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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犯上(作者:仰玩玄度)》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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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撕扯
“妹妹,当真值得吗?”席间热闹,温清池小声与温蕖兰说话,“九殿下非池中物。”
温蕖兰回神,说:“那不好吗?说明我们做了明智的选择。”
“殿下们中,九殿下瞧着最天真,可我总觉得九殿下比其余殿下更可怕,他……”温清池不知该怎么形容李霁身上的那种怪异感,斟酌着说,“他很率性,很不羁,这说明没有任何事能束缚他,或许只需要一个契机,他可以做出任何事。与虎谋皮最是危险,何况是这样一头凶狠内敛于心的虎,也许他下一瞬就会吃掉我们。”
“选择哪位殿下都是与虎谋皮,如此不如选择最凶狠的那一头。”温蕖兰柔声安抚,“兄长忌惮九殿下是好事,以后你与父亲都是他手中的刀身前的靶,千万记住,我们只需要做该做的事。九殿下不简单是真,真性情也是真,我们对得起他,他自然对得起我们。”
温清池闻言心中稍定,“也是,毕竟你们以后是要成亲的。”
亲事一定,他们便上了同一条船,荣辱与共,这是这桩合作的信任基础。
“亲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温蕖兰思忖着,“九殿下借八皇子口服从大孝,便是想推迟婚期,我猜他不会与我成婚。”
“什么?”温清池脸色不佳,“那难不成要退婚?”
“不好吗?”温蕖兰笑着说,“兄长希望我嫁给一个对我毫无感情的夫君吗?”
“当然不是!只是……该如何退?”温清池说。
“这就是九殿下的事情了。若我们失败,生死未卜,哪里还有心思关心这桩亲事?反之,若九殿下手中有了实权,想解除亲事何其简单?届时纵然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我们只是一场合作,又能如何?”温蕖兰说,“因此我们温家只需要遵命便是,其他的不必操心。”
温清池叹气,“和皇子取消婚事……妹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名声吗?”
“我的名声和我温家门楣、安危相比,半点都不要紧。”温蕖兰说,“何况取消婚约和被退婚,到底是两码事,只要九殿下愿意仁心相助,便不会有什么所谓……这对我们来说,甚至算得上毫无代价。”
温清池想了想,说:“只愿万事大吉。”
*
梅易推开廊亭门。
室内烛光暖黄,李霁站在浓墨重彩的花篮旁,脸似嵌花生晕般。
梅易驻足一瞬,迈步走到他身后,“殿下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找老师吗?”李霁转身看向梅易,仰头凑近,“老师闻闻我。”
他像某种小动物一般把脑袋探过来,梅易嗅了嗅,有梅乳香,来自李霁所用冬日润肤的膏子,也有梅酒的香气。他不明所以,“怎么?”
李霁语气真诚,“我出来时漱口了。”
梅易没懂。
“我想亲你。”李霁说。
梅易心下失笑,“怎么天天都想亲?”
李霁歪头,眼里露出疑惑,似乎不明白梅易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那你为什么天天都要吃饭?”
梅易故意逗他,“我不是天天都吃饭。”
“……”李霁撅嘴,换了个更能抵抗杠精的答案,“因为我想!”
梅易没有再说别的,在李霁发脾气之前顺从地和他亲吻,尝到了李霁嘴里的茶味。分开的时候,李霁用湿漉漉的眼睛看他,说:“老师今夜没胃口吗?”
梅易用眼神描摹李霁因为动情而愈发秾丽的眉眼,说:“什么?”
“老师嘴里只有茶的味道,”李霁品了品,“是云雾茶。”
“或许我也漱口了。”梅易说。
“哦——”李霁延长尾音,“老师也想和我亲嘴呀,那你方才进来的时候还装什么良家?”
梅易不搭理。
“骗我。”李霁说,“我偷瞄你好几次了,你一直在喝茶,根本没有动筷,是没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在李霁的认知里,冬天是食欲旺盛的季节,哪怕是梅易这位不尊重美食的半仙儿,面对又美味又暖和的锅子时却一口不动也是件奇怪的事情。
他握住梅易的手腕,做出把脉的姿态,严肃的表情,实则啥也没探出来,只是为了摸人家的手。
梅易心知肚明,很配合地说:“如何?”
李霁编不出来,顺势抱住梅易的腰,听他有力的心跳,小声说:“就那样吧!”
