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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6章

  褚兰晞将旧体放在琉璃椁里, 隔着冰面似的外皮,可以看到里面的旧体完整,并无损坏。

  只不过旧体身上的衣服换成了红色的喜服, 绣满褚氏的族纹, 放眼望去,皆是藤蔓和兰草。

  褚兰晞干笑着告诉我,他曾用旧体大婚过,每日还会用仙草维持尸体不腐,费心钻研禁术,才找到我的方位。

  料想这小子应该对旧体做了什么,念在他忠心耿耿, 暂时不计较。

  他是木灵根,找药材很快,被我吩咐后,就在宁州的雪山里找来许多淬体的药材。

  这些药材有口服的, 也有药浴, 极其稀有,专用于元婴期修士。

  我让他去安排, 好帮宋瑾治伤。

  褚兰晞不情不愿将药材熬制成汤,还在谷中做了个温泉,方便宋瑾药浴。

  可宋瑾性子倔强,既不说话,也不见面。

  褚兰晞同我抱怨这人是呆子, 倒不如放弃。

  我思来想去, 干脆在山谷布下用于防御的符阵, 既可以抵御外敌,又可以防止宋瑾离开。

  符阵里蕴含魔气, 还有复杂的魔族禁制,宋瑾想要冲破这层符阵,须得完全恢复。

  但凡他想离开,就只能老老实实地服用淬体药材,休养一段时日。

  如此,既可以保护他,又可以逼迫他好好养伤。

  我布置完,也不进入卧房,就在门口同他细说符阵的运作原理。

  “我要回云州一趟,师尊养好伤,考虑清楚就可以来找我。若是没想好,就呆在此处吧。”

  屋内没有传来回应,可我猜到宋瑾能听见,就不再多说。

  褚兰晞嘀咕道:“云昭哥哥,何必对此人费心。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合该死在这里。”

  我道:“我如今的修为是拜他所赐,还恩罢了,此后两清了。”

  说完这句话,我与褚兰晞瞬移到谷外,御剑朝着云州飞去。

  要想与旧体融合,须得在灵魂出窍的地方,借助周围的灵气摆下大阵。

  所以得回云州,顺便看看钟雪与云清符铺。

  御剑飞行比从前快了不少,身边流云翻涌,宛如白茫茫的海。

  已经到景州与云州的交界处,脚底下是广袤的林海,皆被瘴气环绕,不远处还有几座灵气盎然,无人居住的山头。

  八年前,我尚且是筑基期修士,需要乘坐雷霄星槎才能去往景州。

  褚兰晞忆起往事,看着底下的林海说起烬鸢,以及文雪青。

  他说文雪青已是元婴期期的修为,与散修成亲,接管了文家的大部分事物,是名副其实的文氏家主。

  陆清和当年遭受九道雷劫,再也没人看见,应该是死了。

  陆氏因为这件事,名誉受损,许多门徒自发离开,族中长老又把陆列请回来。

  陆列知晓自己的儿子干出这种事情,同叶氏道歉,但仍旧得不到原谅。

  叶氏就此与陆氏割席,宅邸搬到云州的东部,不再与陆氏有所来往。

  陆氏没了叶氏的支持,日渐衰落,已经大不如前。

  反倒是叶氏掌握着丹铺和云清符铺,愈发兴盛,招揽了无数门徒,隐隐要成为九州第一世家。

  褚兰晞说到叶氏,就不再提叶淮洵,反倒是感慨文家的旧事:“云昭哥哥,倘若在瑜林时,我不着急表露心迹,安心地陪着你建功立业,你是否爱上我?”

  我一时恍惚,不由得记起当时在文家嫉妒他成名,出言伤害他又后悔的心境。

  诚然,我也真心待过褚兰晞,将他当成亲弟弟。甚至迷恋过他那张脸,愿意为他一再放低。

  或许是情,又或许是养成的习惯。

  时至今日,还是会偶尔想起,十七岁的褚兰晞冲着我笑,眉目间顾盼生辉。

  他长得好看,又乖巧听话,还会耐心听我倾诉,帮我骂人。

  故而我总是会对他心软,看到他哭就会哄,得到好东西也会想到他。

  要是他耐心地陪着我,五六年后或许真会不同。

  可时过境迁,万事万物都回不到从前了。

  我沉吟片刻,劝道:“都过去了。”

  褚兰晞怔愣住,垂下眼眸,隐约瞥见泪光闪烁,颤声地自责道:“五年过去,我早已想清楚。当初是我太傻太蠢,现在自食其果罢了。”

  我见他要哭,十七岁的少年与小独眼魔在眼前重叠,下意识去将巾帕递过去:“人不能活在过去,要往前看。”

  褚兰晞抬眼看我,将泣未泣,哽咽道:“云昭哥哥........”

