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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老师


第35章 老师

  “子和,这边来。”

  裴度和六皇子一道从梅丛后走出来,被站在小径旁石亭前吹风的四皇子叫住。

  两人拐步上来,裴度捧手向亭中诸位皇子行礼,目光从后面的角落掠过,李霁裹着件青狐肷小褂,正和裴昭挤坐在那里吃冬枣。

  三皇子坐在桌旁,对裴度笑了笑,“早知子和要来,便唤你同行了。”

  “今日休沐,便也过来凑个热闹,”裴度笑着看向身旁的六皇子,“主要是来赏六殿下新得的画。”

  “哦?”三皇子说,“这次又是什么画?”

  六皇子心中嫌弃这群人出现得不是时候,闻言温声说:“是江南圣手唐珍的遗作《石梅图》,可惜只得卷一,不得卷二,无法体悟画中全境。”

  唐珍是江南人士,年少成名,在丹青一道造诣极高,可惜天妒英才,死于痨病时才三十出头。

  《石梅图》是唐珍生前的最后一幅作品,一共两卷,多少人慕名寻求,可惜画随人去,不知所踪,六皇子也是派人苦寻两年才找到卷一的踪迹,重金买下的,为的就是搏裴度一笑。

  李霁看裴度面上十分遗憾,想着先前无意中欠了裴度,害得人家被八皇子和花家搅烦得日夜不安,裴度待他自来也客气照顾,不如趁机还个人情,便说:“子和想看,我可以把二卷借你赏去。”

  众人纷纷看向李霁,后者拿着半颗枣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只看着裴度。

  裴度惊喜道:“二卷竟在殿下手中?”

  “对啊。”李霁说,“我小时候,唐珍手把手教我画过画,他虽年少成名,但性子孤傲,不爱钱财,他的白事还是我出的钱呢。不仅是《石梅图》,我那里还有几幅他的画,你若想看,我都可以做主借给你。”

  裴度没想到李霁与唐珍是旧识……其实想想,李霁这般人,谁想和他交朋友、谁喜欢他都不奇怪。

  裴度自然地借机走到李霁面前,同他说话,“如此,臣便却之不恭了。多谢殿下借画,殿下宽心,我必定好好珍惜,完璧归赵。”

  “好说好说。”李霁说,“改日我出来时把画给子照,让他拿回去给你。”

  “嗯?”裴昭说,“让我当传东西的?给钱!”

  李霁从自己的小袋子里摸了两颗圆滚滚的冬枣给他。

  裴昭不接受,李霁又加了一颗,这笔买卖才成了。

  裴度宛如看两个玩心重的孩子,无奈地笑了笑。

  六皇子的目光从裴度面上滑向李霁,客气道:“九弟,不知我有没有机会赏赏那二卷?”

  “当然。”李霁对六皇子笑得乖巧爽快,“反正我把画借给子和了,六哥想看,找子和便是。”

  如此便又是个和裴度私下相约的机会,六皇子心情稍霁,对李霁颔首道谢。

  八皇子笑道:“九弟这些年在金陵可是认识了不少人杰啊。”

  他又在挑拨,想暗示李霁不是个安分的,这些年在金陵未尝没有结识下人脉。

  李霁不觉得老八是杠精,这人就是纯粹的又蠢又坏,找准机会就想坑害他。但他没做无谓的反驳,只说:“八哥想要结识哪位雅士?不妨说出来,弟弟替你引荐。”

  老八文不成武不就,哪有结识雅士的闲情?何况那些雅士但才情出众、声名显赫者,或清高或孤傲,总之各个都有脾性,简单来说就是其实他们心里也看不上老八这般无才无德、蠢钝如猪之辈。

  老八意有所指,用心不善,光听话,李霁好似也阴阳怪气,暗暗讥讽,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没有加入战局。

  “捧你一句你就上天了?”八皇子讥笑,“难不成全天下的名士雅士你都认得?摆出这般姿态!”

  “八哥英智,思绪千回百转,愚弟当真是跟不上。”李霁烦恼叹气,十分委屈,“弟弟何时这般说过?纵然能力不及,也是一片赤诚嘛,八哥何必凶我。”

  八皇子拍桌,“你少惺惺作态!”

