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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反义词


第46章 反义词

  反义词 偷飞机看鲸鱼的人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 全天下的女的,到了年纪,就都是要嫁人的。”方宝珍说。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 其实我们村子……很小,男的种田、打工、娶媳妇, 女的做饭、烧火、打打猪草, 生个娃娃,一辈子也就这麽活过去了。”

  “我本来也以为我也会这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跟田老六他们对着干还挺牛的?哈哈, 但其实我当初也没那麽有出息,我的死老爹刚跟我说,给我定下一门亲事的时候, 我还挺高兴的。”

  “因为从小到大他就爱赌钱,我小的时候, 他赌输揍我, 我长大了,我俩就互殴。我当时就恨他恨得不得了, 就想离开这个家。”

  “田二那时也才十七八岁,看着也是个本本分分的男的, 我觉着跟他, 先摆个酒, 然后就到镇子上打工, 租房子,到了年纪再 领证,生个娃娃,也没什麽不好。”

  “后来我才意识到,可能村子里每个女的, 嫁人前都是这麽想的,”方宝珍轻声说,低头看手心里的掌纹,“但大家都不幸福。”

  “当然,当时我肯定没意识到。之所以想逃跑,是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又遇到了那个男孩子。”

  “那天白事排场挺大的,纸钱漫天飞,唢吶吹得可响了,我就躲在人群里偷偷看他,很想冲过去,问他,你还记得后桌总要你帮忙捡橡皮擦的那个女孩子吗?”

  “我很想让他带我走。”

  方宝珍慢条斯理地说,“根据我听的小说,故事就该这麽演了。”

  “但事实是没有,”她语气平静,“我只是忽然觉得,他站在人群里,也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男的。”

  “其实他变化真的不大,毕竟小学五年级到初中毕业,也就过了那麽四五年,回头看看大伙都是毛没长齐的破小孩。但我当时不懂这个,也不是因为他变了才不喜欢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就觉得,看着他在那里发烟,就是没有小时候看他给我捡橡皮的那种感觉了。”

  “我不喜欢他了,”方宝珍轻轻地说,“可能是太久没见了吧。看他的感觉,就像看田二一样,就是一个陌生的男的。”

  “如果我让他带我走,和我嫁给田二有什麽区别呢?”方宝珍低声道,“我就是在当时意识到这一点。”

  “你不想结婚。”夏潮看着她,低声说。

  方宝珍点头:“对。”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跟任何男人走,我只是想离开这个破地方。”

  “那我为什麽要结婚?”她笑,低头,将手里的掌纹线握了起来,“我直接走不就可以了。”

  “所以,我就在一个月之后,趁我爹到镇子上打牌的时候,拿砖头砸烂了家里的锁,把里头所有的钱和我的身份证都偷了,然后,花了一个下午走到镇子上,跳上大巴,来了Q城。”

  “其实你拿了也没关系,”夏潮却说,“反正现在这三万块钱是你欠……我姐的了。”

  方宝珍深深地看她一眼:“你说的对。”

  她们边吃边聊,最后一口饭也扒拉完了。方宝珍把两个油亮油亮的小塑料碗叠起来,轻巧地跳下了栏杆边凸起的水泥台阶,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好像有点跑题了。”

  “总之呢,”她又仰头看了看天,“我刚出来那会呢,喜欢自诩独立女性,虽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怎麽才算真的对独立。我就是第一个月出来当洗碗工,交完房租还赚了几百块钱,就小姐妹一起淘了部二手机,刷抖音刷到的,说是什麽人要独立,就要无情无欲,最自由了。”

  “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特瞧不起那些谈恋爱的,觉得他们和蒙着眼睛跳火坑没区别,哈哈。”

  “不过,在遇见你之后,我这个想法又有一些改变了,”她认真地说,“我本来觉得,自己是特别孤独、特别了不起的,走了一条离经叛道的路,和那些随大流结婚的女的男的都不一样。”

  “但是后来,”她轻声说,“我发现,我也不是瞧不起恋爱,我只是想要一种自由的生活。”

  “不喜欢的反义词就是喜欢,追求不爱的自由,就是追求爱的自由。哪怕我小时候喜欢别人给我捡橡皮,只是想要被尊重的感觉,并不是真的喜欢那个人。”

  “但‘想要被尊重’,怎麽不算一种欲望呢?”