  他长得像他娘亲,哭时总是这般楚楚动人,好似易碎的瓷。

  我刚想开口安慰,就感觉到有强大的妖气靠近。

  低头去看,一只高大的雪影蛇冒出来,正朝着前方喷射毒液,是千年的道行,相当于金丹期修士。

  它正在追人,看起来像是修士,又像是凡人。

  我见状,顺手就用玄霜剑将雪影蛇割成无数块,救下其性命。

  褚兰晞紧跟其后,将雪影蛇吞噬掉,留出有用的内丹和外皮。

  落地才看清楚,被追的是个孩童。

  他身着绛紫色罗裳,头戴玉冠,腰间挂香囊,垂下蟠龙玉带,完全是世家公子的打扮,看起来只有五岁。

  孩童唇红齿白,眼睛生得极巧,内勾外翘,像极了枝头将开未开的桃花苞,还有晨露般的清亮。

  长得还挺讨喜,就是顽皮了些,小小年纪就要往这种危险的林子钻。

  褚兰晞脸色忽而难看,攥住我的手催促道:“云昭哥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吧。”

  小孩捂着受伤的右臂,躬身向我行礼:“多谢哥哥相救,不胜感激!”

  我撒开褚兰晞的手,拿出伤药递给他:“你是哪家的孩子,跑到这种危险地方?”

  小孩没接伤药,眼眶瞬间就红了,扁了嘴呜呜地哭起来:“我,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想找我的娘亲。”

  我见他年幼,估计被娇生惯养,不会涂伤药,只好蹲下来帮他涂。

  褚兰晞按住我的手,劝道:“此地人烟稀少,谁知道这孩子是人是妖?云昭哥哥,谨慎起见,我们还是快走吧。”

  小孩眨了眨眼,抓住褚兰晞的手,夸赞道:“你是神仙姐姐吧,好好看!”

  褚兰晞愣住,想用凶狠的神情吓退小孩,却又在对视后,移开目光。

  我见这孩子嘴甜,打趣道:“他夸你好看,你还要猜疑他啊?”

  小孩道:“神仙姐姐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褚兰晞的人形面若好女,还半挽着发,头戴玉簪,看起来极有妇人的韵味。

  小孩思念母亲,才会这般夸赞他吧。

  我指了自己的脸,故意问道:“那我呢?”

  小孩偏头看向我:“好看,特别好看!”

  我不满地戳了戳他的额头,抱怨道:“我救了你,怎么夸得敷衍?”

  小孩努了努鼻,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扑进我的怀里:“不知道为何,我看见哥哥就想哭。”

  我好歹也算带过独眼魔,连忙抱住他,轻轻地抚背安抚:“不哭不哭,有我在,妖兽不敢近身。”

  小孩抽抽噎噎道:“他们都说我娘亲死了,但我不相信,总感觉娘亲在哪里等我,就想去找。”

  我听完就猜到,他应该是被抛下了,身边人为了让他好受才说出这种话。

  “呜呜呜,哥哥的怀抱好温暖,喜欢.....”小孩边哭边蹭我,浑身发抖,像个冬日里受冻的小鸟。

  我将他抱得更紧,就看到褚兰晞冷了脸,不由得奇怪。

  褚兰晞讽刺道:“你顽皮烦人,你娘亲才不想要你,莫要再去找了。”

  小孩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剧烈咳嗽起来。

  我连忙运气帮他缓和,看向褚兰晞:“他只是个五岁小儿,你为何对他恶言相向!?”

  褚兰晞急道:“云昭哥哥,他是..........”

  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只能无奈地垂头,暗自攥紧拳心。

  看来褚兰晞认识这个孩子,才会如此讨厌。

  到底是谁?

  小孩哭道:“哥哥,你也觉得我顽皮烦人,才没有娘亲吗?”