梅易失笑,伸手拍拍李霁的脑袋,“这里没烧地龙,冷,快回殿内去吧,别耽搁你的五脏庙。”
李霁不满,抱得更紧,“我才出来多久,老师就撵我?嫌我烦啊?”
“没有。”梅易觉得李霁很喜欢冤枉人。
李霁用额头撞梅易的肩,“那你管我什么时候回去呢,难不成是怕被别人发现?”
帽子一顶接一顶的砸下来,梅易暗自叹气,说:“没有。”
说到这个,李霁顺口一问:“老师怕我们的关系被别人发现吗?”
私下教导的老师,夜里同眠的情人,李霁没有说具体是哪段关系,梅易也没问,因为不论哪段,他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不能被外人发现。”
其实答案是已知的,毕竟他们是在给皇帝戴绿帽,梅易敢和他偷情就已经是胆大包天了。但李霁心中不得劲,哼笑说:“我以为老师什么都不怕呢。”
梅易郑重地同阴阳怪气的人讲道理,“怕不怕是其次,但不能。”
“为什么不能?”李霁来了脾气,把脑袋从梅易颈窝抬起来,看着梅易,“有什么不能的?”
梅易垂眼与他对视,说:“因为有不好的后果。”
“所以老师还是怕。”李霁笑出一双梨涡,很漂亮的,“你怕我们的关系被外人……实则是被父皇发现,他会介意。”
梅易不答反问:“殿下不怕吗?”
“我不确定。”李霁像个孩子,神态天真又恶劣,“理智告诉我,我应该怕,因为后果无法预料,但我不理智的时候,自然就不怕了。”
“殿下需要时刻保持理智。”梅易说,“你近来多次进出紫微宫,足够在外面掀起风浪,今日又得陛下赐婚,往后盯着你、警惕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李霁压了压眼皮,柔声说:“别在我不高兴的时候教训我,可以吗?”
梅易沉默一瞬,说:“我没有教训殿下,只是提醒。”
梅易没生气,甚至毫不介意他的无理取闹,这让李霁觉得恼怒和无力,也许在梅易的眼里,他只是一个不成熟的孩子,如何能与九五之尊比较?
他喜欢梅易的成熟稳重,那种喜怒不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纵然让他时常觉得无力,但更多的却是着迷,将心比心,梅易也可以喜欢这般气度的皇帝。
这对狗男男在这方面简直像是一个模子。
李霁盯着梅易,梅易也瞧着他,神情平淡而耐心。理智告诉他,他不该发脾气,梅易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他:要保持理智便要忍耐。
忍耐。
李霁已经开始讨厌这两个字了。
于是他从梅易怀里出来,冷声说:“不劳老师提醒,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梅易看着浑身竖起尖刺的李霁,觉得有点难办。
李霁脾气来得快,却是好哄的,抱住他亲一下,说两句软话,他便也跟着软了。但现下不一样了。梅易明白,想要真正哄好李霁,他需要给出更多的甜头,但它带来的甜蜜是一时的,剩下更多的、更长久的只有遗憾。
又来了,那种晦暗的目光,仿佛承载、束缚着许多情绪,却始终没有泄露的出口。李霁心中一紧,觉得此时的梅易明明仍然那般平静,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悲哀,这个人,仿佛一眨眼便会消散。
李霁猛地伸手攥住了梅易的袖子,像当时在床畔攥住祖母的袖子一样。
“老师。”他嘴唇嗫嚅,心说算了,逼梅易做什么呢?难不成要让梅易为了顺他的心去心甘情愿地作死吗?他们不是连枝共冢的鸳鸯。
李霁正要补救,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松开手想跳窗跑路,却被梅易握住手腕。
梅易的手,宽大,修长,抚摸时轻柔,攥握时强悍,可就在这一瞬间,李霁发现它有一瞬间的颤抖,像沉默的挽留。
“掌印。”金错在门外说,“陛下鼻衄!”