  “所以我才说,我是为爱私奔的。”

  “人总是要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才会明白,自己不想要什麽。就像我曾经有过那一块橡皮擦,我才会意识到,原来‘不喜欢’是这种感觉。”

  “而我想要被尊重,想要把我自己的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不想和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明不白的结婚,然后稀里糊涂就过一辈子。”

  “所以我逃跑了。”

  她再一次深深地看着夏潮:“我想,世界上很多人可能都是这样子,只不过,有些人的感情更孤独,更和世俗相反,甚至不能逃跑,只能闭着眼睛往前冲。”

  “但说到底,我逃跑这件事情,在村里人看来不也是要砍头的事情?”她笑,“但我还是做了。”

  “喜欢女孩子也是一样的。”

  “你有没有看过一则新闻?说的是外国有一个人,一辈子没开过飞机,忽然有一天偷了架飞机,说去看鲸鱼。”

  “听说那是一条很孤独的鲸鱼,生了宝宝,但是宝宝死掉了,她就这样独自托着她的小孩,在海里不停的游。那个人想看一眼这条鲸鱼,就一路把飞机开到了海边。最后,在海岛上一个人坠亡了。”

  “我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刷到这条老新闻,觉得可莫名其妙了,活得好好的,偷飞机干什麽呢?自讨苦吃,违背公序良俗。”

  “但是后来,我又不这麽想了,”她坦荡地说,“因为,我意识到,可能在我村里人看来,我干的这些事情,或许比偷飞机去看鲸鱼还要荒唐。”

  “起码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拥有一架飞机,”方宝珍咯咯笑,“但田老六真的有三万块彩礼钱,哈哈。”

  她又一次擡头,望向天空,那一痕飞机云已经消散了。夏潮终于明白,她为什麽刚才总是一直望着天空。

  的确。方宝珍想要做的事情,和偷飞机去看鲸鱼有什麽区别呢?想要得到尊重,想要得到自由,想象一架真正的飞机,看一眼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想做一颗螺丝钉,也不想做被耕耘的田和传宗接代的香火炉。

  她的、她们的逃跑,和偷飞机又有什麽差别呢?

  千古以来女人的反叛,都是这样的。

  “所以,爱了就是爱了,跑了就是跑了,管别人的鸟话做什麽呢?”方宝珍望向她,目光灼灼,“这就是那天我和你吵架之后,回家想了好久好久才想明白的事情。”

  “是我那天讲话太不过脑子了,真的很对不起。”她认真地说。

  夏潮愣住了。

  她忽然就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好了。从来只有她用直球把别人打晕,第一次听见方宝珍这样热烈的真心话,反而无所适从。

  平时还算灵光的脑子也卡壳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儿,好半天才重新找到自己的舌头。

  到头来,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我、我们那天,也不算吵架吧……”

  方宝珍扑哧一声被她逗笑了。

  “得了吧!”

  她又咧嘴笑起来,“那天咱们分明就是快吵架了!”

  “不过呢,纠结这个也没什麽意思啦,”她主动大方地说,又问,“夏潮,我们是朋友对不对?”

  夏潮被她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的,“废话,我们当然是朋友啊。”

  “是朋友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暗恋谁。”

  ……敢情是在这里八卦呢!夏潮在心里猛翻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不能。”

  “我也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想了想,她终究还是诚恳地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的话,可能会对她造成困扰……”

  “小夏啊。”

  小珍却打断了她,语重心长的调调,听得夏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还记不记得,一开始我问你是不是喜欢女生的时候,你还试图和我撒谎来着?”

  “我觉得呢……人都是会撒谎的,”她认真地说,“一个人喜不喜欢你,别看她怎麽说,要看她怎麽做。”

  “喜欢谁就去追她吧,别半途而废啊。”

  她站在阳光里,微笑,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呢?”

