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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诡域
他还是低估了驴和食物的价值。
还没走出罗娜港的范围,已经有两拨人跟在身后。
驴子停下,有些不安地用蹄子刨地,江山拍拍驴背,他特意找了个安静地方。
“都出来吧。”
从巷子的两侧跑出来几个汉子。
身形不算高大,皮贴着骨头,脸上没肉,眼神与其说凶狠,倒不如说贪婪。
想必这些人平时遇到人多力量大的也是‘安分守己’。
但江山只有一个人,一个很有欺骗性的小白脸,还是外来者,这几人觉得可以冒险。
谁都没说话,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开端,他们冲过来,而江山拿出匕首。
巷子里惊起几只飞鸟,还有一串呱呱的凄厉叫声。
行人似乎听见什么声音,要么远远避开,要么低下头匆匆走过巷子口,不肯朝里看一眼。
没多久,倒地的闷声停了。
江山牵着驴从里面出来,他身上干净,倒是驴子走过,蹄子印着血。
所幸旁边就是海岸,用海水洗干净蹄子,江山就骑上驴,按着预定线路往前走。
如果一切顺利,他能在天黑前到达某个原住民居住地。
他走后,其他犄角旮旯里冒出几个老鼠似的小子,猫着腰蹿进巷子,又很快出来。
“都死了,一刀,干净利落。”
“身上东西也没了。”
这些话传到控制这群人的地头蛇耳朵里。
“查清楚来历了吗?”
“没有,一大早突然出现在港口。不过,港口方面接到预警,有强大邪灵靠近。”
“那些家伙是越来越糊弄人了,邪灵靠近,这个港口还能存在?真当那是大白菜,随便都能遇上?”
地头蛇咬着牙,连个来历都查不出来……看来他们找错人,那个外来者不是愣头青,是硬茬子。
已经死了几个,再死就不合算了,地头蛇让盯梢的人回来。
这事儿到此为止,他们再去找下一个猎物。
最近羊多,不怕找。
暗世界的风没有更喧嚣,月色也没有更凉薄,只是环境异常荒凉。
他们一人一驴走在月下,阴影处鬼魅丛生。
踏出罗娜港,他就从‘人类文明’进入‘未开发的蛮荒’。
迟日说这个世界有过辉煌灿烂的文明,但文明消逝后,地上残留的痕迹早被黄土淹没。
连地图上的路也找不到了,他不得不努力找定位的坐标,因而没有如预计的赶到那处山居,依旧徘徊在路上。
月下的荒原没有人,驴子有些不安,需要他不断安抚。
黑暗中倒是没有什么野兽叫声,也没有其他异常,因为黑暗本身就是巨大威胁。
当太阳下山,另一种存在出来活动,江山就成了没有眼色的闯入者。
开始出现似人似兽的絮语,一闪而过的影子,还有那些早被清理的妄想物。
就像他在鬼哭洞遇到的。
饶是他这样缺少敏感性的人都感觉到环境对他的排斥。
这千百年来,那边到底送了多少诡异来这个世界?还是这边本来就有,生生不息?
没有明确的路,也没有导航。
江山只能先避开诡域的存在。
尤其是那些一看就不能惹的超大型诡域。
远远沉沉如山影的地方,就是自成规则的诡域。
在它们面前,曾经的断头刀大厦都只能称小弟。
初来乍到,他对这类诡域不了解,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咔嚓。”
江山低头看脚下,原本空无一物的路上冒出破破烂烂的笼子,他一脚踩碎了小半。
糟糕。
江山暗道。
是诡域。
*
漆黑的天幕没有一丝星光,泛红的月色柔柔播撒,江山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这里是山区,山脚下的村落仿佛盘踞在山中的怪物,对着他张开漆黑大口。
他看着被动换了一身的装束,摸摸口袋,没摸到吃剩下的半块饼。
自然其他武器都没有带进来。
“奇怪。”
和断头刀大厦那次不一样,这不是幻境,他也没有被赋予其他身份。
但周围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环境变了,衣服也变了。
江山觉得自己一脚踩着真实,一脚踩着虚幻。
按着规矩,解决了这里的掌控者才能离开吧?
