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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按需迷信


第45章 按需迷信

  送信人不认识谢晏,谢晏也没有见过他。但他的主人,谢晏不陌生,打过两次交道。

  一次在茶馆,一次在城门外。

  正是原京畿右内史郑当时。

  郑当时此刻在中原灾区修筑堤坝。

  洪水汹涌,往往前脚堵住后脚冲塌。

  朝廷的信使往返灾区几次,结果都一样——堵不住。

  堵不住就不堵了。

  汲黯收到皇帝手谕险些气晕过去。

  可是皇帝决定的事,太皇太后都无法令其收回成命,否则前些年也不会同皇帝闹到一度相看两厌。

  郑当时看着满目疮痍的灾区,心疼当地百姓,也心疼大片大片的良田。

  犹豫再三,郑当时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令随行家奴火速赶往京师。

  担心家奴自以为是,同东方朔一个德行,言语间冲撞了谢晏,郑当时没敢告诉家奴建章园林找谢晏,只提“小谢先生”。

  《论语》中提到,“有酒食,先生馔。”

  “先生”是指族中德高望重之辈。

  《孟子》中提到的先生是指知识渊博之人。

  郑家家奴认为“小谢先生”是指通晓史事,博学多才的博士。

  比郑当时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因此家奴同守卫提到“小谢先生”的时候的态度十分恭敬。

  要不是他过于谦卑,北门侍卫首领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言归正传!

  家奴看到谢晏应下此事,心里直打鼓,狗官谢晏的承诺可信吗。

  碍于临行前主人的叮嘱——信件亲自交给小谢先生便可。家奴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离去。

  谢晏看向守卫:“陛下现在何处?”

  七月上旬的长安城依然闷热。

  刘彻因为担心灾情,没有心思跑去百里外的甘泉宫。

  近日他一直在建章离宫避暑。

  守卫仔细想想:“此刻应当在寝宫用饭。”

  谢晏前往刘彻寝宫。

  内侍陪他到殿外,请他稍等片刻,就进去禀报。

  刘彻下意识朝外看一眼,“今儿什么日子?小谢先生亲自光临寒舍。”

  内侍无语又想笑:“奴婢请他进来?”

  刘彻颔首。

  内侍到门外给谢晏使个眼色。

  谢晏忍不住翻个白眼才步入殿内。

  “陛下!”谢晏上前行礼。

  刘彻没什么胃口,令左右内侍把饭菜撤下去。

  内侍手脚麻利,两人收拾碗筷,一人收拾桌面,另一人奉上茶水。

  谢晏前世也是吃过见过的,因此眼睛都没眨一下。

  过了片刻,熏香燃起,殿内的饭菜油烟味消失殆尽。

  刘彻端起水杯:“说吧。”

  谢晏:“陛下可有中原舆图?”

  近日朝中只有一件大事人尽皆知。

  谢晏不会为了私事特意挑用饭的时候跑一趟。

  思及此,刘彻问:“黄河受灾地?”

  [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谢晏应一声“是”。

  刘彻给春望使个眼色。

  春望把舆图拿过来便直接摊开。

  谢晏靠近。

  刘彻好奇:“看得懂吗?”

  谢晏抬眼看他一下。

  [瞧不起谁呢。]

  [小爷我上辈子智商最高的几年可以手绘地图!]

  刘彻忍着笑说:“说笑呢。灾区出什么事了?”

  谢晏指着黄河北岸:“这里是谁的封地?”

  刘彻低头看看,又细思片刻:“如果我没有记错,田蚡!”

  [你要是没记错,那我就没记错。]

  谢晏前世刷到田蚡和窦婴的下场,隐隐记得田蚡和黄河有关。

  那时他对田蚡个老毒物兴趣不大就没上心。

  郑当时在信中提到,陛下突然叫停,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无暇顾及水患,就像抓到刘陵那次,为了战事不得不把人放回去。

  谢晏可以笃定近日朝中无事,否则他一定会听到风声。

  如今朝中能叫刘彻突然之间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只有太后。

  平日里太后极少参与朝政。

  太后过问的事十有八九同田蚡有关。

  田蚡不可能因为心疼皇帝的钱而阻止赈灾修堤。

  想来只有一种情况,决口堵住对田蚡没有好处。

  水灾发生在河南,谢晏就盯着河北。

  谢晏寻思着,田蚡是不是担心南边堵住北边决堤,所以他才找皇帝要舆图。

  刘彻身体前倾,谢晏闻到饭菜香,冷不丁想起前些日子进城买杂粮送往益和堂,粮店伙计嘀咕一句,要是开在灾区就赚大了。

  谢晏豁然开朗。

  刘彻奇怪,这小鬼琢磨什么呢。

  “田蚡招惹你了?”刘彻故意问。

  谢晏下意识摇头。

  刘彻:“此处没有外人,小谢先生也不是别别扭扭的性子,何事不能直说?”