昌安帝食欲一般,慢条斯理地吃着,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流出,滴滴答答地落在白釉碟上,是血。
他静静地看了一眼,抬手扼住御前长随和皇后的惊呼,拿巾帕掩住口鼻,起身若无其事地从珠帘后离开,从侧旁的御梯下去后便再也坚持不住,闭眼晕厥了过去。
今日宫宴,似梅易、元三九、唐一这样的司礼监大宦都在席间,贴身侍奉昌安帝的是紫微宫管事王福喜。他当即和御前长随们将皇帝送往偏殿,同时吩咐秘密传御医并传唤梅易。
“老师快去吧,我先回去了。”李霁挣开手,跳窗跑路。
梅易看了眼打开又合上的窗角,转身出了廊亭,快步赶往偏殿。
阶下、廊下五步一人,全是穿红的锦衣卫和禁军,梅易径自入了偏殿,在屏风旁站定。
御医跪在榻前诊脉,冷汗频出,手腕都在抖,梅易蹙眉,说:“换。”
红贴里连忙出去换了个御医进来,再探脉,再换……期间四个禁军抬着一顶暖轿狂奔而来,一落地,太医院院判跌跌撞撞地出来,被架着引到榻前。
王院判上了年纪,现下发须杂乱,很是狼狈。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到榻前便替昌安帝把脉检查,反复两次,鬓角隐约露出水迹。
梅易问:“如何?”
王院判说:“脉象太奇怪了,陛下的身子似有回春之相,再探,却又比从前更加虚弱,这……”
梅易拦住训斥的王福喜,“现下是否能让陛下苏醒?”
王院判说:“微臣可用银针一试。”
梅易颔首,静等王院判施针,约莫一柱香后,昌安帝缓缓转醒,但殿内的气氛仍然没有丝毫转好。
“外面还好吧?”昌安帝问。
“一切都好。长乐苑有皇后娘娘坐镇,对下面只说是陛下疲倦,先回去歇息了。”梅易说。
昌安帝“嗯”了一声,“朕的身子如何?”
王院判将方才的话说了一遍,跪地磕头,“老臣无能,请陛下……赐死罪。”
昌安帝说:“自朕病了,你一直尽心尽力,费心替朕转圜,朕都看在眼里。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不要动不动就跪,起来吧。”
“多谢陛下……”王院判颤颤巍巍地起来。
梅易说:“戴星现下不在京城,臣已经派人去抓他了,在他回来之前,要不要再请个大夫入宫来?”
昌安帝倦怠地说:“还有能暂且代替戴星的圣手?”
“戴星之徒颜暮正在京城。”梅易说,“他从前给圣母娘娘请过脉,现下是来找九殿下叙旧的,被九殿下安置在客栈。”
“老九啊,”昌安帝说,“叫吧,把老九也叫来。”
御前的人做事很快,颜暮很快便提着药箱入宫了。李霁亲自在北门等候,见到颜暮便说:“暮哥尽管替父皇看诊,有事我来承担。”
颜暮快步跟随,说:“治病救人是大夫的本职,阿霁何必这般说?”
“病人是天子,天子喜怒间轻易定人生死,自然不同。”李霁说。
他对昌安帝其实并无父子感情,可若非他将颜暮请来京城,颜暮也不必入宫看诊。
颜暮看了眼李霁,那脸上冷冰冰的,从前纵情山水的小公子,竟识得愁滋味。他欲言又止,毕竟是在宫里。
两人快步赶到偏殿,在门口通过检查,轻步入内。
昌安帝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先前那阵子的回春仿佛只是一瞬间的假象。
李霁捧手行礼,安静地站在一旁。
颜暮行礼,拿出脉枕替昌安帝把脉,昌安帝端详他,“戴星没吹牛,他的弟子的确是一表人才。”
“陛下谬赞,草民不敢当。”颜暮收回手,“请将陛下所用药方拿给我看。”
梅易颔首,王院判便立刻从医箱中取出一叠药方。颜暮接过,快速翻阅,说:“陛下是否还服用了药方之外的药物?”
梅易看向昌安帝,昌安帝颔首,梅易便说:“有一方丹药……去拿。”
御前长随捧手,正要快步出去,王福喜便说:“不必去了……”
他对上梅易的眼神,有些瑟缩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罐子,“我这里有。”
梅易看着王福喜,明白这代表了什么——昌安帝瞒着他,用了更多剂量的丹药。
“别怪他。”昌安帝看向梅易,温声说,“是朕让他随身携带并且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他敢抗命吗?”
梅易和皇帝对视了一瞬,撇开眼神,没有说话。
昌安帝笑了笑,看向站在桌旁研究丹药的颜暮,随口闲聊,“颜先生娶妻否?”
李霁眼皮一跳。
颜暮切割掉一半丹药,细细嗅着,说:“没有,草民四处行医,飘无定所,一个人自在方便。”
“也是。”昌安帝指了指李霁,“你和我们家李霁是怎么认识的?”
