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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清明
肚子久久没有动静, 让期待怀孕的哥儿像支快要烧完的蜡烛,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陆宁想起村里从前对他的那些流言蜚语。
说他是个不下蛋的鸡,说他天生六亲缘浅, 与孩子无缘。
他本来是不信的。
现在却连他自己,都怀疑了起来。
阿棋给陆宁把了一回又一回的脉,每回都是平平常常,身体是极好的, 喜脉的影儿是一点都没有的。
书信他都给老梁去过几回, 请教了一堆医术上的问题, 全没派上用场。
倒是陆宁因为太愁,被他诊出心绪有些郁结。
药方又得继续换,陆宁一碗药又一碗药地下肚, 嘴里苦得像吞了黄连, 眉头也皱得越来越紧,像是永远解不开的结。
寡夫郎其实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亡夫的孝期结束之后, 他会无家可归。
姘夫与他自己一同挣到的三十两银钱给了他独自面对将来的底气。
让他不需要为了保住家底,出卖自己的肚子,弄出一个遗腹子来了。
可他还是想要个孩子。
他和沈野生的孩子。
陆宁这样保守淳朴的村哥儿,喜欢是说不出口的。
光是主动地亲吻沈野, 坦然地接受沈野对他的好,他也足足用了三个多月的时光。
他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情, 就是生一个心上人的娃娃。
然后亲自抚养长大。
将来不管沈野还是不是在他的身边, 他都会告诉他们的宝宝:“你的父亲, 是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很喜欢宝宝, 也很喜欢爹爹。”
“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
转眼冬去春来,春雨落了好几场。
田垄上的麦苗冒了嫩绿的尖儿, 每天都是新模样。
清明来了。
按照村里的习俗,这日家家户户都会去山上的祖坟祭祀先人。
整座青山都占满了哀思亡者的亲眷。
烟火绵绵,纸钱翻飞。
陆宁也早就为这一天做了准备,给沈生叠了不少纸钱,其中还有不少沈野的手艺。
给沈生准备纸钱的那几天里,沈野就黑着一张脸,岔着腿坐在他的边上,笨手笨脚地一起叠纸钱。
叠得歪歪扭扭,很是丑陋,都让陆宁怀疑地府会不会认这纸钱,沈野却不给陆宁拆,非要扔进纸钱堆里,说是他给堂哥的一份心意。
说话酸溜溜的,叠完一个还要亲一下陆宁,分明是在占便宜。
昏黄灯火下,汉子那副稚气的模样,陆宁现在想起来,都会忍俊不禁,抿着嘴偷偷笑起来。
这会儿陆宁依然穿着孝衣,头上戴了雪山尖尖一样的白幅巾,是很庄重的打扮。
山上到处都是村民,自家扫着自己亲人的坟。
沈生的坟头和沈野一家的坟离得很远,陆宁自然不可能跟沈野站在一处。
两人今早出门时,就是各自从各自的家出发,没有会过面。
像是两个从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宁拿出篮子里的贡品和纸钱,在沈生坟前安安静静地烧。
两老的坟头就立在沈生的边上,插着的木碑牌已有些旧了,十年过去,木材自然老化,上面的字迹已不太清晰。
沈生的坟还很新,只生了一点杂草。
别家的坟前都很是热闹,年纪大的亲眷摆着贡品絮絮叨叨,年轻人则多是烧纸钱,拔杂草,偶尔还有一两人在细细哭泣。
小娃娃们不懂生离死别,嘻嘻哈哈地在不远处玩闹,笑声清脆,与竹林的浪涛声交织在一起,还有两个小娃娃,干脆拿出了风筝在放。
人间百态,便是在一片坟头上,都可看出悲喜生死的不同来。
这些都与陆宁没什么干系。
他独自一人给从前二十年的家人们拔了草,供了祭品,静默祭奠了许久。
春雨绵绵落个不停,山上烟火缭绕,熏得人眼睛生疼。
隔壁有人在哭坟,陆宁的心里莫名也有些难受。
肚子依旧空荡荡的,没有宝宝的踪影。
他一个寡夫郎,是村里无依无靠的孤儿,连上坟都没人陪同。
说不寂寞,不对将来感到迷惘,那是假的。
他垂下眼帘,眼睫一眨,泪水就滚了下来。
