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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4章

  接下来的几日,雁门关内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响起出征的号角与战鼓。

  新来的那位骠骑将军,没有急于出城杀敌,以一场胜利来树立威信。

  “加固城墙,将原有的壕沟再深挖三尺。”

  “增派斥候,日夜轮转,将侦查范围扩大至五十里。但有军令,无论发现多少敌军,只许侦查不许擅自交战。”

  命令一条条传下去,整个雁门关都动员了起来。

  那些跟随殷纪驻守边关七年老兵们,扛着沙袋和夯土的工具,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城楼上那个身影。

  那位陈将军生得面白如玉,身形单薄,裹在厚重的裘衣里更显得文弱。

  他静静地站在城楼之上,手里还捧着个暖炉,简直像个娇贵的世家公子来这塞北之地赏景。

  “……我听说这位陈将军是文臣出身,今年刚科举得的官。”

  “不是罢,朝廷派个文官来指挥我们?他会打仗么?!”

  “小声点!没看见将军都没有异议么?”

  碍于殷纪的威严,兵士们虽然并在未明面上反对陈襄,可私下里的议论从未停止。

  对于这一切,陈襄恍若未闻。

  这样的平静持续了三日。

  “将军!将军、不好了!!”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

  殷纪皱着眉头,将其扶住:“发生了何事?”

  “从后方前来支援的运粮队伍,”斥候的声音嘶哑,浑身是土,盔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遭遇了匈奴的伏击,伤亡惨重!”

  什么?!

  这道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殷纪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混账!”

  然而相较于殷纪的愤怒,一旁的陈襄却出奇的冷静。

  先前他带着兵马前来雁门时,也曾在半路上遭遇过匈奴人的伏击。

  匈奴人为何一反常态,不在雁门关外与守军决战,反而屡次三番地将兵力投向了关内?

  陈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那片被阴云笼罩的苍茫天空。

  他思绪急转,心中的迷雾逐渐散去。

  “承约,”陈襄缓缓呼出一口气,“你明白匈奴人的意图了么?”

  殷纪尚未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孙子兵法》有云:攻其必救。”

  陈襄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圈,“对于匈奴人,或者说,对于那位‘将军’而言,雁门关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目标。”

  “这是一场局。”

  被陈襄一点,殷纪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面色悚然一肃:“他是想,以雁门关为诱饵?!”

  “不错。”

  陈襄的目光中是一片清明的冷意,“他是想利用雁门关的压力,逼迫朝廷源源不断地派兵增援。”

  “然后,在援军的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将我们的兵力、粮草,一点一点地全部吞噬干净。”

  ——围城打援。

  这已经不是一场单纯为了掠夺财富与人口的边境战争了。

  而是一场想要耗尽中原国力、动摇国本的打击!

  何其狠绝毒辣的计策。

  陈襄神情凝重,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起。

  到底是何人,对中原怀揣着如此深重的仇恨?

  斥候被带下去安置。

  “殷纪,”陈襄开口,“你去军中,挑选三百名最精锐的兵士。”

  ……

  塞北的日头总是落得极早。

  未至黄昏,天色便已透出一股铅灰般的沉重。

  通往雁门关的官道之上,一支车队正在缓缓而行。

  这是一支运粮的队伍。

  十几辆大车压得极沉,车辙深深陷入干硬的黄土之中,在寂静的荒原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

  押送粮草的士兵们大多低垂着头,将脸埋在破旧的衣领里躲避寒风,神色间满是疲惫。

  “都快着点!”

  一名校督军模样的人挥舞着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声,“过了前面那道梁子,就能看见雁门关了!”

  他粗着嗓音,语气里满是不耐,“动作这么慢吞吞的,是想留下来给匈奴人当夜宵么?!”

  “要是让匈奴人追上来,你们身上百十来斤肉都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话音未落,两侧的草丛中忽然暴起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呜——!”

  ……是匈奴人进攻时独有的信号!