  “先前微臣有一点想不通。方才全通了。”

  从北门到寝宫的一路上,谢晏一直宽慰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

  为百姓请命不丢人!

  现下无需跪求他收回成命,谢晏心情极好。

  谢晏拿出塞在腰间的绢帛:“陛下先看看这封信。”

  刘彻接过去,粗粗看完,气笑了:“竟敢骂朕糊涂!”

  “有吗?”谢晏奇怪,他怎么没看见。

  刘彻把绢帛往桌上一扔:“还用明说?”

  谢晏在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顺:“陛下息怒。先前您令汲黯赈灾,肯定希望堵住决口。否则您没必要用耿直无私做派强硬的汲黯。”

  刘彻点头:“今天堵住明天冲塌,天意如此,朕也不能逆天而行啊。”

  谢晏无语了。

  [劝他儿子的事急不得,他不信命!]

  [现在又老老实实顺应天意!]

  [他是真迷信,还是按需迷信啊。]

  谢晏糊涂了,但不重要。

  “陛下所说的天意是田蚡告诉您的吧?”谢晏问。

  刘彻点点头,便看向左右内侍,知晓此事的人只有他们几个。

  春望赶忙自辩:“奴婢等人近日从未去过犬台宫。”

  “不必疑心他们。”谢晏指着舆图,“河水向南,河北非但没有受灾,今年还是个丰收年。河南颗粒无收,郑大人和当地商人都要前往河北购粮。粮价居高不下,你舅舅近日赚足了。这个时节把决口堵住不耽误补种。他囤的粮食回头卖给谁?”

  刘彻心惊,想起什么,又说:“占卜天象的术士也说此事天意使然,不可违逆。”

  谢晏一阵无语。

  [看来我要拿出实证啊]

  谢晏看向皇帝:“宫里有许多竹纸吧?”

  占风望气还有实证?

  刘彻心下好奇,故意问:“又想说什么?”

  “韩嫣一向对您知无不言。以前应当跟您说过,微臣怎么审讯?陛下,想不想见见?”谢晏问。

  刘彻听出弦外之音,不禁皱眉:“你的意思他们被田蚡收买了?”

  “问问不就知道了?”谢晏道,“眼见为实!”

  刘彻令春望把人带过来,又令内侍准备水盆和纸。

  约莫半个时辰,春望带着五名术士回来。

  谢晏令人把五人分开看管。

  点兵点将,随便点一个,谢晏进去。

  刘彻站在门外,不到一炷香,室内的人惶恐不安,哆哆嗦嗦地说出收了田蚡多少钱,武安侯家奴何时找到他,又叮嘱他如何应付陛下的询问等等。

  谢晏擦擦手出来,刘彻的脸色黑红黑红。

  “陛下,上林苑只有这几名术士啊?”

  这等妖言惑众之人,不趁机办了他们,谢晏寝食不安。

  刘彻看向春望。

  春望立即令人把所有术士带过来。

  谢晏心里很是满意,嘴角也有了笑意:“陛下,继续?”

  刘彻甩袖到隔壁房门外。

  谢晏推门进去,建章侍卫扣住跪坐在地上的术士。

  谢晏打湿竹纸后便贴在术士脸上:“近日黄河水患,武安侯有没有因此找过你?别着急,想清楚再回答。胆敢污蔑武安侯,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若是胆敢包庇武安侯,明年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谢晏的语气很慢,像是同术士聊家常,术士慢慢放松下来,心下奇怪,狗官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张湿漉漉的纸贴上去,术士意识到什么。

  第三张纸慢慢贴上去,谢晏依然用缓慢的语调询问:“憋闷吗?憋不住可别忍着。生死只在一息间。不能疏忽大意,自作聪明。”

  说完,谢晏加贴第四张纸,术士顿时慌了,使劲摇头。

  谢晏担心真把人憋死,一把拿掉,扔到一旁。

  刀笔吏立刻起笔。

  这个术士同第一个的说辞不一样,不过差别在钱财多少以及措辞用句,本意都是“天意不可违”。

  刘彻气得脑袋发蒙,不得不撑着身后门框。

  五名术士审完,其他术士也被带过来。

  谢晏令人把五人带出来,便看向气喘吁吁赶过来赴死的术士:“他们几位全交代了。诸位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术士们被问蒙了。

  谢晏冷声提醒:“武安侯!”