洁白的脸庞像是被春雨淋湿的轻薄花瓣,湿漉漉的,薄薄的,像是吹弹可破,脆弱极了。
他也不知自己是在为谁而哭。
或许也没有为了谁。
只是在哭他自己。
陆宁在坟前跪了许久,直到村人们三三两两下了山,祖坟这片地带再没有旁人,他才慢慢地起身。
一回头,沈野早已等在他的身后。
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站在那里的。
年轻的汉子倚着一棵垂拂的杨柳,身上依然是一席利落的黑衣。
树叶斑驳的阴影,落在那人高马大、一身腱子肉的汉子的眉眼上,将他眉头的刀疤照得格外明显。
便是站在春光里,站在簌簌落花中,那一身匪气与戾气都半点没被削弱。
但如今的陆宁,已经不再怕沈野了。
甚至不用看四周,他都知道附近已经没有旁人了。
沈野不会让他们的关系暴露出去。
他很安全。
沈野见陆宁扫完了墓,便摸了一件自己的外裳出来,套在陆宁的身上:“淋了一天雨,别着凉。”
汉子的衣服是干净的,暖融融的,带着一点草木香气。
裹在陆宁的身上,就会让他想起来独属于沈野的气息。
他没有拒绝汉子的好意。
反正周围已经没人了。
陆宁披上沈野的外衣,卷起下摆,松松攥着衣襟,面前就又递过来一张饼子。
“吃吧。”沈野道。
陆宁天不亮就出了门,坟前忙忙碌碌一上午,快有大半天没吃东西。
这会儿他确实觉得饿了,垂了眼轻轻“嗯”了一声,便接过还带着汉子体温的热米饼吃了起来。
沈野把饼包在油纸里,贴肉放了许久,他见陆宁吃得满意,就觉得没有白忙活。
两人站在沈生一家坟头的边上,稍微避让了些许角度,没有在寡夫郎的婆家坟前偷情得太过猖狂。
春风吹拂,树上杏花便三三两两地飘落,沾在两人的鬓边,肩头。
便是不说话,不靠得很近,气氛也有些许旖旎。
陆宁静静吃完了饼,沈野低头看着他,又道:“随我去见见爹娘。”
陆宁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他一个还没出孝期的未亡人,哪能去见姘夫的爹娘。
沈野却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拉着哥儿的手就往自家坟头大步走去。
陆宁便也只好裹紧了汉子的衣裳,亦步亦趋跟在后头。
走了一会儿,沈野一家三口的坟就到了。
一家三口。
沈野自己的坟依然立在他父母的边上。
回村的时候他没推倒,如今便也这么留着了。
或许以后,他会推的。
等确定他一辈子都跟陆宁待在村子里生活,或是他们的孩子生下来之后。
陆宁一过来,就看见了那座属于沈野的小小坟包。
沈野把他爹娘的坟打理得很干净,木牌都换了新新的,只有他自己的还是旧的,八年前立得那个。
陆宁目光沉沉地瞧着,心里又难过了起来。
年轻的小汉子曾经在西域奔走的时候,或许就有许多次,只差那么一点,就会葬身在贼人的刀下,葬身在狼口里,无法站在他的身边。
而是真的成了一个小土包。
许是孩子一直没有着落的缘故,陆宁近来总是很多愁善感,光是看着沈野的坟,眼里就又蓄了泪。
像是一汪清澈凄凉的泉水,含在他桃花似的眼眸中。
沈野见了心疼,便低下头,亲了亲陆宁的微湿的眼角。
陆宁又被吓了一跳,差点没一把捂住沈野的嘴巴。
村里的人都是信鬼神的。
陆宁信,沈野也信。
否则在沈生的灵位前,沈野就不会格外收敛,从来不敢对陆宁胡来。
而在爹娘的坟前亲吻一个寡夫郎,怎么想都是不应该做出来的事情。
陆宁这会儿都怕沈野爹娘的棺材板压不住,半夜两位长辈能气得直接化成僵尸,找他这个勾引他们儿子的狐狸精索命。
沈野却半点不觉得他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半点不避讳自己的爹娘。
他亲得光明正大,低声安抚道:“回头我就把这坟推了,你别难过。”他意有所指地道,“以后我就住村里了,哪儿都不去,这坟还立着,确实不吉利。”
陆宁稍微避开一点沈野,垂下眼,用洁白的衣袖擦了擦眼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道:“你留着这个坟,是为了陪你的爹娘。”
沈野道:“是,之前是有这么想过,但往后我们每年都会来看他二老,也就不用我的衣冠冢来陪了。”
陆宁吸了吸微红的鼻子,还是没应声。
