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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他病骨藏锋》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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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采男人的周大盗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皇帝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慎重:“南下之事,不宜声张。朕只召你二人前来,便是要秘密行事。”
微服私访也是个表现的机会,三皇子心底是高兴的:“儿臣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为父皇分忧。”
谢允明微微颔首:“儿臣接旨。”
因着秦烈近日护卫宫禁颇为得力,加之皇帝将谢允明也带在身边,总觉得几个大内高手在侧仍不放心,便特命秦烈一同随行护驾。
同时,一道密旨已发往林品一处,擢升他为巡按御史,命他携官印一同随行。到时候由他与地方州县接洽,督察治水事宜,更为便利。
启程之日,天尚未透青。
秦烈作为此行领队,是唯一知晓最终目的地的人,一行人早已换下宫装,扮作南下的商户。
皇帝蓄了短须,自称老爷,谢允明是大少爷,三皇子改口三少爷,霍公公弯腰成了老仆,张院首戴起圆镜,扮作账房,秦烈玄衣束带,做了管家。
皇帝环顾众人,新奇地挑眉:“朕——啊不,我听着明大少爷倒是顺口,此行便姓明了。”
谢允明含笑道:“明老爷听着也很气派啊。”
皇帝却板起脸:“错,你怎么能叫我老爷?”他指了指自己,“你该叫我什么?”
谢允明垂目,轻轻唤:“爹。”
皇帝朗笑,一掌轻轻拍在他肩上:“这才像话!出了门,就得有个家的模样,可不要说漏嘴了,不然可要受罚。”
众人应是。
秦烈见时辰已到,上前一步:“老爷,大少爷,三少爷,车马已备妥,可以出发了。”
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
谢允明特意请了旨意,带上厉锋,他与厉锋,以及奉命同行的新任巡按御史林品一,共乘一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驶出了巍峨的皇城,将京城的喧嚣与权谋暂时抛在身后。
车厢内,因脱离了皇宫那无形的枷锁,气氛比往日松快了些许。
林品一在谢允明面前,早已不复最初的拘谨怯懦。
或许是在御前历练久了,那双原本带着纯粹书生气的眼睛,也沉淀出几分精明与沉稳。
而他看向谢允明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捕捉的探究。
他改换了称呼:“大少爷。”
“听闻您前些日子似乎又欠安,下官心中挂念,却未得机会探望,心中实在歉疚。”
“也不知……先生如今贵体可康健了?”
“你到底是关心我呢,还是关心你先生?”谢允明正倚着软垫,闻言,问道:“怎么,我竟不知,国师身体也抱恙了?”
林品一眉头微蹙:“其实,下官也不敢断言,只是前次收到先生回信,那笔走龙蛇的字迹,似乎不如往日那般沉稳有力,笔锋偶见虚浮……下官揣测,落笔之时,先生或有些许不适。”
谢允明闻言,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国师心系黎民,为国操劳,夙夜在公,却从不言自身辛劳,实乃我等楷模,令人感佩。”
林品一语气诚恳:“先生若有恙,我却不能侍奉左右,分担万一,实在羞愧难当啊。”
谢允明宽和地笑了笑:“林大人不必过于挂怀,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好与不好,终究依赖自身元气与药石之功,旁人再是心急,亦是无法。”
林品一看着他这般无懈可击的模样,心中的那点怀疑如同细针投入深井,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只得顺势笑道:“大少爷说得是,是下官心急了。”
“先生昔日也曾教诲下官一言,身处迷局,心若明镜,方可不染尘埃。”
谢允明点头:“说得好。”
林品一心中暗叹,继续道:“说来也怪,先生平日里待人,无论是对下官,还是对其他同僚,言辞往往一针见血,犀利透彻。可在那信笺之上,却总是循循善诱,耐心细致,简直,判若两人。”
厉锋截了话头:“那岂不是要恭喜林大人,得以窥见国师不为人知的温和一面。”
“这是好事,林大人何必纠结呢?”谢允明唇角微弯,弧度极淡,却像雪里一轮月色,映得人心口发凉。
他不再接话,侧首望向窗外,夏野后退,绿浪翻涌,风从帘隙钻入,吹得他眸色深浅不定。
林品一见状,深知再问下去也是徒劳,谢允明气度之从容,远非他所能轻易窥探,可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却生根刺骨,朝会他与国师日日相见,国师步履稳健,声音清朗,何曾有一日病容?
