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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43章

  什么关系?

  陈襄闻言一怔,竟真的垂下眼,认真思索起来。

  他与师兄是什么关系?

  若是在上一世,他自可坦然答一句“师兄弟”。可如今他顶着陈琬的身份,这个答案便不能说出口了。

  他沉吟了半晌,最终才从芜杂的思绪里拣出了一个最贴切的。

  荀凌便见那位与他相对而坐,看起来年纪不过与他相仿的少年,鸦羽似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亲友。”

  “不对!”荀凌头脑还没有转过来,下意识地反驳,“你是武安侯族中子侄,我叔父应该是你的长辈才是。”

  “那可不是。我与你叔父是平辈相交。”陈襄掀起眼帘,眼尾微挑,“说起来,你亦应该叫我一声叔父。”

  平辈相交。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入荀凌耳中,令他心中“咯噔”一下。

  ……是了,就他方才看到的那一幕亲密举动,并不像是长辈对晚辈。

  荀凌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几乎要燃烧起来,一会想到叔父那清冷高洁的形象,一会又想到叔父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成家。

  一张犹带青涩的脸精彩纷呈,青了又红,红了又绿。

  他、他回去要怎么跟父亲说……?

  荀凌脖子僵硬,扭过头去,将视线死死钉在车窗外,抿住嘴一言不发。

  他不该问的,他为什么要知道这个事情。

  他决定了,不会再不再多问一个字了!

  马车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余下车轮滚滚,碾过泥土路面的沉闷声响。

  他这边偃旗息鼓,陈襄反倒被扰了困意,却对荀凌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

  说来,他上辈子住在荀家,与荀凌的父亲、也就是师兄的兄长也算是熟悉。

  那是位文雅谦和儒者,专研经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书卷气。

  可荀凌作为对方的儿子,却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一身劲装,英姿勃勃,举手投足间都是飒爽的少年意气。

  若非那眉眼轮廓却与荀家大兄相似,只怕他也想不到荀家竟会养出这么个少年郎。

  陈襄支着下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荀凌,主动开了口:“令尊乃是当世大儒,我曾有幸拜读过他的经义注疏,见解独到,令人叹服。”

  荀凌本是铁了心不再说话,可听对方提起自己的父亲,还是忍不住动了动。

  陈襄:“我看幼升背负长剑,颇有任侠之气,倒与令尊不太相似。”

  “我……”

  “令尊既然同意你孤身外出游历,想必幼升的武艺定当很出众罢?”他的语速不紧不慢道。

  陈襄在战场上、在朝堂中,见过的魑魅魍魉、人心诡诈不知凡几,应付这么一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荀凌哪里是陈襄的对手。

  他起先还梗着脖子,一副戒备的姿态,之后却还是被陈襄带得开了口。

  从他不爱读书,偏好舞刀弄枪,到他父亲如何恨铁不成钢,日日拿着戒尺在他身后追,再到他今年刚行过冠礼,他父亲终于松口,准他出来游学历练……

  待到荀凌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已经将老底都给对方露了个干净。

  他陡然闭上嘴,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襄,却见对方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些都只是在寻常闲聊。

  “此行之前,你叔父可有与你说什么?”

  一提到荀珩,荀凌的身体又不自觉一僵。

  方才的事情让荀凌心中懊恼不已,他提起警惕,语气硬邦邦道:“叔父只说让我跟着你,护你安全。”

  陈襄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性子,看得出来,他的确就知道这么多。

  “……”

  师兄这是怕他此行有险,又知晓他不想要明面上的护卫,便寻了这么个半大少年跟在他身侧。

  对方身为荀家子弟,与他同行,既可为他的身份遮掩一二,又能在某些需要的时刻为他提供便利。

  而且师兄真的什么都没跟荀凌说,将是否要告知对方真相的决定交到了他的手中。

  ——也真不怕他把他家的小辈给卖了。

  陈襄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叹了口气。

  既然接下来两人都要一路同行,他还是得将事情给人提前说清楚。

  陈襄撑起靠着车壁的身体,坐直了些许,敛了方才那份悠然闲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气势。