但沈野已经打定主意,回头就把这个让哥儿见了心烦的东西给弄了。
之后,沈野哄好了陆宁,便拉着他一同跪到坟前,又跟他爹娘说了会儿话。
陆宁给沈生一家上坟的时候,沈野就在这儿忙忙碌碌地打扫。
给爹娘的坟拔了草,木牌换了,上面的字是他亲手刻的,土包都重新夯了夯。
如今坟墓焕然一新,他也终于好意思把夫郎给带过来了。
“爹娘,这是陆宁,我心上人,我给你们带回来了。”沈野说话时半点不收着声儿,直接当着陆宁的面就说出来了。
“儿子这辈子认定了非他不娶,除了宁哥儿,不要任何人当我的夫郎,你们是知道的。
“如今儿子虽然还没娶上,只是个姘夫,但还是先带回来让你们瞧瞧未来的儿媳。”
陆宁实在没能想到,沈野在爹娘的面前也能浑成这样,这下是抬手想捂汉子的嘴都来不及。
可沈野话虽混账,说得却很认真,两眼直直地看着爹娘的坟,语气里透着亲近与怀念。
显然从前两老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关系很是亲近。
陆宁对爹娘的记忆已经很稀薄了,沈生爹娘也并非他真正的爹娘。
沈野能肆无忌惮地跟泉下亲人说窝心话,陆宁是羡慕的,便也垂首听着,没有扫兴。
沈野便又拉着陆宁的手,絮絮叨叨,说很长的一通。
像是又变成了个十来岁的小娃娃,半点也没掩着自己话痨的毛病,话语说得密密的,语调都变得稚气了些。
说得都是陆宁的好。
说哥儿给他做了新衣裳,给他烧饭吃,帮他管着账,还心疼他在外面走商辛苦。
满满都是幸福和炫耀的意味。
陆宁看着身边高高大大的少年郎,恍惚间,又像是看到了从前那个穿着开裆裤,总爱在他家门前晃悠,大喊着“我要娶宁哥哥做夫郎”的小娃娃。
原来有些人,十年,二十年,都不曾改变过。
“我跟宁哥儿打算要个娃娃,生下来了就带他来见祖父祖母。”
沈野笑着道:“不过想来你们也是不着急的,从前你们就说过,小夫妻两个和和美美地过日子才是真的。什么孩子,钱,房子都不重要,都是虚的,顺其自然就好。
“您二老是开明的家长,才不管小辈家长里短,过日子只讲究一个糊涂是福,不必事事都计较发愁,开心就好。”
“我觉得也是,就是一辈子都没有孩子又如何,西北日子过得险,一个不慎我连回来见您二老的机会都没有,还想什么夫郎孩子。
“如今这般我已很知足了,能和心上人日日见面,同起同卧,已是神仙般的日子。”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跪得端正的哥儿,目光十分温柔,低低道,“你说呢,宁哥儿?”
陆宁抬起眼,回看向沈野,清透的眼瞳微微晃动。
沈野说话时,他听得认真,这会儿自然也是听出来了,沈野是在借着跟爹娘说话,在劝他看开孩子的事情。
便是真的一辈子都没有也行。
沈野会要他,会娶他。
沈野当他是一辈子的心上人。
可年轻的汉子越是这样好,这样为他着想,陆宁就越是不敢耽误沈野。
他已经比沈野年长了那么多岁,身价地位都远远不如汉子,若是连个孩子都生不出,要让沈野绝了后,那他还有什么颜面占着汉子夫郎的身份。
陆宁其实已经想好了,或早或晚,他都会主动跟沈野断开关系,让汉子去找一个良配的。
陆宁听着小情郎柔柔的话语,又垂下了眼,眼眶红了,湿漉漉的,含了泪。
他轻轻地带过这个话题,没有给沈野应答。
之后他也给沈野爹娘上了香,在心里小声地告了罪。
两人向二老告辞的时候,日头又偏移了许多,午时都过去了。
沈野先起了身,回头扶他的哥儿。
陆宁拉上他的手,刚刚站起来,却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浑身都没有力气。
他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便捧着肚皮,双腿一软昏了过去。
好在沈野就在他的身边,胳膊一捞便把他稳稳地抱紧了怀里。
半点也没让人摔着。
但年轻汉子的眉眼里,是显而易见的慌乱。
像是又想起了当年在村外跟着师傅游玩时,突然听到的那一句。
“沈野,快回村,你爹娘没了!”
作者有话说:
沈野:宁——哥——儿——!!!
陆宁:昂?
(爬起来)快来吃饭,这场演完啦,别再哭啦,我的大宝宝,
羞不羞人
沈野:老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