  我帮他涂药包扎,摸摸头哄道:“你别听那个傻子胡说八道,世上哪有娘亲不爱自己孩子的。”

  小孩点点头,眉心一红,就有把剑飞出来:“我见到娘亲,就告诉他,我会御剑了。听我爹说,娘亲最喜欢剑,看到我会御剑,肯定会高兴。”

  那把剑通体赤红,泛着鎏金般的光泽,赫然是上古仙剑之一的离烬。

  哪怕是被称为剑道天才的陆清和跟宋瑾,也是十岁才能唤出本命剑,他才五岁就能唤出仙剑,天赋实乃恐怖。

  我查探他的灵脉,才发现他是纯粹的火灵根,丹田内灵气浓厚,已然要筑基。

  怪不得能闯进这片森林,还被雪影蛇盯上。

  到底是哪个世家的孩子,丢失了不得急疯?

  还是赶紧送回去,免得丢在此处,被妖兽生啃活吃了。

  我道:“你叫什么,我送你回去。”

  小孩支支吾吾,不情愿地摇头:“我不要回去,他们会把我关起来,再放厉害的妖兽攻击我,逼我修炼。”

  怎么有人对小孩使用这等残酷的训练方式,哪怕是陆氏和万俟氏都做不出这种事?

  小孩撒娇道:“我想跟着哥哥,别送我回去,好不好?”

  褚道:“诡计多端,少在这里装可怜!你爹爱惜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逼你修炼!”

  小孩再次哭起来,边擦眼泪边道:“不是我爹,是别人逼我,呜呜呜呜。”

  我拿出巾帕帮小孩擦泪,只好看向褚兰晞,命令道:“看来你知道他身份,还不说出来!胆敢隐瞒,我绝不轻饶。”

  褚兰晞既烦躁又畏惧,犹豫片刻,就要张嘴解释。

  “思云!”

  这时,有个熟悉的声音却打断他,在身后响起。

  小孩被我抱着,刚好可以看见我身后的情景,急道:“爹爹!”

  紧接着就有股火焰袭来,烫得四周的草木枯萎。

  不用想,都知道会被青藤挡住。

  那人厉声道:“褚兰晞,还不将我儿子还来!”

  五年了。

  听声音有些许成熟沧桑,没了年少时的干净利落,愤怒又隐忍,全是为了孩子。

  原来怀里这孩子.......

  不愧是陆清和的种,小小年纪就能唤出上古仙剑,看来日后也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剑修。

  我松开手,用灵气将孩子推开,送回叶淮洵面前。

  叶淮洵抱住孩子,查看伤势,忽然瞥见我,登时愣住。

  他已是二十四岁,养育孩子五年,身上早就褪去少年意气,徒留长辈般的稳重。就连澄澈透净的琉璃色眼眸,都蒙上了薄尘。

  灵躯与旧体有七分相似,料想是想起往事。

  “云,云昭.......”

  我听到他的话,连忙阻止:“叶公子认错人了,我并非苏公子。”

  褚兰晞疑惑地看向我,得到眼神,立刻将我搂住,配合道:“像吧,这是我寻觅多年才找到的替代品。”

  叶淮洵的神情由错愕转为愤怒,浑身覆盖火焰,唤出羲和扇:“混账!你不仅打伤我儿,还敢辱没云昭,我杀了你!”

  小孩当即使唤离烬剑,挡住羲和扇,急道:“爹爹,他们并未伤我,还救了我,不要打架!”

  叶淮洵见状,眉目舒展开来,怜惜地摸了他的头:“阿云,你有所不知,这人是爹爹死敌,从前做尽坏事。对你好,定然是想哄骗你。”

  阿云,这孩子的名字里竟然有个“云”字。

  小孩摇摇头道:“爹爹不要打架,阿云会生气的。”

  果然如褚兰晞所言,叶淮洵宠溺他,将羲和扇收走:“今日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放你们离开,还不快走!”

  褚兰晞不服气,讥讽道:“瞧你说的,好像能胜过我!叶思云,我告诉你,你爹就是个孬种,懦弱无能,他从前护不住你的娘亲,才让.......”

  我当即捂住褚兰晞的嘴,拽着他腾空:“告辞。”

  “呜呜呜呜,爹爹,我不要他们走,我要.......”