真正病过的,从头到尾,只有眼前这位笑意温润的大少爷了。
皇帝一行,车马劳顿,在官道与崎岖小径间辗转了近一月光阴,抵达了江宁府一带。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面有菜色,询问之下,多言是从江宁周边城镇逃难而出。
问及缘由,却不是受水患所扰,说是人祸,没有田种不了地,没粮食就得逃命。
皇帝见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又担心谢允明身体吃不消,此地流民来源集中,问题显然根植于此,便决定停留此地,为巡查重点。
一行人入了江宁城,霍公公立刻寻了当地牙行,花费不少银两,租下了一处据说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修建的园林。
那园子位置尚可,看似清幽,但岁月侵蚀的痕迹明显,朱漆剥落,廊柱泛黑。
此地细雨如烟,绵绵不绝,不像北方的雨那般爽利。反而像是极细的牛毛,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湿热感。
皇帝在园中缓缓踱步,霍公公举着油纸伞亦步亦趋。
皇帝看着廊檐下结着的蛛网,和庭院石缝中倔强探头的青草,不由失笑,指着霍公公开玩笑:“你这老货,银子怕是扔进水里了,瞧着倒像是请咱们来给这园主当免费的花匠杂役了。”
霍公公脸上堆着苦笑:“老爷恕罪,老奴瞧着这园子格局尚好,就是……就是疏于打理了些,清净,清净……”
皇帝倒也不是真计较,转而看向身侧的谢允明:“明儿,你觉得这地方如何?可还住得惯?若是不喜,我们可以再换一处。”
谢允明说:“回爹的话,儿子喜欢这里,雨打芭蕉,苔痕上阶,别有韵味。”
他唇色被雨气浸得淡,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月白,皇帝瞧着,心里软软一塌,便不再提换宅。
于是,除了皇帝与两位皇子,其余人开始扫地,拭案,糊窗,燃香。
林品一推窗临水,烟雨扑面,忽生感慨:“一入江宁,我仿佛回到老家一般。”
随口吟道:“烟锁重楼湿翠袖,雨打芭蕉诉旧愁。江南一梦十年客,不识归途是此州。”
皇帝兴致大好,命取笔墨,又笑问谢允明:“大少爷也来赋两句?”
谢允明迎上去:“好啊。”
林品一大喜,立即凑到了谢允明身旁:“下官听闻大少爷文采斐然,也忍不住想见一见。”
谢允明却并未立即去接霍公公递来的笔,反而笑道:“欸?林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如今是新上任的巡按御史,代天巡狩,手握重权,肩负皇命,我不过一介随父经商,白身草民,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卖弄浅见?”
他转而看向正提笔蘸墨的皇帝,“爹,您还不快给林大人写一份正式的上任文书?也好让林大人早日前往县衙,亮明身份,领取差事,为民请命,解了这当地之患才是正理。”
皇帝哈哈一笑,笔下不停:“说得在理,正事要紧。”
当即挥毫写就文书,并盖上了随身携带的私人小印,交给了林品一。
林品一双手接过文书,心中无奈,突然作诗又不是为了在皇帝面前卖弄文采,无非想看看谢允明的字迹,以证心中猜想,可没得机会,不由心里空落,却只得撑伞趋步而去。
众人一去,谢允明才走到案前,狼毫尚湿,他执笔不蘸新墨,就着残墨余香,腕底风起:
困守方隅嫌屋老,且放形骸入云深。
字势飘逸,却带三分峭冷,像雪夜掠窗的孤鹤。
写罢,他侧首问皇帝:“爹,你觉得我写得如何?”
