啼啼的实在是浪费了,您说呢?邹氏?”林翼舒拖长了语调,他是戏谑的,眼里面几乎没有什么温度,比起最冷时候的大雪还要更凉。

  邹氏哭泣的声音骤然顿住,她抬起婆娑的泪眼,哽咽了两声“你是在怪我吗?但当时那种情况,家里都在明氏手里,我也没办法——”

  “是没办法,还是干脆没想过办法?”林翼舒打断了她的话,见邹氏噎住接不上话,只能又开始抹眼泪,于是失望之余,心里的暴虐又多了几分。

  他的手指慢慢敲击着扶手,目光是审视的,还带着几分讥诮。

  “让我想想……一开始想的是如果不是为了这孩子,我不必和明氏挣,就不会差点死掉。后来又想,如果不是这孩子太优秀,就不会被明氏注意到,翼雪也不会受到牵连。再到后来又想,我如果从未曾生过他就好了,哪里有钱赎他。”

  “是这样一个心路历程的,对吧?”

  邹氏愣了愣,又嚎啕起来,她想扑过来抱住林翼舒,但这满院子府兵防的就是她,于是虽然血脉相连,但再靠近一些却难如登天。

  “你是在怪我?你果然在怪我,可是我有什么办法……”

  “你只是不想有办法,因为那很累,很危险,你不想为了一个不喜欢的小孩去冒险,可能还隐约有点我快点死你就能解脱的期待,你不敢怪差点害死你的明氏,不敢怪袖手旁观的父亲,于是只能怪我,因为这最简单。”

  林翼舒死死的看着她,他很冷静,冷静过头了,所以才能撕开一切的粉饰太平,把这些不能细想的不公平、不甘心,怨憎爱恨都摊开放到明面上来。

  作者有话说:

  历劫是会有点苦的,尤其是亲情劫。

  为什么又是病弱后面会解释。病弱军师的这个副本,地名制度之类的借鉴的东汉末年,但直接这么用也不好,所以改了一些地方。

  而且悄悄的说我地理不好,历史政治当年倒是考的好但是……我都没敢开历史衍生了,就当是架空的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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