  马车内的气氛悄然一变。

  荀凌抱剑的手紧了紧,敏锐地抬起头。

  “那我现在告知你,”陈襄双眼看着荀凌,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之意,“我真正的身份,是朝廷的钦使。”

  荀凌身形一震,猛地看向陈襄。

  “此去徐州,为的是暗中查探盐政一案。此事干系重大,我自有计划,不希望让旁人提前察觉到我的身份。”

  他顿了顿,给了荀凌一丝消化的时间,而后才缓缓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你若只与我同路到徐州,之后便分道扬镳,各行其是,那便罢。”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眸与荀凌对视,“若之后还要与我一同,便要凡诸事悉由吾制,禁绝自专之行。”

  荀凌怔怔地望着陈襄,眼中满是风暴一般的震惊。

  钦使。

  暗查盐政!

  这些他只是在话本里听说过的事情,此刻竟活生生地砸在了他的面前。

  “此行或有一定危险,你若不愿,到荆州后便可自行离去。说是我让你离开的,你叔父不会怪你。”

  陈襄的话音落下,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而,下一瞬间。

  荀珩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噌”地一下,亮得惊人。

  ——原来是这样!

  未曾想到对方这个看起来这个与他年纪相差不多,又过于美貌的少年,竟然有如此身份。

  叔父让他跟着对方,竟是为了这等匡扶社稷的大事!

  荀凌从未想到他第一次外出游历,便参与到这般隐秘而重大的事件当中。

  这不比他自己漫无目的地四处巡游、听大儒讲那些经义要有意义百倍千倍?

  陈襄的话语就如同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荀凌胸中的满腔热血。

  方才因误会而产生的种种尴尬,此刻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看着面前身形单薄的陈襄,心中再无半分别扭,压抑住心中的激动,摆出一副郑重的表情。

  “我不怕危险!”

  荀凌语气坚定,信誓旦旦道:“我会听从你的安排,绝不会擅自行事,且定能护得你周全!”

  陈襄将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大展拳脚的神色尽收眼底,点了点头,便算答应。

  两人的关系因这场开诚布公的谈话而发生了转变。

  荀凌的态度终于不再别扭,反而跃跃欲试地想要证明一下自己的武艺。

  车队行至山林旁歇脚时,荀凌便提了弓箭,一头扎进了林子里,不过半个时辰,便提着两只野兔回来。

  陈襄看着晚上的加餐,很给面子地夸赞了对方两声。

  ……

  陈襄与荀凌跟随的这支商队是一支来自益州的商队,车上载着蜀地的药材与名贵的蜀锦,一路往徐州而去。

  因出手大方又不多事,商队里的人对他们这两个半路加入的“富家子弟”也颇为友善。

  没过几日,陈襄便于商队的领队混熟了。

  那领队约莫三四十岁的年纪,貌不惊人,常年走商,经验老到。

  陈襄与对方闲谈:“蜀道艰难,想必商路也不好走罢?”

  益州素有天险,在先前那场席卷天下的战火当中,与其他地方相比,也算是难得的没有受到太大波及。

  “是啊。益州啊……外头的人进不去,安稳,就顶好啦!”

  领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再怎么样,总比前些年那些战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陈襄捧着干粮的手一顿。

  是啊。

  他上辈子亲手终结乱世,至今过去才不到二十年。可对许多人而言,那段记忆大约一辈子也无法抹去。

  只有切身经历过的人,才能深刻的体会道现下的太平到底有多难得。

  “是这个道理。”陈襄淡淡道。

  他的眸中一派冷静。

  那些妄图破坏他的成果,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太平的人,他都会一一处理掉的。

  一行人晓行夜宿,自洛阳换了水路,顺流而下。

  待舟船进入徐州,最终在下邳的码头靠岸时,已是春残未舍,夏意初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陈襄下了船,并未急着与商队分开,更没有往官府驿站去,而是依旧随着商队,在城中的一处客栈住下。