  底下传来孩子的哭声,震天动地,穿透整片林子。

  我不愿与他们再有联系,御剑前往云州。

  一路上,褚兰晞都在抱怨,他觉得自己说了事实,质问我为何要阻拦他。

  我一概不答。

  褚兰晞怨恨叶淮洵身处云州,护不住我,才让我被陆清和囚住,生下孩子。

  孩子身上流着陆清和的血,被他视为孽种,才会被恶意针对。

  其实我也怨恨这孩子,还未出生时就多次咒骂这坨烂肉,希望他去死。

  然而看见那双与我相似的眼睛,瞬间就想到被娘亲抛下的我。

  那时我就像他这般无助,最初还相信娘亲会回来,傻傻地去找,久寻无果只能放弃。

  这小子,偏生长得像我!

  倘若他跟陆清和长得一样,方才早就痛殴,毁去本命剑,要他知道世间险恶。

  偏偏像我,就没法心狠动手。

  倘若要问我最爱谁,那只能是自己。

  在这世间,只有自己最重要,不可辜负,不可亏待。

  叶思云像我,性子倔强,又是个天才剑修,简直将我童年里的缺憾全都弥补。

  褚兰晞愤愤不平:“叶思云这小崽子,偏偏长得像云昭哥哥,否则我定不会放过他!”

  我道:“他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幼童,你何必同他计较,还在他面前贬低他亲爹,小肚鸡肠。”

  褚兰晞懵了片刻,辩解道:“姓叶的又不是他亲爹,他亲爹是........”

  他说到这里,对上我的眼神,顿时不敢出声,默默低头。

  我见脚下就是金云城,就此降落,换上帷帽,潜入人群中。

  如今的金云城有叶氏丹铺与云清符铺坐镇,已然是九州最繁盛热闹的城市。

  金云城已经扩建过几次,比五年前宽广,可以容纳几十万人。

  刚进城门,就听到有人吆喝,说是苏公子诞辰,丹铺和符铺里面的东西便宜一半,欢迎修士前去购买。

  修士们将商铺挤得水泄不通,城中心处的空地,还立了个百丈高的石像,完全是照着我的模样雕刻。

  听路人说,这个石像是叶淮洵亲手雕刻,纪念他逝去的道侣。

  叶淮洵是个粗枝大叶的人,炼丹都没耐心,却能将石像雕刻得惟妙惟肖,每一寸都细致入微。

  看来,他在五年里,心境确实不同了。

  褚嘀咕,说他在魔界也给我立了石像,比这个更好。

  我没答,注意到石像的脚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于是走过去。

  钟雪身着白衣,头戴玉兰,正在石像脚边祈祷。她已是金丹后期,褪去少女的天真活泼,变得文静端庄。

  也不知道,我现在过去,她是否相信。

  还是先与旧体融合了再说。

  我正打算离开,却忽然听到她叫我。

  钟雪瞬间移动到我面前,隔着帷帽道:“你是哪的修士,看着很可疑?”

  ,,声 伏 屁 尖,,褚兰晞正欲阻止,却被我拦住。

  钟雪道:“我师尊诞辰在即,城中容不得闲杂人等,你得说清楚出处。”

  我斟酌片刻,将帷帽摘下,轻声道:“钟雪,为师回来了。”

  钟雪看到我,杏眼圆瞪,张大了嘴,语无伦次:“师尊,你,你怎么,是师尊?”

  褚兰晞无奈地叹气,顺着我道:“此地不好详谈,换个地方吧。”

  钟雪点点头,半信半疑,还是领着我们去云清符铺。

  文清符铺有八层楼,最高处是她的住处,四周有强大的符阵庇护,适合谈正事。

  我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都说清楚,还称赞她年轻有为,能将云清符铺经营好。

  钟雪听完,一个劲地掉眼泪,哭个不停:“师,师尊你受苦了。其实不是我厉害,师丈也帮了很多忙。”

