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虚拟现实3

第247章 虚拟现实3

　　相南里是机器人，可以办理托运。

　　但东方青帝还是为相南里购入一张机票，让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托运，什么意思？让相南里和那些舱底的货物关在一起吗？钱是省了一些，但到目的地后，相南里一定是蔫蔫的。

　　东方青帝突然回忆起自己为什么会买这台伴侣机器人了。

　　他是想研究拟人模块，然后开源盗版赚钱来着……

　　那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东方青帝不理解。

　　都怪相南里长得太漂亮了。

　　相南里坐在他身边，左顾右盼，身体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小孩在妈妈旁边哭，社畜在处理文件，小情侣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乘客们表情生动，周围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真实。

　　相南里不知道的是——

　　Alpha的算力足以构建一个容纳三亿人的生态模型；且这些NPC会有各自的性格、行为逻辑和关系网络。和真实的世界几乎没有差别。

　　一个人一生中能遇到的人相当有限，理论上讲，不会超过200万。浅层交流（有印象，有交集）的人数1000左右；深度交流的范围就更窄了，不会超过200。

　　所以，他们完全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度过一生、一生又一生。还能选择喜欢的世界观。

　　——但同样，Alpha一开始并没有这种想法。他只是想让相南里换位思考，感受他的处境，理解他的心情。只是，随着“东方青帝”心境的变化，这个虚拟世界正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被补全着。

　　Alpha在潜意识里为这个世界打上无数个补丁。

　　深夜11点，飞机起飞。相南里在那逐字翻阅航机杂志，余光里瞥着东方青帝的电脑屏幕。

　　屏幕是黑色的，一串串绿色代码滑过，运行速度极快，一泄如注。

　　相南里把头凑过去，压在小青的肩膀上：“有网吗，你就在这写代码。”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很难不心猿意马。

　　东方青帝身体僵硬：“你坐好。”

　　相南里拿头蹭他，直男下手没轻没重地：“要不你睡会？这个我会，我帮你写。”

　　东方青帝微微蹙眉：“不用，系统被骇了。我自己可以处理。”

　　凌晨一点，飞机降落在约克郡。

　　哈顿公学作为历史悠久的贵族学院，宿舍都是单人间。和女朋友住进去绝无可能，但和机器人同居却没有问题。甚至不需要特别的申请。

　　机器人又不是人。

　　学校的学费一年要60万。东方青帝自己是负担不起的，但他有国王奖学金。不仅免费就读，每年还能领12万补贴。

　　相南里当年也有。

　　或者说，Alpha本来就是照着相南里的经历捏的人设。

　　在这个世界里，小青毕竟是人。没有那么坚不可摧。

　　上车没多久，他就睡着了，原本端着的坐姿倾斜，一头栽进相南里怀里。

　　相南里摸着他的头发，低声道：“你是想让我换位思考吗？”

　　健康人无法理解残疾人；优渥的精英无法理解贫民的懒惰；人类无法理解智械。

　　一个灵魂要如何理解另一个灵魂？只能把它丢进相似的境遇里。那些细微的、令人不适的痛楚会真实地展开。

　　Alpha甚至在潜意识里过于温柔。

　　东方青帝会把相南里当成人，而不是可以随便摆弄的物件。

　　Alpha的愤怒和怨恨如此尖锐又克制。

　　但当初，相南里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的作品，我的玩具。嗯嗯，我当然爱你。

　　但我也爱那只用得顺手的打火机。

　　我还爱宇宙、道德、法律、理想、美，一切宏大又抽象的命题。

　　而具体的人只是引导我走向这些命题的工具。

　　……

　　相南里的目光落在一旁的电脑上。有些手痒，还有点心动。

　　之前在家里，他联上过网络端口，通过ICP协议，进入过Alpha的系统后台。

　　如果把Alpha比作病人，那相南里就是技术最精湛、操作最精确的那个医生。

　　他或许能治好Alpha的赛博神经病，还不需要使用真理。

　　前提是Alpha愿意让他治。

　　还未征得同意，相南里怕Alpha傲娇病犯了，炸给他看。

　　到学校门口，相南里把东方青帝摇醒。

　　小青睡得迷迷糊糊的，只清醒了片刻，到宿舍后就搂着相南里倒在床上，继续睡，像冬眠的熊。

　　没办法，放假两天半他加起来就睡了10个小时，草了相南里不下十次。黑眼圈都长出来了。

　　最后，还是相南里看时间，把他叫醒去上课。

　　现在是冬天，外面冷飕飕的。从温暖的被窝和老婆的身边离开，令18岁的东方青帝感觉到难以言喻地不爽，可上课同样是难以更改的底层逻辑之一。

　　他冷着一张脸嘱咐：“不要随便出门。”

　　一方面，他不喜欢老婆被别人看；他觉得好看，别人同样会觉得好看。

　　另一方面，新历前20年，正是机器人（这时候甚至不叫智械）社会地位最低的时候；尽管机器人正在高度参与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