皇帝站在他身侧,一看这诗句,便知他是不想待在这老园子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走走。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纵容,笑道:“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想去便去罢,只是需得万事小心,注意安全,早些回来,秦烈……”
秦烈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请命:“属下陪同大少爷……”
“不必。”谢允明轻轻放下笔,摆手打断,“我身边有人护着呢,秦管家不必担心。”
“爹和三弟身边,更需要秦管家这样的得力之人周旋护卫,方为稳妥。”
厉锋立即请旨:“属下在,定誓死护卫大少爷周全,绝不容半分闪失!”
皇帝无奈道:“好吧,就听你一回。”
谢允明转向三皇子,眼尾弯起,笑意里带着雪刃般的凉。
三皇子垂首称是,转身时低低嗤笑。
那笑被雨声掩住,却掩不住后槽牙磨出的冷意,他哪里不知道谢允明是特意叫秦烈盯着自己,要盯便盯,横竖此刻他得做个乖孩子。
谢允明与厉锋二人最先出了园林,一前一后,撑着伞信步走入江宁城的街市。
这城内景象还算祥和,街道宽阔,商铺林立,旗幡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
酒肆茶楼里人声鼎沸,勾栏瓦舍间丝竹隐隐,一派繁华富庶,安宁祥和的景象,竟看不出经历过水患侵扰的痕迹。
细雨暂歇,厉锋收了伞。
岔路口,一家小小杂货摊支在槐荫下。
守摊的老妪鬓发如雪,抬头望见二人,眼睛倏地一亮,哎呦一声迎上:“两位公子爷,是打外地来的吧?”
厉锋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谢允明护在侧后方,简洁地应道:“是。”
“那可真是巧了!”老奶奶热切地从摊子上拿起两个绘制着简单如意纹路的半脸木质面具,递了过来,“二位买个面具吧?咱们江宁府的特产,做工精巧,戴着好玩又吉利!买一个吧?就当图个平安顺遂!”
谢允明目光在面具上停留一瞬,冲厉锋微微颔首。
厉锋便接过面具,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位上。
不料那老奶奶收了钱,却并未像寻常商贩那般道谢。反而急着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连声道:“戴上吧,快戴上!在咱们这儿,尤其是外来的俊俏后生,一直戴着能躲不少霉运呢!”
谢允明不甚在意,转身欲走。那老太太的目光却如影随形,黏在他背上,灼灼得像两颗火钉。
仿佛只要他一刻不戴,她便会扑上来亲手替他系绳。
厉锋眸色微沉,侧身挡住那视线。
面具尚在他手中,粗粝指腹沿着木缘缓缓摩挲,确认无倒刺,无暗槽,又低头轻嗅,只闻得淡淡树香与年久油蜡味,并无药渍或异毒,这才递到谢允明掌中叫他观赏把玩。
“那就戴上吧。”谢允明发了话。
他指尖轻转,木面具在掌心翻了个面,如意纹已被雨光映得温润,略一抬手,将面具覆到脸上冰冷的木质触感贴在皮肤上,掩去了他过于出色的眉宇,只露出下颌和模糊的一双眼。
厉锋再一回头,果见老太太已收回目光,低头摆弄摊前小物,仿佛方才的焦灼从未发生。
他心头古怪更甚,却未多言,只要谢允明高兴,天塌下来他也扛得住,更遑论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
谢允明特意走到县衙前,八字墙上新糊的告示并排高悬,被潮气浸得微微发皱,像一排肿胀的嘴唇。
纸上并非通缉令,而是数张寻人启事,墨迹尚湿,图影模糊,都指向同一个结局。
这十余名男子相继失踪,都是被一个叫周大盗的人强掳,至今都生死未卜。
“清一色都是男人?”厉锋扫完,眉心紧蹙,目光掠过画像,声音压得极低,“且看着,都是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
“这地方还真是与众不同。”谢允明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语声幽凉,似笑非笑,“不见堤坝溃决,田舍淹没的水患肆虐,却有大盗专掳男子,这地方还真是非同凡响。”
电光火石间,谢允明已恍然。
老妪急催戴面具,怕的不是疫瘴,而是那张周大盗专掳的俊俏脸。
念头方起,一旁的厉锋耳翼轻颤。
他捕到街角传来了急促脚步,稳健之感不像是寻常之人,他立即右臂如铁栏横出,将谢允明整个人揽到身后,左掌同时按上袍底刀背,指节用力而发白。
下一瞬,一条黑布蒙面的高大身影从一旁擦过,风带衣袂,冷冽似刀,紧接着,官兵吼声炸耳:“站住!姓周的!”那铁尺碰撞,气喘如牛,却被几道东拉西扯的喊声搅浑。
人群密集,厉锋并未出手。
“周大盗往东边跑了!”