  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数十名身着皮裘,手持弯刀的匈奴骑兵忽然出现,从两侧的山坡上俯冲而下。

  “汉人的肥羊!”

  “抢粮!抢粮!”

  他们口中发出兴奋而残忍的怪叫,看向这支行动迟缓的运粮队,就像狼看见了落单的肥羊,眼神充满了贪婪与嗜血。

  然而,他们预想中汉军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那些赶车的马夫,那些缩着脖子的士兵,在这一瞬间忽然都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起头,眼神都是相似的冰冷与锐利。

  队伍前方,那名一直缩在车辕旁躲风领队抬起手,按住了头顶那顶破旧的斗笠。

  下一秒,他猛地一把掀开斗笠,露出了一张高傲俊美的面容。

  “……该死。吃了一路的土,终于来了!”

  是钟毓。

  这位出身颍川钟氏的公子,那双线条上挑的凤眼中是一片跃然的杀意。

  “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原本覆盖在粮车上的粗布被猛地掀开。

  哪里有什么粮草?

  车上藏着的,分明是一个个全副武装、手持强弩的精锐甲士!

  黑洞洞的弩口对准了俯冲而来的匈奴骑兵。

  “杀——!”

  机括扣动,箭矢如蝗。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匈奴骑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猬,在巨大的惯性下轰然倒地。

  方才还在大声呵斥的“校督军”,把手中的鞭子一扔。

  掀开兜帽,赫然露出一张尚带几分少年气的面容。

  “来得好!”

  荀凌眼中战意勃发。

  他拔剑出鞘,身影矫健地从队伍中跃出,如捕食的猎豹般悍然冲向敌阵。

  钟毓也在拔剑杀敌。

  他的剑光清冽如秋水,每一次闪动都精准地划过敌人的咽喉。

  一名匈奴士兵嘶吼着冲向钟毓,尚未冲到钟毓面前,喉间便已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直到对方捂着喉咙倒下,钟毓身上依旧滴血未沾。

  然而。

  荀凌追着一名逃窜的匈奴人从钟毓身边一掠而过。

  他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滚烫的血液如泼墨般当空飞溅。

  不偏不倚,刚好溅了钟毓满身。

  钟毓脸上的表情凝固住了。

  他一寸一寸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几点刺目的猩红,又抬手抹了一把脸。

  指尖一片粘稠的湿热。

  “——荀幼升!!!”

  “……”

  这一番变故发生得太快。

  那领队的匈奴首领眼见着待宰的肥羊瞬间变成了择人而噬的猛虎,脸色早已大变。

  “撤!有埋伏!快撤!!”

  他勒转马头,试图带着残部沿着来路突围。

  但是,就在这他们正欲逃窜之时,后方的山坳中忽然响起了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他们看到一面黑底红字的“殷”字旗帜。

  “是、是殷纪!!”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所有匈奴骑兵的脸上都惊慌失措。

  在雁门关外,谁人不知殷纪这个名字。

  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穿透了风沙。

  “既然来了,便留下来罢!”

  殷纪骑着黑色战马,手提一杆乌金马槊,锋利的剑眉压下,带着十几人的骑兵队伍冲锋而来。

  如同一只择人欲噬的猛虎,彻底断绝了匈奴人的退路。

  匈奴首领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今日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跟他们拼了!”

  “——杀出去!!”

  他挥舞着手中的长刀,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直直地朝着殷纪冲了过去。

  近了。

  更近了。

  就在两人即将交错的瞬间。

  匈奴首领高高举起的大刀还未来得及落下。

  殷纪抬起手。

  没有半分花哨的招式,只有快到极致、狠到极致的一刺。

  “噗嗤——”

  沉重的马槊轻易地洞穿了匈奴首领身上的皮甲,从他的右肩锁骨处直直刺入,又从后面穿透而出,带出一蓬血雾。

  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狰狞的瞬间,匈奴首领的身体却已经被巨大的力道整个挑在了半空之中。

  “啊啊啊——!”