  李霁眼睛一眨,蜷缩在角落里啃枣,不吭声了。

  八皇子叫他这扭捏姿态恶心得太阳穴鼓胀,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裴昭小声嘀咕:“小气鬼,自己给自己气一跟头,莫名其妙。”

  八皇子在阶上猛地转身,裴昭和李霁正埋头啃枣,一个“委屈”一个“无辜”,他嘴角抽搐,大步离去。

  八皇子肚子里一股火,也没心思再赏雪赏梅,大步回到山上的其中一座小楼,八皇子府的护卫正守在楼上楼下。

  他一进房间,里面的人便说:“谁惹表哥生气了?”

  屋里没开窗,光线昏暗,八皇子冷不丁地听人说话,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坐在太师椅上的人裹着狐裘,面色苍白,显出几分阴森。

  自从出了那档子事,花瑜一直在府中休养,这些日子药吃了不少,各种玄妙的术法、阵法也试了不少,可那里还是起不来,倒是把他整个人都养得愈发精神不济了。今日梅隐山热闹,花家的亲眷们也上山来踏雪寻梅,因此他也跟着来了,一是散散心缓一口气,二则是想见一见李霁。

  那夜中了媚|药,他把柳风絮当做李霁,翻来覆去地弄,恨不得死在那场淫|乱的幻梦中。这些天在府中休养,他试图让自己勃|起时,每每想的也是李霁。

  花瑜弄过那么多妖童媛女,有人顺从讨好,有人被迫屈服,唯一想要却得不到的便是李霁。李霁让他一眼惊鸿,又让他求而不得,因此本就让他魂牵梦萦的人已然成了他的执念。

  “还能有谁?”八皇子在一旁坐下,冷声说,“李霁那个小杂种,我迟早要狠狠收拾他!”

  李霁啊,花瑜喟叹,说:“他好似一点都不怕表哥呢。”

  先前两人在五皇子的寿宴上斗酒,有人说李霁没心眼,不懂得衡量局势,为着逞强一时便给自己招惹麻烦,有人说李霁到底是皇子,骨子里还是硬气,不容自己在人前被欺辱。总而言之,李霁不是个怂蛋。

  八皇子冷笑,说:“等父皇龙体转好,必定会重重嘉赏于我,届时我弄死个李霁,父皇哪怕查出来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何必等到那时候?”花瑜说,“我瞧今日就是个好日子。”

  八皇子挑眉。

  “只要表哥助我一臂之力,我来帮你收拾李霁。”花瑜轻轻笑起来,那张苍白的脸病态而扭曲,“今日山上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他若被我搞到手,以后还敢在表哥面前狺狺狂吠吗?”

  八皇子说:“可李霁一直和裴昭待在一块儿,怎么才能下手?”

  “我听说了李霁和温蕖兰的一些传闻,不如以温蕖兰的物件邀请他于某地一见,如此他必定会单独赴约。”花瑜说。

  八皇子斟酌一番,点头,“就这么办!”

  “啊切!”

  李霁趁着裴昭和钟鼓司的乐伶们谈笑时溜了出来,要去和梅易私会,路上突然觉得阴风刮背,埋头打了个喷嚏。

  后头的浮菱立马说:“殿下冷吗?”

  李霁揉了揉鼻子,继续踩着石径往前走,说:“不冷。”

  身上的青狐肷小褂是梅易找人给他做的,又轻薄又保暖又漂亮。脑袋上的暖帽也是,梅易觉得元三九送的兔耳朵暖帽不和体统,不许他在外面戴,就给他额外备了三顶。

  宫中好物件的用度都有记档,所以这些都是梅易在外面的铺子里做的,但用料和做工都是极好的。

  三人继续往前走,李霁还没派人去和梅易通风,毕竟那人是摄像头成精,自然会寻来的,他得先去找个适合幽会的地方。

  云郎以梅易为灵感编曲,可他却能直接拉着梅易在红梅白雪间同行,如此来看,云郎,不值一提。

  路上,有个侍女在梅花树丛后探头,看那目光是在找他。李霁看是个生面孔,便没过去,那侍女确定他身旁没有其他人,便快步走了过来。

  “奴婢见过九殿下。”侍女从袖中掏出一物,恭敬地说,“奴婢是来替我家小姐送信的。”

  李霁问:“哪位小姐?”