  一路舟车劳顿,陈襄歇了两日,养足了精神,给师兄去了信报平安之后,便换上了一身寻常的细棉布衫,带着荀凌走上了城中的街道。

  下邳城与长安的规整大气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湿润与灵秀。

  清晨,青石板路被晨间的薄雾浸得微湿,倒映着两侧飞檐翘角的影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点摊子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

  陈襄的步子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悠悠的,像个真正出来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

  他每路过一间铺子都要驻足片刻,有时甚至会走进去,与掌柜闲聊几句。

  从米行到布庄,从茶馆到胭脂铺,无一例外。

  荀凌对于陈襄这般走街串巷的行为感到不解。

  他跟在对方身后,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问:“我们不去官府么?”

  陈襄的视线从一家当铺的招牌上收回,道:“一条河流的源头在哪里,要顺着水流往上寻。一座城的病灶在哪里,就要看它的血脉如何流转。”

  “这街市上的人、货、钱,便是下邳的血脉。”

  荀凌似懂非懂。

  但因他先前答应了凡事都要听从对方的安排,便也捺下性子,学着对方的样子,将目光投向这熙攘的市井百态,用心观察起来。

  两人穿过一条巷口,前方不远处便是一间盐铺。

  那铺子门脸不大,看起来与寻常商铺并无二致,只是门楣上悬挂的牌匾刻着官府的印记。

  自新朝建立、太祖推行盐政官营,天下的盐便尽数收归朝廷,由各地官府统一发卖。

  这间看似不起眼的铺子,背后站着的赫然是是徐州官府。

  陈襄正要抬步走过去,却见那里。

  “你们卖的盐有问题!”

  一名穿着短褐的中年男人拦在盐铺门口。

  他身后,停着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躺着个面色青灰的妇人,双目紧闭。

  “我婆娘就是吃了你们的盐,如今才人事不省!”中年男人声音嘶哑,神情激愤,“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中年男人的这番动静,引得周遭路过的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盐铺里,一个伙计正拿抹布擦着柜台,听见这动静,眉毛一竖,将抹布往肩上一甩,叉着腰就走了出来。

  “嚷嚷什么?一大清早的,哪里来的疯子,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没胡说!”

  那男人双目赤红,激动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高高举起,像是举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城东回春堂的张郎中给我开的凭证,白纸黑字写着,就是中毒!”

  “我婆娘就是吃了你们的盐如今才人事不省,你们害了人,还想抵赖不成!”

  “张郎中?”那伙计听了,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哈,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故意上门来讹钱?”

  他鄙夷地将地上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停留在那破了洞的草鞋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一指门楣上那方方正正的官印,语调拔高,“我们这儿卖的,是官盐!是朝廷经手,官府发卖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毒?”

  “这种腌臢手段,也敢拿到咱们官府的盐铺面前来耍!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

  那男人心里的火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烧穿,理智霎时被烧断,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那伙计的衣领。

  “反了你了!你还敢动手!”那伙计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口中高声呼喊起来,“快来人啊——有人砸官府的铺子了!”

  他这一嗓子喊出,盐铺里头立刻应声冲出几个身形高壮的护卫。

  他们个个手持棍棒,面露凶光,显然对此类场面驾轻就熟,三两下便将那男人扯开,动作粗暴无比。

  其中一名护卫二话不说,抬起一脚便重重踹在男人的心口上。

  “砰”的一声闷响。

  男人像个破麻袋似的被踹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晨间湿滑的青石板上,背脊与石板的碰撞声听得人牙酸。

  男人身后的板车因这股力道随之侧翻,车上那本就气息奄奄的妇人毫无防备地滚落在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围观的百姓中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人群骚动起来。

  有几人面露不忍,可当他们的视线对上盐铺那几个护卫凶神恶煞的眼神后,那点微弱的义愤便瞬间被恐惧浇灭,一个个又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荀凌见状,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这店家,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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