  她聪明懂事,很快就反应过来我的处境,已然接受这具灵躯,还想帮我布置融合的符阵。

  旧体与灵躯融合的符阵规模巨大,需要耗费上万张符纸,还有许多稀有灵植。

  靠我一个人就需要准备两三年,有她和其他的符师帮忙,只需要两个月。

  至于稀有灵植,在青石板上发布任务,用我绘制的符纸当做奖励,自会有修士寻来。

  钟雪做事干脆,不一会儿就将符阵需要的符师选出来给我挑选,任务也跟着发布。

  五年过去,她参悟了《太虚符经》的上卷,符道精进不少,挑的符师全是可用之人。

  我点头答应,顺势将《太虚符经》下卷的诀窍告诉她,要她和季永下去钻研。

  钟雪提起樵和牧,说二人已经结为道侣,还是在我的石像面前举行成亲大典。

  “樵勤奋好学,符道精湛,是云清符铺的顶梁柱之一。他道侣牧也厉害,统领百人的剑修。

  说来也是巧,师尊的门徒们大都是符修与剑修结为道侣,取长补短,做事方便。”

  依稀记得初见樵和牧,还是在万俟氏,牧爱欺负樵,还是我出手制止。

  “对了,师尊回来,可有去见过师丈?”

  我听到这话,不由得沉默。

  褚兰晞没好气道:“小丫头,云昭哥哥与叶淮洵早就不是道侣,你下回不要喊他师丈,喊我师丈才对!”

  钟雪嫌弃地瞥他一眼,翻了个白眼:“就凭你,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也想当我的师丈?”

  褚兰晞气急,身上冒出无数根青藤。

  钟雪连忙躲到我身后,嗔怪道:“师尊,你看他!”

  我呵斥道:“好了,你欺负她做什么!”

  钟雪附和道:“就是就是,我师丈宽容待人,才不像你,睚眦必报。”

  褚兰晞不情愿地收回青藤:“算了,不跟小丫头片子计较。”

  钟雪得意地挑眉,末了看向我:“师尊,师丈这些年一直在惦记你,还帮云清符铺许多忙。

  师尊既然回来了,不如去见见他,把从前的事情说清楚。”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叶淮洵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专心抚养叶思云,何必再有牵扯。

  我让钟雪多操心正事,少担心叶淮洵,就跟褚兰晞在此地住下,专心绘制融合符阵中的关键符纸。

  杂而小的符纸可以由其他符师代劳,而中心的二十八张符纸,还是亲自绘制才能安心。

  褚兰晞嫌弃那些修士找灵植太慢,亲自外出寻找,务必要挑出最好的灵植。

  就这样过了七日,符铺里还是来了不速之客。

  云如未梳拢的鹤羽,零散缀在穹顶,天际泛青霭,正是黎明。

  我听见外头动静吵闹,于是起身推门出去,就看到一大一小的身影。

  叶淮洵怔怔地站在原地,盯着我久久不语。

  反倒是叶思云,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大声哭道:“娘亲!”

  我无奈地蹲下来,擦掉他眼角的泪水:“谁是你娘亲,就知道乱喊。”

  叶思云哭得一抽一抽的,呜呜咽咽:“钟雪姐姐告诉我,你就是娘亲。娘亲,别不要我,呜呜呜呜......”

  果然是钟雪那丫头多嘴,才安生了七日就叫人过来。

  我摸摸他的头,哄骗道:“我真不是你的娘亲,但我知道你娘亲是谁,先别哭,我去给你找来。”

  叶思云摇摇头,固执道:“你是娘亲,那日我就觉得你亲切。娘亲,阿云会乖乖听话,别不要我和爹爹。”

  这些话,估计都是叶淮洵教的,真是带坏孩子!

  我无奈叹气,张大嘴吓唬他:“再哭,我就吃了你!”

  叶思云笑起来,眉眼弯如星月,主动扑上来蹭我,欣然道:“娘亲吃了我吧,这样我呆在你肚子里,就能天天看见你。”

  我拿这小子没法,只好将他拎起来,骂道:“小蠢货,把你摔死,就知道听话了。”

  叶思云不怕,反倒天真地询问:“娘亲,你要同我玩吗?”