  侍女说:“温二小姐。”

  李霁看了眼侍女手中的东西,是只香囊,不由挑眉。他微微侧头,姚竹影便上前接过香囊。

  “香囊达意。”侍女留下这句话,便福身行礼,快步离去了。

  姚竹影检查香囊,说:“里面有纸。”

  他拆开香囊,取出信纸,念道:“‘十一梅谷,待君’。”

  浮菱纳闷,“温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请殿下相会?胆子这么大!”

  “梅隐山有十五座小谷,分别命名第一梅谷、第二梅谷……第十五梅谷,每座小谷风景有异,或热闹或冷清,其中第十一梅谷是最冷清的一座,的确适宜私会,但温二小姐没道理这样做啊。”姚竹影狐疑,“今日山上这么多人,温二小姐要见殿下不难,何必大费周章?”

  李霁打量那香囊,说:“这芙蕖香囊的确是温二小姐的,上面还有承恩伯府的徽记刺绣,但竹影说得对,她没必要送出这个香囊,在人前一眼定情和在人后男女幽会,可是不一样的。”

  “难不成是有人借温二小姐之名引殿下去第十一梅谷?毕竟现在在很多人眼里,您二位已经以琴会友,一见如故了。”浮菱猜测。

  “有这个可能。”姚竹影说,“温二小姐不曾习武,想要得到她腰间香囊,不是难事,但这番设计,又是为何?”

  “拿女儿家的香囊引我前去,可见这人用心不正,必定不安好心。”李霁说,“想要知道他的目的,不如将计就计。”

  “不可。”姚竹影担心道,“今日只有奴婢与浮菱陪同,我们不知来人的目的,贸然前去恐有危险。”

  “的确只有你们陪同,而且你们还不能和我一起去,否则显得我配合度不高的样子。”

  “这怎么行?”姚竹影正色劝阻,“殿下安危,不容大意。”

  “哎呀,听我说嘛。”李霁安抚道,“你俩另有任务。”

  浮菱和姚竹影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请殿下吩咐。”

  李霁轻声和两人交待了几句话,说:“都明白了?”

  “明白。”浮菱担心李霁,但也了解李霁,只得叮嘱,“殿下千万小心。若有危险,便按老规矩警示,届时我会立刻找京府的人求助,把声势闹大。”

  李霁说:“好。”

  撵走了两人,李霁慢悠悠地往第十一梅谷去,路上特意避开人烟耳目,毕竟今日若一定要做些凶恶之事,还是不要有人知道才好。

  李霁到了地方,这边果然冷清,石亭小径上都没人……但暗处可是热闹得紧呢。他穿过梅花丛,听见前面的小楼里有琴音,曲是《关雎》,论琴技,比温蕖兰差多了。

  李霁在门前停步,说:“小姐约我,却不派人迎一迎吗?”

  “幽会之事,还是少有人知为好。”琴声停了,房门从里面打开,花瑜坐在桌后朝他笑。

  李霁丝毫不慌,也没多少意外,反而浑身放松下来,那是一种倦怠的松快。

  终于,他想,这一日注定要来。

  “花七公子约我,却以温二小姐的名义,莫不是自知见不得人?”

  “殿下几次对我避如蛇蝎,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毕竟,”花瑜抚弦,真心实意道,“我太想见殿下了。”

  李霁问:“是想见我,还是想|操|我?”

  花瑜呼吸微凝,说:“都想。”

  李霁说:“你是有心无力,越想越可笑。”

  “我落到今日境地,恐怕与殿下脱不了干系吧。”花瑜苍白的嘴角扯了扯,“柳风絮敢对我下药,必定是受人指使!”

  “哦,与我何干啊?”李霁说,“花七公子做人十分失败,得罪的人数不胜数,不差我一个。”

  是啊,花瑜没证据,他是听八皇子说多了,也跟着怀疑上李霁了。他叹了口气,说:“不管如何,殿下今日可得乖乖听我的话,我如愿了,哪怕此事真是殿下所为,我也认了。”

  他抬手,暗处的人纷纷现身,约莫有二十多个人,都带着刀。

  “我知道殿下是习武之人,可我这些护卫也不是吃素的。”花瑜起身走到门口,语气温柔,“殿下手无寸铁,还是莫要挣扎,我也不忍伤了殿下。”

  李霁说:“你敢动我。”

  “殿下若是其他皇子,我自然不敢动你,可你不是,你的皇子之尊就是这般虚无可笑。”花瑜语气怜惜,“今日你在我身下承|欢,此事抖落出去,第一个要杀你的就是陛下。”