“不对,是西边巷子!官爷你们快往那里追啊!”
人声涌过来时,那黑衣人的身影也早早被吞没了。
谢允明被厉锋牢牢护在身后,并未看清全过程,他低声问道:“那人去哪儿了?你看见了么?”
厉锋一直紧盯着那道消失的身影,此刻抬手,精准地指向斜前方街角一座装饰得格外华丽的楼阁,沉声道:“他进了那里。”
谢允明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楼阁门前挂着五彩斑斓的绸缎和灯笼,牌匾上写着三个烫金大字怡情苑。
而就在二楼临街的一扇雕花木窗,正悄无声息地,迅速地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那是一家花楼。
谢允明眸光一凝,当即道:“走,进去看看。”
厉锋一愣,侧过头,不是很赞同地说:“主子,那是花楼,可以叫秦将军来查。”
“他来了,我可就查不了了。”谢允明指尖轻点厉锋臂膀,声音低而促狭:“怎么?你觉得自个不如秦将军,对他更放心,还是怕那大盗比你厉害,护不住我?”
厉锋喉结微滚,眸色沉得似夜,却侧身让开前路:“主子慢行。”
谢允明笑了笑,朝着那怡情苑走去。
厉锋知他心意已决,无奈之下,只得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全身肌肉绷紧,一同踏入了这处弥漫着浓郁香粉气息的是非之地。
踏入怡情苑,一股甜腻得发齁的混合香气便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酒气,脂粉味,还有正弹奏着的靡靡之音。
堂内装饰极尽奢华,红绸高挂,金漆闪烁,却总透着一股暴发户式的俗艳。最特别的是,穿梭其间招待客人的。除了那些穿着暴露,媚眼如丝的莺莺燕燕,竟多是身着轻薄绸衫,傅粉施朱的年轻男子。
这些男子,有的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有的手持酒壶,巧笑倩兮,他们姿态柔媚,眼波流转间,周旋于男女各色客人之中。
厉锋低嗤一声,莺声燕态,男人尽是勾栏做派,香粉腻光,污得碍眼,这等秽景,怎么能端到谢允明面前?
谢允明微微蹙眉,他素来不喜过于浓烈的气味。尤其这混杂着男性脂粉气的甜香,更让他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弹唱的面孔,有些意外,奉酒的男人脸庞,其中几人的容貌,竟与方才县衙门口告示上张贴的失踪人口画像一样。
世上岂有如此多的巧合,让长相酷似的双生子同时流落风尘,唯一的解释,是这些失踪的男子,并非被掳去荒山野岭,而是被弄到了这全城最热闹,最纸醉金迷的花楼里,而本地官府却没有动静。
谢允明问:“那人在哪儿?”
厉锋道:“应是进了二楼东侧尽头那间房,我进来开始,没见过谁出来。”
谢允明微微颔首:“那就上去看看。”
二人脚尖刚点上猩红毡毯,二楼忽有珠帘哗啦一声脆响,像是谁把一串玉泪生生扯断。
帘后晃出一锦衣男子,织金线团龙在灯下闪得刺目,他两颊飞着酒晕,一把推开身边奉酒的小倌,那小倌踉跄半步,腰肢几乎折在栏杆上,却抿紧唇不敢呼痛,只把委屈咽进喉里,悄声退入阴影。
醉客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抬眼漫扫,目光流星般坠下,正卡在谢允明抬脸的瞬间。旋即,他唰地展开一柄绘着美人图是折扇,扇骨轻摇,步步生风,挡在了阶梯的尽头。
“这位公子,我瞧你好身段,好风姿,虽未见庐山真面目,但观公子这通身的气派,这行走间的韵律,便知绝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在下不才,略通相骨识人之术,平生最爱结交一些美人。”
醉客直勾勾地盯着谢允明看,仿佛眼神在此刻清醒了几分:“不知公子……可否赏脸,摘下面具,让在下一睹仙容?今日公子在怡情苑的花销,本公子全包了!”