  “行了,饭吃饱了,姐下午还得上班呢,”方宝珍打了个哈欠,“带给平原姐的那个保温桶,你明天上班洗干净还我就行。”

  保温桶已经收拾好了,她将它拎起来,懒洋洋地夏潮挥手,“先走咯!”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怔愣三秒之后追出去:“怎麽就走了啊!什麽叫半途而废啊!喂!小珍!方宝珍!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你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吗?喂!”

  她压着声音喊,想要把小珍叫住,却又怕自己惊动了这些午休的病房。

  长长的走廊上,只有她追出去的脚步声在回荡,方宝珍却像听也没听见一样,只是笑眯眯地朝她挥手:“拜拜!”

  叮。电梯门就这样关上了,夏潮被拒之门外,急得团团转,又扑到楼梯口,试图从安全通道追下去。

  但平日总是堵车的医院电梯,却偏偏在这一天出奇地快。等夏潮下到三楼的时候,她越过窗户朝外望,看到方宝珍已经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了。

  这是没有办法喊住她的距离了。夏潮知道,这个点的医院静得出奇,她但凡敢嗷一嗓子,医院保安就敢扑过来把她给撕了。

  她只好咬牙切齿地给小珍拨了个电话:“方宝珍你把话说明白!”

  小珍却没有接她的电话。

  隔着三层楼的距离,她看见小珍在烈日下掏出亮起的手机屏幕,笑了笑,然后,十分嚣张地回头朝她比了个心,咔嚓一划,无比丝滑地将她拨出去的电话挂掉了。

  只剩下夏潮站在原地。

  疯了吧。

  全世界都疯了。她咬牙切齿地想。究竟是怎麽回事啊?为什麽,感觉从游乐园那个晚上之后,全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平原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恨不得和自己老死不相往来也就算了。为什麽小珍也一副对什麽都了如指掌的模样?什麽叫“说不定她也喜欢你”?她知道自己究竟喜欢的谁吗?话说一半算什麽啊!

  还有Amy,今天上午守在平原病床边,个头高高,一头短发的女孩子,明明她们从来都没有见过,为什麽自己看她,就总觉得很熟悉?

  究竟是为什麽啊?

  夏潮觉得自己也快疯了。千头万绪在心中疯狂的滚动,让她像一只追着尾巴团团转的小狗,怎麽拼命摇头摆尾,都只能咬到一嘴空气。

  直到她看到楼下逐渐远去的方宝珍。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的异样感从而何来了。

  是伞。正午的阳光太炽烈了,小珍挂掉电话之后,就打起了手里的伞。从楼上的这个角度望下去,伞遮住了她的脑袋,只能在她走远的时候,看出女孩娇小的身形。

  就像Amy一样。

  今天上午,她离开的时候,也是像小珍一样打了一把遮阳伞,那时夏潮正好要下楼缴费,恰巧从窗台边望出,也是类似的角度,看见女孩子撑着伞,在阳光下轻快地走。

  也是这样高挑的个子,与那个雨天接平原的身影完全重合。

  那一天是Amy在楼下接的平原。但从今天上午的碰面看,她们根本不是约会的关系。

  如果她们不是在约会,那就是平原撒了谎。

  心跳加速,整个世界却象是都慢下来了。夏潮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然后,她转身,开始朝病房奔去。

  呼呼的风声掠过耳边。她想,她终于明白这一切奇怪在哪里了。

  那就是平原的态度。

  从头到尾,平原都冷淡至此,按理来说应该是对她非常厌恶,但她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拒绝的话。

  她甚至选择了撒谎,而且撒了不止一个。哪怕她们都心知肚明,这份撒谎和犹豫,一不留神就会变成彻头彻底的欺骗。

  而平原作为不会撒谎的人,却依旧决定铤而走险。

  从那天晚上她换成白礼裙,谎称自己去约会开始,再到她一直强撑着的感冒、失眠。

  在游乐园那一晚之后,她们再也没有一起睡过。这些夜里,平原会失眠麽?