  “是啊,天家声誉何其要紧,所以你怎么不明白,我死,你也活不了。”李霁好心教导,真心奉劝,“花家的嫡次子做了这样的事情,等我们都死了,父皇会如何看待花家?哥哥们都在觊觎储君之位,你做出这般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又将三哥置于何地?花瑜,放我离开,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花瑜胸口起伏,却笑了起来,“殿下好自信,可我却不信殿下舍得与我鱼死网破,哪怕殿下当真舍得,也……不重要了。”

  李霁不语。

  “这些天我在府中养病,爹娘为我寻找天下良医术士,他们拼尽全力想要治好我,只是因为我是花家的嫡次子,身上带着绵延子嗣的责任罢了。在他们心里,只要我哥好好的,天就还没塌。至于三殿下嘛,”花瑜摊手,“他自来是看不上我的,我又何必顾忌他呢。”

  “你和你哥放在一块,但凡是不瞎的,都不会选你。你爹娘重视你哥,是因为你哥年少有才,能担得起门楣,可他们待你这样的蠢材废物一直是宠爱非常,不知给你擦了多少屁股,到头来却只得一句‘不重要’,”李霁说,“你们一家,真是可悲。”

  “殿下牙尖嘴利。”花瑜说,“我愿在美人身|下死,只是不知美人肯不肯同我共赴黄泉?”

  “二两烂肉操控脑子搞出来的腌臜事,还被你说得怪浪漫的。”李霁看着花瑜,“玩个游戏吧。”

  花瑜视李霁为囊中之物,李霁看他的目光竟也十分平静。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说:“殿下想怎么拖延时间?”

  “踏雪寻梅,何其风雅,咱们以一炷香为限,你若能在梅林里寻到我的位置,我就从了你。”李霁说,“心甘情愿。”

  花瑜呼吸一重,说:“自殿下进来,我就让人守住了出口,殿下可别想跑。”

  “这里外都是你的人,你还这般顾虑,怪难看的。”李霁摇头,“缩头缩脑,让人喜欢不起来呢。”

  “好。”花瑜说,“但我只陪殿下玩半柱香,”他指了指身下,“药效要起来了。”

  小畜生。

  李霁淡淡地笑了笑,“开始吧。背对我,数十声。”

  花瑜转身背对李霁,数了十声,转身看向面前的空地。不远处的护卫向他指了指小楼后面的方向,他便带着两个护卫寻了过去。

  药效只够花瑜勉强来一回,而且伤身,但他觉得值得。他备了好些东西,可以把李霁玩透,他要带着李霁扭曲的、美妙的身肢和喘|息入梦,来抚慰他剩下的生不如死的日子。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饥肠辘辘地想。

  雪花纷纷,红梅愈红,那是种猩红色,才被某种东西浇灌,湿淋淋的。

  花瑜从似真似幻的情绪中剥离出来,迟钝地吸了吸鼻子,一嗅。

  “公子小心!”

  身后的护卫惊呼一声,拔刀还未出鞘,便倒在了地上。

  花瑜站在原地,浑身冰凉,终于看清楚了,从梅花枝上滴下来的不是雨,是血。

  他埋伏在楼后面的几个人竟然同时被杀了,而且没有发出任何求救!

  前方的梅丛后有竹绿色的羽缎在晃动,是李霁。花瑜迈步过去,说:“你敢在这里杀人——”

  他拨开梅枝,对上一张妖容如玉的脸。

  梅易晃着雀羽团扇,笑意轻柔森然。

  “咱家杀人,还需要挑地方么?”

  花瑜悚然后退,“你……”

  梅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师。”

  李霁从后面走出来,小鸟般依偎在梅易的后肩,脸色比方才苍白了三分。

  老师?

  花瑜被这令人震惊到觉得荒谬的称呼和两人的关系震住,跌坐在地。

  难怪!

  难怪李霁敢当众和八皇子叫板,原来是早已勾搭上了梅易!

  李霁俯视着花瑜,目光茫然怔忪,一息,两息,又变的平静如水,仿佛终于下定某种决心。他扯了扯唇角,那张脸上的色彩说不清是残忍还是悲悯。

  “老师。”他轻声说,“花七公子无意撞见你我私会,若传扬出去,恐怕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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