有人拦路,谢允明脚步微顿。
厉锋指节已绷得泛白,袖口下隐有刀光欲出。然而主子抬手,在他臂上轻轻一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谢允明随即抬手,指尖勾住脑后的细绳,缓缓解结。
面具离面的一瞬,灯火似被风压低,赵铭呼吸骤停,折扇啪地脱手坠地,滚下阶梯,他竟忘了拾扇,只痴痴盯着那张脸。
赵铭拊掌大赞,声线因酒意与惊艳而微微发颤:“妙!绝妙!在下果具慧眼!”他俯身拾起折扇,一抖腕,扇面美人似也跟着娇笑,“在下赵铭,家父正是江宁知府赵德芳。敢问公子,可愿交个朋友?此地嚣杂,污了君耳,不如移步寒舍,煮茶听泉,也算风雅。”
谢允明只淡淡摇头,厉锋会意,半步挡前,声冷如铁:“赵公子盛情,我们心领了,但我家少爷体弱,奉家翁之命南下求医,路过宝地,不敢久滞,更不便登堂入室,恕难从命。”
“原来公子是体弱,我还以为仙人皆如此。”赵铭恍若未闻厉锋的冷声,目光仍胶着在谢允明脸上,又凑前半步,压低嗓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急切:“可公子有所不知,江宁府可不太平,城外龙虎山有个周大盗,专挑品貌俊秀的男子下手,神出鬼没,凶悍异常。衙门几次围剿都无功而返。在下担心,以公子这般天姿,若叫那贼人盯上,掳进荒岭贼窝,岂不痛煞人心?”
谢允明闻言,唇角一弯,“原来如此,在下多谢赵公子提醒,在下感激不尽,若……若真运气不济,遭遇不测,那小的便只能指望赵公子,念在今日一面之缘,去知府衙门搬来兵马,做小的救命恩人了。”
谢允明温润的语调,像羽毛轻扫心口。赵铭被这一笑摄住,胸口怦然,只觉得那声音绕耳缠骨,挠得他心痒难搔,神魂早飘到九霄云外,只会怔怔点头。
不等赵铭再开口,谢允明已侧眸向厉锋递了个极轻的眼色。随即拂袖转身,青衫掠起一线冷风,径直走下。
厉锋紧随其后,玄色袍角因疾行而翻飞,面具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掌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若非这层木面具挡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早已化作千刀万剐,将那姓赵的纨绔生生剜成碎片。
一口气憋在胸口,他连呼吸都带火星,却也只能强压杀意,护着主子从容离开。
“主子,那人是个断袖,且心思龌龊!”走到巷口,厉锋终于按捺不住,闷声开口,“他如此轻佻,是为大不敬!我定要取他性命!”
“我知道,你不必心急。”谢允明嗯了一声,尾音里带着点笑,却听不出情绪。
他不急着回园,反而在闹市口转了一圈。甚至在一间文房铺前挑了支狼毫,对着光瞧了瞧笔锋,好似真要买回去临帖。
身后两条影子始终不近不远地吊着,脚步刻意放轻,眼神却黏得紧。
厉锋一眼识破,指节无声地摩挲着刀柄,只等一声令下。
谢允明却只是随手放下笔,唇角勾起一点凉薄的弧度:“管他是周大盗还是赵大盗。”
“龙虎山?听上去山高路远,林深苔滑,定然奔波劳碌,去那里,我自然是极不愿意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若是被人请知府做客,也省了我们探查的工夫,我是高兴的。”
话音落进风里,像一粒石子投入深井,溅起暗不可见的涟漪。
厉锋垂下眼,掩去一闪即没的杀意。既然主子要钓的是大鱼,他自然平心静气,做杀鱼的刃。
他心中立誓,必开膛破腹,以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