  应该是有的吧。毕竟Amy就告诉她,医生说平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真是个大傻瓜。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姐姐,在失眠的那些夜里,你究竟都在想什麽?那天早上,你一个人晾衣服,又是为什麽要躲开我?

  谁是那一夜为你打伞的人,后来你有淋雨吗?世界上究竟有什麽东西,是你需要殚精竭虑、甚至不惜撒谎也要瞒住的,姐姐?

  姐姐。我思来想去,觉得或许也只有爱了。

  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偏偏爱和感冒,是世上最难以隐瞒的东西。

  阳光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隙落到地上,自上而下漏出螺旋上升的光影。空气中尘埃飞舞,也像仙子的金粉。她三步并做两步,连电梯都不愿再等,就这样一路飞奔,哪怕呼吸都开始带上肺叶焦灼的甜痛,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仿佛把整个盛夏阳光都收在了眼底,她带着光芒,将要去赴一个宴会。

  怎麽能不算赴宴呢?

  她的公主就安静地沉睡在那里,等着她的到来,告诉她,她也喜欢她。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一步也不能停。

  下午一点的阳光实在太好了,像熔化的金子,灌满了住院部的楼梯间。透过楼梯间大面的老式窗格玻璃望进去。一路向上奔跑的少女简直和童话书插图没有区别。

  小珍就这样站在树下,打着伞,微微笑着仰头看。

  刚刚的那一段话,她当然不是瞎说的。在敲响病房的门之前,她其实已经安静地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而那时,夏潮刚刚缴费回来,手里握着一大沓单子,正俯下身,温柔又带着点无奈地看向平原。

  然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将平原的手掖进了被子里。

  这样的表情陌生又熟悉,但偏偏上一次看见它,就是在平原的脸上。

  那是夏潮低血糖晕倒的那一天。整个奶茶店都是血腥味,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夏潮上一秒还牵着她的手,下一秒就双腿一软,哐当一声倒在她身边。

  平原冲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后来,去派出所的路上,夏潮就这样全程晕晕乎乎地倒在了平原怀里。

  失去意识的人再瘦,抱在怀里也还是很有重量的。更别提是平原这位病弱的姐姐,她在一旁光是看着,都忍不住想要搭把手。

  但后来,她当然还是没有出手。因为,她看见,平原正在出神地看夏潮面颊上的血迹。

  她应当是想要找出湿巾擦掉。但又偏偏抱着人,根本腾不出手,最后只好无奈地摇摇头,用指尖将她凌乱的发丝拿开。

  她的动作那麽轻,甚至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而小珍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时她还不懂平原脸上的表情。直到今天,她看见夏潮,才发现,原来她们看彼此的眼神是一样的。

  这世上总是旁观者清,而在爱河里的人,总是敏感又矛盾,被波浪迷了眼睛。

  好在爱总能看见,就像齿轮终将吻合。

  小珍轻轻地笑了笑。她倒不是很在乎夏潮和平原的关系,毕竟,事已至此,一个姐妹的身份又算什麽呢?

  不为世俗所容的事情那麽多,她们或多或少都触犯过了。

  就像方宝珍十五岁的那个午后。

  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中考失利,爹也不愿意让她再读,她身上背着三万块的彩礼债务,就这样在田埂上跌跌撞撞的奔跑。

  也不是没有哀怨过命运,也不是没有感叹过某些缘分譬如田埂上的露水,太阳一晒就无影无踪,但那天的夕阳是如此壮丽无匹,简直像大火烧穿天幕,让她转瞬就忘了曾经发生的一切。

  新的世界已经在她面前展开。她触犯了天条,但那又如何?

  夕阳已经将她的鼻尖和脸颊都染红。而她汗如雨下,拼了命地往镇子的方向奔跑。

  那是她人生中最后一个暑假,也是她人生中盛大的第一场逃亡。

  她轻快地转一转伞,转身消失在一地绿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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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勇敢小狗,开始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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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偷飞机的人来自2018年的西班牙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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