颜暮说:“十几年前跟着老师去金陵行医,上山采药草时听见草丛里有人在骂骂咧咧,上去一瞧,一个比草民小的小少年趴在地上,浑身狼狈,原是在山上把腿摔折了。草民替他治伤,辛辛苦苦地背着他下山,他请草民吃了一碗银鱼面,就此结识。”
昌安帝笑,“人家给你治伤,背你下山,你就请人家吃一碗面?抠得你。”
“儿臣封了五百两,他不要!”李霁辩驳。
“行医济世不求回报,一碗面足够……这丹药吃不得。”颜暮将小刀擦拭干净,转头看向昌安帝,“它的确可以在短期内使人回春,但这都是表象,需要陛下的身体付出更大的代价,而且里面的一些药物会让人上瘾,致幻,并产生依赖,总之,与毒药无异。”
“什么!”王福喜“咚”地跪在地上,“早知如此,奴婢就不该帮陛下瞒着!”
“现下后悔也晚了,何况朕给你十个胆子,你也不敢抗命。”昌安帝说,“得了,朕还没死呢,别哭丧着脸,起来。”
王福喜跪在地上涕泣涟涟,昌安帝叹气,李霁忙上前把王福喜抄起来,示意御前长随将人拉出去,修整好了再进来。
“其实朕早有预料,世间哪有什么活神仙,哪有什么长生不老的丹药?只是那种枯木逢春般的感觉实在无法不让一个缠绵病榻、逐渐老去的人心动甚至沉迷。朕的身体已然朽朽老去,何不试试,朕便是这么想的。”昌安帝看向颜暮,“朕大限何时?”
皇帝坦诚得让颜暮心惊,闻言说:“最多一年。”
“一年……够了。”昌安帝说,“颜先生可愿为朕留在京城一年?”
颜暮说:“草民愿尽力转圜。”
昌安帝说:“好,送颜先生出宫吧。”
颜暮捧手行礼,背着药箱跟随红贴里出去。
“你知道朕为何叫你来吗?”昌安帝看向李霁。
李霁说:“为了威胁颜先生。”
“是先试探,再威胁。”昌安帝说,“你很会交朋友。颜先生聪慧,待你也真心,只要有你,他便会守口如瓶,并尽心为朕将养身体。”
李霁垂着眼,“父皇不这么做,颜先生也会如此,他是大夫,这是他的本职。”
他如此坦诚,甚至像在怪罪,昌安帝却不恼,“你在生气?”
“没有。”李霁说,“儿臣明白设身处地的道理。父皇不能读颜先生的心,自然要心存警惕,何况天子安危关乎社稷,再谨慎也不过分。”
“你明白,但你仍然介意。因为你能理解朕在这个位置上做的决定,却到底不是朕。”昌安帝端详着这个小儿子,“你甚至根本不愿意让颜暮入宫替朕看诊。”
李霁撩袍跪下,“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昌安帝说,“你至纯至孝,但你只孝母后,并不孝朕。李霁,你瞒不了朕。”
梅易睫毛颤动,看向李霁。
李霁心中诡异的冷静,说:“父皇是我的君父,与我血脉相连,这是事实。祖母临终教诲,要我忠君孝父,我不敢忘,这是事实。”
昌安帝沉默许久,轻笑道:“兄弟们中,你最不会说好话。你知道吗,此时哪怕换成老八,他也能急中生智,声泪俱下地编出一箩筐话来表忠心。”
李霁说:“儿臣没学过这个。”
“没用的东西,不需要学。”昌安帝说,“你不需要担心你的朋友,朕从来不乱杀大夫,何况是好大夫。就算朕要杀,若水也会拦着朕,毕竟是戴星的弟子,他不会置之不理。”
李霁闻言心中一松,他想看一眼梅易,强行按捺住了。
“朕也不要你的孝,朕只要你让朕满意。”昌安帝看着李霁,如同看一只年轻力壮的小老虎,“你要的婚事,朕给你了,能不能握住温家这只靶子、替朕把住锦衣卫,看你的本事。若你还想要别的,便自己来争,来抢。”
“陛下要的不是让他喜欢的儿子,是让他满意的皇子。”——这句话一直记在李霁心里——是某个夜里,梅易要他记住的。
李霁抬眼看向昌安帝,余光里是梅易大红的袍摆。
梅易穿红这么好看,应该穿喜服给他看。
“什么都可以吗?”他问。
梅易垂眼。
昌安帝失笑,说:“这世间有什么不能争,不能抢?”
李霁笑了出来,俯身磕头,恭敬地说:“儿臣谨遵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