  殷纪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单臂发力,手腕一抖,便将那壮硕的身躯如同甩一个破麻袋般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一片尘土之中,只剩下那匹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原地惊恐地嘶鸣打转。

  “……首领死了!!”

  “首领被杀了!!”

  “——快跑啊!!”

  失去了首领的匈奴人彻底崩溃,原本还算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瓦解,哭喊着四散奔逃。

  这片混乱的溃败之中,有一些匈奴人靠拢在一起,三五成群结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阵,彼此策应,试图抵挡。

  但并没有什么作用。

  殷纪已然带领着身后的骑兵,策马冲入了敌阵之中。

  他手中的马槊大开大合,每一次横扫,便是一片血肉横飞。

  如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在这摧枯拉朽的绝对力量面前,无论匈奴人如何结阵抵挡,都不过是负隅顽抗,不堪一击。

  战斗结束得很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匈奴骑兵便被斩杀大半。

  剩下的一小部分跪地投降,全部被俘,包括那个被殷纪一槊挑飞匈奴首领。

  殷纪那一击看似凶狠,却精准地避开了对方的要害,只废掉了其一条胳膊。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片荒原都染上了一层凄艳的颜色。

  殷纪带着一身尚未退去的肃杀之气,策马立于阵前。

  两道剑眉如淬火锻出的锋刃,斜斜劈入鬓角。日光擦过眉骨,在眉梢处折出冷铁似的光。

  “打扫战场,清点俘虏。”

  眼风扫过之处,寒风绕行而过,连地面上的草叶都低了三分。

  “——收队,回营!”

  ……

  雁门关,帅帐。

  帐内燃着一盆炭火。

  陈襄拥着厚重的狐裘端坐于案前,手里握着一卷书简。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股夹杂着淡淡血腥之气的寒流灌入帐中。

  殷纪带着一身尚未脱下的铁甲走了进来。

  “军师。”

  他走到案前三步远处站定,抱拳行礼,“幸不辱命。”

  “匈奴来犯之敌六十八骑,斩杀五十六骑。剩下十一人连同其首领皆被生擒,已押解回营。”

  陈襄:“做得好。”

  这自然是他的计策。

  自那日得知了匈奴目的,陈襄便想到了这条反向的钓鱼执法之计。

  命一队精锐士兵绕道后方,伪装成从关内而来运粮队,引匈奴派兵前来截杀。而殷纪则亲率精锐埋伏于侧,只待匈奴人出现便与运粮队前后夹击,将其歼灭。

  一切顺利。

  汇报完战果,殷纪却没有立刻退下。

  陈襄道:“还有何事?”

  殷纪:“……今日一战,末将发现了一些问题。”

  陈襄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讲。”

  殷纪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以往与匈奴交战,他们全凭一股血勇,悍不畏死,但阵法混乱毫无章法可言。一旦首领被杀,余部往往作鸟兽散,只顾各自逃命。”

  “但今日,在我军合围之际,那些四散的匈奴骑兵竟还能在混乱中自发结成三五人的小队,彼此背靠,互相掩护向外突围。”

  “虽阵型简陋粗糙,配合也谈不上默契,但那绝非是胡人原本的打法。”

  “——更像是有人,刻意训练过他们如何在劣势下协同作战。”

  “……”

  陈襄领会了殷纪话语中的意思。

  那个所谓的汉人“将军”。

  对方不仅为匈奴人出谋划策,甚至已经开始着手改变匈奴的作战方式。

  互相策应,小队结阵。

  利用严密的组织和配合来弥补个体战力的不足,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优势……

  陈襄眼中幽暗,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案几上轻轻叩击。

  似乎有一道形容不出的思绪自他心底一闪而过。

  伸手欲抓,却怎么抓不住。

  他的眉头蹙起。

  “我知道了。”

  “将那些俘虏的匈奴人带下去审问。”陈襄吩咐道,“我要知道匈奴军中的一切情报。”

  “——尤其是,关于那位‘将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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