  多半术士脸色骤变,双腿抖个不停。

  谢晏一看还有人没有参与,以防有人趁机蒙混过去,令人把这些人分开关押,他挨个审讯。

  半个时辰过去,谢晏前往正殿,刀笔吏呈上审讯记录。

  只有一成术士没有参与,还是因为他们不在建章。

  刘彻有气无力地说:“推出去斩了吧。”

  春望打个哆嗦,十几条人命啊。

  春望不敢迟疑,立刻出去吩咐下去。

  谢晏看向皇帝:“陛下不是一向坚信人定胜天吗?”

  刘彻撑着额角低头不语。

  一而再再而三被亲舅舅背刺,又碍于孝道不能捅死此人,换成谢晏,非疯不可。

  谢晏可以想象此刻的刘彻多么恼怒气愤。

  “陛下,微臣先行告退。”

  谢晏轻手轻脚退出去,便直接回犬台宫。

  突然离开两个时辰,他的同僚和他家大宝一定很担心。

  杨得意等人确实忧心忡忡。

  爬树下河的少年乖乖在林檎树下看书练字。

  马蹄声越来越近,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看去。

  谢晏越过屋角,出现在众人面前,小霍去病毛笔一扔跑过去:“晏兄!”

  谢晏下马,缰绳递给随后赶过来的李三。

  李三急切询问:“出什么事了?”

  谢晏:“过去说!”

  小霍去病拽着他的手臂到树下,把自己的水杯递过去:“晏兄,喝点水歇歇。”

  谢晏很是欣慰,拍拍他肩,接过水杯。

  擦擦汗,谢晏放下水杯缓一会儿,从一个多月前他发现难民说起。

  说到他买粮食,说到陈掌送钱,说到汲黯前往灾区,说到决口难堵,皇帝召汲黯和郑当时等人回京,原因是天意不可违!

  杨得意抬抬手打断,“你且等等,他们回来,那决口怎么办?”

  “这就是我刚刚收到的十万火急。郑当时和汲黯不想回来,可是近日花费太多,决口就像无底洞,他们不敢找陛下要钱,郑当时就找我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劝劝陛下,让他再试两次。”

  信件中没有提到试几次,盖因郑当时也不知道还要堵几次,他只是不甘心就此放弃。

  杨得意:“你怎么去这么久?陛下是不是骂你了?拿着鸡毛当令箭,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瞎管?”

  小霍去病伸手扒开谢晏的衣襟。

  谢晏吓一跳,赶忙按住他的小手:“不要听风就是雨。你这性子随谁啊?旁人都说,外甥像舅。你怎么有点像陛下?”

  “你叫我看看!”少年挣脱出双手又想继续。

  谢晏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快速脱下上衣又穿上:“看清楚了?”

  小霍去病连连点头,放松下来靠他身上。

  谢晏朝他脸上拧一下:“上上辈子欠你的!”

  “随你怎么说!”

  半大少年只在意结果。

  谢晏看向杨得意:“我没有求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压根不是什么天意难违。田蚡了解陛下,要是一个术士说天意不可违,陛下不信。十个八个,上林苑所有术士都这样认为,陛下定会深信不疑。”

  杨得意震惊:“不不,不是陛下嫌花费巨大才叫郑大人等人回来?”

  谢晏摇头:“受灾的是河南,田蚡的良田在河北。我估计田蚡近日令家奴囤了许多粮食。一旦决口堵住,灾民可以挖野菜找野果,再加上朝廷的赈灾粮,田蚡的粮食只能贱卖!”

  杨得意顿时感到脚底发寒。

  三伏天,赵大打个寒颤。

  李三张口结舌:“这,要是灾民因此造反?陛下现在也没个儿子,田蚡就不怕一发不可收拾?”

  杨头想象一下,狼烟四起,横尸遍野,不禁哆嗦一下:“这这,是亲舅舅吗?”

  谢晏看向半大少年:“听懂了吗?你二舅是不是世上最好的舅舅?”

  少年连连点头:“再也不怪二舅嫌我臭!”

  谢晏搂着他:“嫌你是个臭小子,你要跟他睡,他也没舍得把你扔出去啊。”

  半大小子知道害羞了,闻言小脸绯红。

  谢晏拍拍他的小脑袋。

  杨得意:“陛下有没有说如何处置田蚡?”

  谢晏:“陛下若能处置田蚡,田蚡早死了。”

  杨得意想起一人:“太后?那这事,难不成叫陛下把田蚡的粮食买下来?”

  谢晏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无论如何,此事拖不得。不出意外,陛下应当已经返回长安。”

  杨得意:“我们,我们只会养狗。对了,不如我们去找魏其侯?他和武安侯一向不对付,要知道此事是他从中作梗,定会联合一众官员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三:“田蚡的粮食砸手里,要是找太后哭诉呢?说陛下逆天而行,所以至今无子呢?”

  赵大不禁骂:“这招真损!”

  杨得意看向谢晏:“陛下可以说众臣反对,他不能逆天而行,也不能违背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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