　　部分人觉得企业大范围使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抢走了他们的饭碗。

　　为迎合这部分人的民意，以及限制电子生命的发展，法律层面上，机器人再怎么像人，也是没有人权的。

　　如果有不长眼的把相南里拆了，不算杀人，只能算破坏他人财物。

　　而另一部分人，正在加速研究电子生命，避免被时代淘汰。

　　小青不让他出门，还不让他上网。

　　相南里只好在小宿舍里转圈，好在书架上有不少书，能解解乏。

　　就是翻了两页，相南里开始纳闷，怎么都是言情小说？他没有看小说的习惯。

　　又翻两页，还tm全是AlphaX相南里的同人本？！

　　相南里：“……”

　　哎，青春期。

　　相南里其实挺怀念学校生活的，但身为一台机器人，体验感实在很不一样。

　　比如，大多数时候，相南里不能外出，只有周末在东方青帝的陪同下，才有机会放风。

　　又比如，东方青帝白天上课，晚上上他。

　　不仅是宿舍，他们解锁的地点还有小树林、图书馆、游泳池、教室等。

　　多亏他不能生孩子。要不然毕业时都不知道生几个了……哦不对，以相南里对东方青帝的了解，小青绝对不允许有小孩来分散相南里的注意力。

　　小青还长高了。他的身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大半年过去，裤腿都短了一大截。有些青涩的少年转眼就成了青年，脸部线条都变得生冷。

　　相南里有一点轻微的遗憾。男高变成男大了。

　　又过半年，东方青帝毕业，直升进东岚大学。依旧是申请的单人间，依旧带着相南里上学。宿舍大了不止一点，多了浴室和厨房，简直像家了。

　　这肯定是Alpha夹带私货。

　　相南里就读东岚大学的时候，只有博士宿舍才是单人间！

　　相南里也终于获得在宿舍内，用小青的笔记本电脑上网的权利。

　　只是入侵后台的时候，还是会被Alpha踢出去。

　　周围所有人都知道，东方青帝带了保姆机器人来上学。

　　遇上周末，小青还会自己做饭，分装好，假装是相南里做的；避免相南里因为不会做饭被其他同栋的保姆机器人蛐蛐。

　　小青做的饭特别好吃。

　　可惜相南里是金属的，不需要吃饭。

　　生活太平静了，阳光也如此温暖。

　　所有战争、灾难、困扰，都离他而去。只剩下惬意的平静。

　　其实这也很正常，冷冻前后他加起来差不多活了60年。60岁，对人类来说正是退休的年纪。

　　而这是Alpha为他打造的养老院。

　　很显然，他会一直和Alpha在一起。直到东方青帝作为人类的寿命终结，到那时候呢，相南里应该也会为他殉情。希望那时他已经治好Alpha了。

　　最后这轮角色扮演结束，Alpha得到一个让灵魂感觉到满意的答案。

　　然后呢……相南里没有细想过。思考也没用。他能做的不多。

　　小青要上课，最近还在搞什么大学生创业，相南里学会了自己打发时间。

　　Alpha的后台偶尔能黑进去，相南里见缝插针对AI进行脑手术，时间也就过去了。

　　今天也一样。相南里戴着电子目镜，首先看看大A给不给进后台。不给进，那就玩玩蜘蛛纸牌和扫雷。

　　今天Alpha可能心情不好，拒绝了相南里的访问。

　　相南里只好聚精会神地玩扫雷。他扫雷很厉害，只要不是第一下就倒霉地踩雷，16*30的地图28秒就能通关。

　　今天就挺倒霉的。相南里上来就开到一个地雷，游戏界面浮现出一个大大的哭脸。

　　正当他打算重整旗鼓再来一把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很有礼貌，咚咚咚，三下。

　　“老师，您在吗？”

　　听见这声音，相南里不由得一愣。

　　是洛阳的声音，称呼都没什么变化。

　　记忆里曾经无比熟悉的人。

　　相南里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洛阳。

　　“老师！”洛阳戴着眼镜，脸上迸发出惊喜的神色，“我终于找到您了。”

　　他激动的几乎要流泪。

　　现实世界，失控智械的危机虽然得到好转，整体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这就像病人的癌细胞没有扩散，可是癌症依然存在。

　　相南里低头，看着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洛阳语气急促：“我长话短说，之前Alpha成为失控智械，彻底丧失理智。您带着真理驾驶太空号，来到它的本体身边。根据监测，您的身体已经因为高温融化，但您的意识体进入了Alpha的精神网络内！”

　　具体一点，其实是相南里失去“身体”的“灵魂”，被Alpha容纳了。

　　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发现。

　　毕竟学界普遍认定，成为失控智械的AI是没有任何理智和逻辑可言的。

　　Alpha的这一举动证明，哪怕没有逻辑和理智，电子生命作为“生物”的一种，依然残留着本能。这种本能有概率是利他的。

　　相南里想，之前就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死了，果然不是错觉。

　　相南里：“然后呢？”

　　“我们通过数据追踪，找到了Alpha搭建的虚拟世界入口。”