“这下真的赤手空拳了。”
深吸一口气,他顺着村里隐约的声响走进去。
*
村里安静又热闹。
安静的是别处,热闹的是宝柱家。
道长在院里设堂点香,他两个弟子挥舞着桃木剑和铜铃,还有二十多号青壮坐在院子里助威。
这是道长的吩咐,他特地选了几个阳气壮的年轻男子守门,又有一些老江湖的中年男人在屋中打牌吆喝,小小的院子灯火通明。
宝柱媳妇在屋里哭,拉锯似的哭声震落枯叶:“……花了十块大洋找的儿媳妇,她偷人……呜呜呜,我家栓子命苦啊……”
院子外还有被挡着的三个人,一个女学生的装扮,一个盘着少妇头,还有一个叼着烟的社会闲散人士,五五分的脑袋。
显而易见,他们都是进来的能力者。
只是三个人属于三个势力。
最近进来的能力者数量成倍增长,找诡域都得靠抢的。
“已经待了两天了,这么下去诡异没有解决,我们先被饿死。”
出师不利,几个人都很烦躁,少妇更眉头锁死:“再不让我们进去,就硬闯进去。”
另外两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虽然这样肯定会破坏诡域的规则,增加仇恨值和死亡率,但真的到了这个份上,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重复了两次同样的夜晚,他们耐心耗尽。
“嗯?新人?”
从路口来了个高大的青年,这是前两次都没有的‘意外’。
“新来的能力者?”他们看到走来的江山,从他的样貌气度一眼辨认出来处。
江山却忍不住挑眉:“你们也是?”
“又来。一个低等级诡域,来这么多人?奖金够分吗?”女学生嘀咕着。
悬赏的诡域?
暗世界还悬赏诡域?
可为什么呀,就是清理地盘,这也够不到那些安全区的边儿。
难道,清理诡域还有什么好处?
“我们的任务都一样?”江山问。
“破坏这个诡域,解决里面的主要诡异,能有什么不同?难道你那边的要求不一样?”
“这倒没有。”
“你说我们这么拼死拼活,真正的好东西却没落在自己手里。”江山试探着抱怨。
“可不是?
“说诡域里可能有‘文明遗产’,但几率却不高。
“倒是清理诡域后,怎么都能在原地找出不少中低污染的材料,可我们就拿那点物资,扣掉来回车费和前期投入,也就够一日三餐。”社会人摇摇头。
“嘘,干活了,这么多话。”少妇看了江山一眼,似乎看出他的底细——新来的。
这些信息也是资源,怎么能随随便便透露?
江山笑笑,知道这人已经警惕起来,没有继续试探。
原来诡域的出现并不全是坏处,有概率出现‘文明遗产’,也能带来中低污染的物资,难怪本土人对外界投放诡异的事件没有太多怨言。
他们几个能力者之间应该是竞争关系,不会有更多消息免费告诉他,江山便将视线转向院子。
“借过。”他往院子走去。
此处灯火通明,又有香火味,大概率会是事件发生地。
见江山走到院子口敲门,远处三人本着‘一伙人’的立场提醒道:“别费心了,这个村子排外,男的女的都不让进。”
不然他们折腾两天折腾什么呢?
吱呀一声,院子门开了,一个老人打开门,鹰目锐利。
江山双手抱拳:“我练过几天拳脚,听闻这家有事,特地赶来相助。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忌讳,若是不合适,我自会离开。”
老人打量他,青布衫,身形笔直端正,有精气神。再看他袖口露出的胳膊,肌肉线条流畅,不是花架子。
从头到尾一圈,老人有些满意,脸上也带出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属什么?”
“我叫迟千里,属虎。”江山睁着眼睛说瞎话。
老人掐指一算:“十七,也行吧。”就让他进来。
这也是这个年代过得苦,熬人,大家都长得老,才让江山这老黄瓜装成十七小伙蒙混过关。
这也行?