  这时钟雪走过来,连忙制止:“师尊,你嫌弃孩子烦,给我就好。”

  我将叶思云扔过去,叮嘱道:“看好他,少来烦我。”

  钟雪抱住叶思云,哄着他听话才能讨得娘亲开心,迅速离去。

  这小子一走,长廊里只剩下叶淮洵,瞬间安静下来。

  忽有日光刺破云帷,空中几缕残星隐去,东边燃起熔金般的烈焰,将云层烧成半透明的琉璃色。

  叶淮洵的脸,一半被日光照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沉寂得如同寺庙里供奉的神像。

  他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被这没来由的话噎住,不知作何回答,只能赶人:“没事就快走,我还要忙。”

  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中,在这瞬间燃起熊熊烈火,仿佛要烧毁一切,可顷刻间又轰然消散,化作死寂的潭水。

  叶淮洵怒极反伤,手背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明显是在隐忍着什么。

  “苏云昭,你生还后找了褚兰晞,找了钟雪,为什么独独不找我,还故意骗我?”

  我们之间夹杂着太多,或是虚情假意,或是情深义重,也曾年少并肩,后来面目全非。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

  “五年里,我辗转反侧,懊悔不安,痛恨自己迟钝愚笨。想复仇,可陆清和跟你都没了,顿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叶淮洵说着说着,声音发颤,眼眶全红了,竟然在我面前落了泪。

  小时候,我们都信奉“男儿有泪不轻弹”,打得再凶再疼都不会落泪。

  倘若其中一方哭了,另外一方就占得上风,可以肆意嘲笑。

  叶淮洵从不在我面前哭,现在却颤着肩,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孩童。

  “我在你心里,竟这般不堪,什么都做不好,还需要你保护?”

  “成亲之时,我们约好了要同甘共苦,互相扶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偏要自己承受一切!”

  他还不如气势汹汹地吼我一顿,同我打架,也好过哭着质问。

  实在是难办。

  我头回见他哭,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轻声道:“罪人已死,我大业将成,早放下了,你不必自责。”

  “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为了抚养阿云才留着。如今你已归来,倒不如还回去。”叶淮洵在手里凝出火球,朝着自己心口拍去。

  我见状,急忙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骂道:“疯了!”

  叶淮洵恍若失神,轻飘飘地耷拉着,只要放手就会跌倒:“何必拦我,你最瞧不起我这种废物了。”

  我见他一心寻死,牢牢地握住手腕,无奈道:“你死了,谁抚养叶思云,我可不想费心去养,麻烦死了!”

  叶淮洵道:“自有人抚养,不差我。”

  我忍无可忍,扇了他一巴掌,骂道:“叶淮洵,少在这里寻死觅活。我是立志要飞升的,真到地府,你永生永世都别想见我!”

  叶淮洵总算慌了,像只落水狗般,可怜巴巴地看我:“云昭,你不嫌弃我?”

  我用力戳了戳他的心口,嫌弃道:“我打小就认识你,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原本成亲后没指望过你,只要你好好活着,别给我添乱就行。

  陆清和是个擅于伪装的歹人,你能看透,猪都会飞了。事情都过去了,何必耿耿于怀,徒生苦恼。”

  叶淮洵暗自神伤:“你还是嫌弃我,嫌我笨,嫌我迟钝,嫌我没用。”

  真是不懂,这家伙都二十四岁了,还是个孩子的爹,怎么能像十几岁那样扭扭捏捏,矫情死了!

  我道:“那我怎么不去嫌弃别人,还要阻止你寻死,蠢货!”

  叶淮洵的眼眸清亮,幡然醒悟,总算清醒过来:“你在乎我,将我放在心上。”

  我翻了个白眼:“不然呢?换成别人,陆清和怎么能要挟我?”

  叶淮洵忽然用力将我搂住,抓住我的手腕注入灵气,黏糊糊道:“云昭,我好想你,想得快死了。”

  这副灵躯对他的灵气也有反应,瞬间就酥麻了,难以站住。

  我骂道:“蠢猪撒开手,少在这里碍事!”

  叶淮洵偏头亲了我的面颊,埋首凑近颈侧深嗅:“云昭,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别瞒着我。”

  我感觉到脖子痒,连忙推他:“哎呀,你比叶思云还烦,滚开!”

  叶淮洵笑起来,郑重道:“从今以后,我只求陪在你身边,为你效力,再无他想。”

  我知道他是何意,瞬间冷静下来。有了叶氏和云清符铺的支持,差不多就掌握了一半的修仙者,岂不美哉。

  叶思云天赋异禀,好好教养,长大后只会比他爹还厉害,是把好剑,倒是可以留在身边。

  “叶思云太难听了,得改名。随我的姓,改成苏凛。”

  “好,都听你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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