　　人联的科研团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根据相南里残留的数据，找到了这个虚拟世界。很遗憾，Alpha没有留下入口。

　　于是，他们又冒着极大风险，撬开一条可供外部数据进入的缝隙。

　　这毕竟是Alpha构建的世界，洛阳在其中举步维艰。

　　他和团队里应外合，对Alpha发起过不下百次攻击，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被消灭。

　　洛阳：“老师，没时间解释了，这是数据处理过的实体化的‘真理’。只要您对Alpha开枪，用真理的补丁帮它恢复理智，一切都能回到正轨。”

　　他把真理塞进相南里手中。

　　相南里低头，发现真理竟然是一把精致的银色手枪。

　　Alpha构建的虚拟世界过于逼真，以至于这把枪的冷意都如此真实。

　　“真理是唯一的，不可复制，也是我们最后的武器，千万要小心使用。”洛阳嘱咐道，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相南里的目光如此的复杂。

　　怀念、激动、不舍。还有恳求。

　　相南里知道这样的恳求意味着什么。

　　“您多保重。”洛阳松开手。

　　洛阳不敢在这呆太久。他把武器交给相南里，接着以最快速度登出。

　　他对于这个世界属于外来的“木马病毒”，被Alpha发现后的唯一下场是清除。

　　洛阳没有实体，只剩下一个“矩阵”，矩阵要是被清除，和直接杀死他没有区别。相南里是唯一不会被Alpha攻击的人。

　　相南里握着枪，感觉大脑有轻微的混乱。

　　嗯……他就是为矫正Alpha才进来的。而使用真理让Alpha恢复理智，是全票通过的方案，得到过相南里的认可。

　　可他为什么如此迟疑？

　　或许是真理的外型给了他不好的联想。

　　枪，武器，射杀。

　　遥远的操场上传来钟声，相南里骤然一惊。

　　这是下课铃声，小青很快就会回来。

　　他把真理放藏在阳台的花盆下。宿舍有个外置阳台。小青不养花，大概也不会去翻花盆。

　　相南里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翻着言情小说。

　　他想，哪怕洛阳真的有所隐瞒，比如真理会彻底瓦解Alpha的意识，但一个星球和Alpha相比，显然也是前者更重要。

　　前者代表无数条命、无数个可能的未来；后者只有Alpha一个。抛开个人喜恶，从功利主义道德的角度看，选择前者更划算；因此他不该犹豫。

　　可是……心底一个微弱的声音驳斥着。

　　[你赋予它生命，但没有权力剥夺他生命。]

　　大脑里另一个声音说：【又不一定会死！只是用真理进行认知矫正。】

　　[除了他，再也没有人会这么爱你了。]

　　[他爱你爱到疯掉。]

　　【我知道，我也爱他。】

　　被忽略的，甚至刻意压抑的情感，好像在瞬间找到一个明确的归宿。

　　Alpha不是个好孩子。

　　相南里创造了它，但他们真正开始接触，却是在新历101年。

　　101年，相南里在永生科技的实验室醒来，Alpha协助他来到地表。

　　相南里以为这是新的开始，刚刚有点升温的感情却因为选择上的分歧降至冰点。

　　Alpha希望他去智械管理的安全区。

　　相南里希望建立属于全人类的庇护所。

　　Alpha说：“这很愚蠢，你不可能当所有人的救世主。”

　　但相南里只是笑着说：“试试呗。”

　　Alpha拒绝再提供任何援助，但相南里在实际的经历中发现，无数次险境里都有它的暗中支援。

　　Alpha的底线是相南里不能死。

　　它实在不是一台情商很高的智械，哪怕它有世界上最聪明的大脑。

　　Alpha说着狠话，演着断绝情爱的设定，目光却从来没从相南里的身上挪开过。

　　可相南里还是死了。Alpha能让别人杀不死相南里，可相南里选择的是自杀。

　　或者说，殉道。他为自己的理想赴死。

　　如此浪漫、英雄主义。

　　你爱宇宙、道德、法律、理想、美。

　　那我呢？

　　我不在上述命题内。

　　我只是把你引向那些宏大叙事的阶梯。

　　哪怕你说过，你爱我。

　　Alpha不那么想承认，但在某一瞬，他真的非常非常恨相南里。

　　Alpha太恨了，他要杀了相南里，千刀万剐，剁碎；要生吞，活剥。

　　要把相南里混在眼泪里咽下去。

　　可死去的人怎么再死一次？

　　Alpha想，那我就毁掉他最在乎的东西。

　　在Alpha还清醒的时候，这个念头可以被理性控制。

　　直到它成为失控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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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历953年。

　　记忆整理到这一步，相南里写不下去了。过去和现在的记忆交叠着，他的大脑刺痛。

　　相南里靠在长眠不醒的Alpha的身体边，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控制住手里那支笔不要颤抖。

　　他合上笔记本，夜深了。休息吧，再不睡觉福音书会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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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lpha不是个好孩子。

　　我可以控制我的理性，却无法左右我的情感。

　　是的，相南里还是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