三个能力者立马凑上来。
老人一看他们不庄重的样子,又有女人,张口就要拒绝。
道长却说时辰快到了,不要生乱子,这才让他们进来。
三个能力者对视一眼:没想到乘了新人的东风才能踏进来。
“我不知你们所为何事,但进了院子,一切听吩咐,不要擅自行动。”
老人活了几十年,哪里看不出这几个人有别的目的,不过现在大事要紧,只能提醒几声。
几个能力者虽然有些傲气,但也不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纷纷应是,十分合作。
老人神色稍霁。
“人这么多?”
见到满院子的人,三人暗自嘀咕:“不是说小型诡域吗?”
解决白衣诡异需要这么大的阵仗?
这架势,看着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完成的小任务。
三人疑心自己遇上特殊案例,态度也端正许多。
此时江山已三言两语混入队伍,甚至喝上浊酒,当然,也只是沾一沾唇,没有真的入口。
道童过来,分别给四人两片叶子,并且让他们用叶子擦拭眼皮,四人都照做了。
之后江山分去吃酒那一桌,社会人被安排去打牌那一桌,少妇和学生进了屋子。
女人在这种场所很容易吃亏,所以院子里只有男人。
“管它什么东西,都逃不过我这把祖传的杀猪刀。呵,你只当我祖上是干什么的?我祖上杀的可不是猪,而是……”
江山这会儿正听着村里杀猪匠说祖上辉煌事迹,忽听得道士悠长叹息:“来了。”
屋外吹起一阵风。
道士声音一响,牌桌都跟着安静下来。
天空被乌云覆盖,原本只有风声的墙外忽然多出幽怨叹息,伴随着哇哇的婴儿哭。
几个打牌的年轻人脸色大变:“真、真有?”
“嘘。”
他们都不敢说出那个字,很是忌讳。
几个任务者的表情也有变化。
有婴儿,只怕是鬼婴,难怪需要这么多的汉子。
灵异侧诡异中,这种带鬼婴的冤魂最麻烦,白衣诡异很容易就升级成红衣诡异,那个级别就高了。
“哭声,婴儿……莫非是?”
原本都是吹牛打屁,谁知道真的有东西,屋里的年轻人撑不住场面,就是有阳气都弱了三分。
此消彼长,外头的哭声更厉害了,隐隐约约的还有笑声。
吃酒桌上的汉子下意识看向主家,主家的脸黑得可怕。
主家是个干瘦中年人,他摔了手中酒碗,破口大骂:
“真是个贱人!活着偷人,死了害人,我只恨没早点打死你。”
他这一骂,原本一边倒的形势就有了变化,道士那边压力骤降。他眼神示意众人继续。
“快快,继续骂!”族老喊着村里煞气重的青壮们。
“说得对!
“你这女子,对丈夫不忠,对公婆不孝,水性杨花乱了规矩伦常,本该有此下场……”
杀猪匠二两小酒下肚,第一个站起来呵斥。
院外哭声一顿,原本被压住的哭声再次放大,更为尖锐的笑声疯狂敲打耳膜,连院子大门都呼呼震动,眼看着门栓拦不住了。
“我本是城里学生,被拐卖到此。什么忠什么孝?这痴愚男人是我选的?这公婆养育过我一天?
“我选的男人叫张树,已经叫你们害死了!而我,也叫这对老家伙活活打死,我的孩儿啊……”
“婉儿,何必和他们多言?张三公,你们满口仁义道德,却是吃人的伥鬼,今天,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苦恨的女声之后多出一个男声。
原来这是一家三口来讨债来了。
一来就是这样的论战,有理有据有脑子,鬼怪一家或许要的不是报仇和杀人,而是它们更为在意的……冤屈?
江山举着杯子细琢磨。
白领和学生趴在窗户边听得仔仔细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惊异。
“白衣诡异能说话,还能沟通?”
这不是高级诡异才有的技巧吗?
消息来源有误。
“这个任务不好做。”学生小声道。
肯定是被坑了。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已经打退堂鼓。
“先躲开点,免得殃及池鱼。”少妇摇摇头。
甭管是低级的还是高级的,诡异没有理性,杀疯了才不管三七二十一。
屋外是含冤而死的一家三口,怨气冲天,屋内是冷汗涔涔的村民和道士,三香时明时灭。
几个老人吆喝着让他们继续吃酒打牌,再让那几个杀气重的杀猪佬和猎户对着大门骂。
甭管怎么的,气势要压过去。
然而满院子的青壮竟压不住,大门到底被破开。
白衣三口出现在门口,脸色青白,脚尖贴着地面飘,因带着怨气,双目赤红。
院子里的青壮已经吓得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道士见多识广,手中铜钱剑贴着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两个道童围着他们转。
来自科技位面的江山第一次围观做法。
他从桌子上摸了一把花生南瓜籽,看得津津有味。
炒熟的果实就算没有添加剂也有浓浓的坚果香气。就是个头干瘪些,没有现代的饱满。
果皮在嘴里裂开的咔嚓声异常清脆,同桌其他人早就跑了,只有一个腿软跑不动,朝他投去敬佩的眼神。
“吃吗?”
“不、不用。”
吃完花生,江山又摸一把炒黄豆,咔咔声中道长噗出一口血,显然不是对手。
他放下铜钱剑摸出八卦镜,再有两名弟子配合,这才勉强和带仔女鬼打个平手。
但别忘了这里还有个男鬼。
男鬼是被族里投石砸死,要报仇自然也是找那些下令的族老。
“你偷族人妻子,我照旧例行事,有什么错?”
族老此时哪有一点平日的德高望重,他在地上连滚带爬,一边呵斥。
然而这种呵斥对人有效,对失去理性的鬼却没什么用。
族老爬到哪儿,哪儿尖叫着散开一片,谁也不肯上来喂厉鬼。
“你们、你们这些不忠不孝的东西。”族老连吼带喘,中气十足。
绝望之际,族老忽然看到桌上吃炒黄豆的江山。
这个后生虽然不认识,但身形高大,态度潇洒,透出非凡气概,族老当即朝他冲去,想要让他来挡住鬼。
江山抱着碗跳开,顺手将那个腿软的青年也带走了。
这兄弟已经软成面条,他就将人送到角落,让他藏在柴堆里。
和鬼擦肩而过的经历已经让这位往日好吹牛的小子失去力气,此时此刻他可能恨不得给江山上一柱长生香,这是真的救命之恩。
“道长,解决这件事就没有更温和的办法?”
道长被小鬼爬上来咬了一口,无力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同样做任务的社会人士小声问:“你不怕?”
能说话能沟通的高级诡!
能力者能对付这些诡异,但不代表他们心里就没有本能恐惧。
但这个家伙不但不怕,还吃诡域里的东西,他就不怕把自己吃死?
“世界依托物质而存在,诡异是能量波一样的存在,不可见却可感知。但只要是物质的,就得遵守三大定理。
“由此得出,鬼能打我,我就能打鬼。
“而且诡异的力量不是无源之水,一个执念能控制吸附多少暗能量都有定数。
“要么打散它身上的暗能量,要么消除它的执念。”
一个攻身一个攻心,总有办法。
社会人的眼睛变成驱蚊香,恍惚间他好像坐在课堂上,听老师念经。
看着一家三口动作,江山皱眉。
大概有暗世界特性加持,并不算强烈的执念控制了远超人类世界的暗能量,所以才有现在的局面。
他不知道它们在这种执念下能撑多久,但也知道一点,堵不如疏。
“杀诡异,不如平怨气清执念。”
江山讲完自己的理念,转头就看到社会人双目空空表情呆滞。
哎。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等会儿,大佬,你再和我说说?”
社会人看出江山底气十足,肯定有成功经验,他立马放下面子求教。
江山看着他:虽然不太灵光,但态度还可以。
“我和你讲。”
“这个时代不允许出格的东西,在人鬼一事上也是格外守旧。
“如果按着他们的剧本来,不是鬼成了恶鬼,村民同它们两败俱伤勉强胜利,就是村民做了肥料,养出红衣厉鬼。”
“说到底,这是时代局限性,也是社会群体性的悲剧。
“但我们是‘天兵’,不守这时代的规矩。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最大的爽点。”
没、没怎么听懂……
社会人两眼再次空洞,但还是问:“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它们坐下来,心平气和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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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元旦三连,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