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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45章

  翌日, 收拾了早食来吃。

  陆凌估摸着家里免不得要过来人看,到时东问西问,他便不想去武馆, 绕着灶台打转,磨蹭着时间。

  书瑞见人这般,忍不得说了他一通。

  正经做着的活计,昨儿下半晌有事告了半日的假也便罢了, 今朝又还旷工,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武馆里原本就还有不对付的共事人, 就怕捉不住他的缺处,反还给人递些说头过去,那不是傻麽。

  “丑媳妇早晚得见公婆, 更何况现在还没同他们说咱俩好了呢, 你急甚。他们过来瞧看, 也是出于对你的关切, 没得由头来为难我一个外人。”

  书瑞同陆凌道:“将来说不得是要在一屋檐下过日子的,你守得住初一,守得住十五麽?总不能日日时时都在我身旁。”

  “昨儿我见你弟弟, 多是识礼有风度, 他既是你爹娘教养出来的,想是他们也不会差。”

  书瑞觉自己时常把陆凌当做个闹腾的小孩儿看待,然则他却也是这般将他做一个容易受欺凌的柔弱小哥儿看。

  虽嘴上说着他,讲着道理, 但他心里到底还是熨帖的。

  “你安心罢,我又不是傻子,若是真不得劲儿, 自也不会憋着,都说与你听可好?”

  陆凌听得书瑞都这般说了,倒是也不好再硬缠着留在客栈不去上工。

  只又交待了几句,同书瑞说要有甚么事,教人带话去武馆寻他。

  书瑞一一都答应了下来,人才出去。

  他前脚走,杨春花后脚就探了个脑袋出来,问昨儿的事。

  书瑞只笑说尚好,暂且都先处处来看。

  杨春花微宽了些心:“做父母的,都盼着儿女好,婚姻事是一辈子的,难免谨慎些。时下既是没大闹就好,天长日久的,自也就晓得了你的好。”

  “陆兄弟是个好后生,这好的东西、职务、营生,哪样不是都得靠人去争,去抢,好男子好哥儿也是一样的。

  那些劝说人不争不抢的都是屁话,人将这话听进去了,好是给说这样道理的人让路咧!”

  书瑞笑起来:“到底是你想得通透明白。”

  两人说了几句,佟木匠拉着木材来,杨春花止了声儿,拍了拍书瑞的肩,没再多说,回了铺子上。

  书瑞也收拾着又做定胜糕,倒是没一颗心都等着陆家那头过来人。

  要说陆凌那张包不住话的嘴巴子真将他们的事一股脑吐了,说不得时下心里还真悬着,既是没说,他便不会做心虚之态,往日里该是哪般就哪般。

  时下税也缴起来了,生意再是懈怠不得,昨儿就使去了两百来个钱,好似不多,可他拢共也没挣得几贯钱。

  商户私底下都嚷嚷税务繁重,削尖了脑袋想是寻个秀才举爷做靠,低声下气的各般殷勤,以此求能免去些税款。从前不觉什麽,如今身在其间,才晓得农有农的苦,商又商的不易。

  将是把糕蒸出来,小院儿里一股米香气,书瑞就听得门口响起了叩门声。

  他伸长了些脖子望去,只见得个眼生的妇人站在门外,一身湖蓝细绸,头发梳得端庄,年近四十了,但眉眼间仍可见年轻时的风韵。

  那娘子略是有些歉道:“可是正忙着?”

  书瑞大抵上猜出了是甚么人物,却还是道:“敢问娘子何人,上门可是有事?”

  “我是新搬来对门的住户,昨儿家中二郎说哥儿这处的糕做得极好,眼见院试近了,他在家中温书辛苦,这般想着前来再买些。”

  柳氏探头就见着个哥儿,黑黢黢一张脸,收拾得倒多利索,看着年纪有些轻,想是这铺子上打杂的人。

  便问:“你们掌柜可在?”

  昨儿她其实就想过来瞧一瞧了,只二郎劝说她别贸贸然登门去打搅,东问西问的,大哥未必欢喜家里这样。

  她挨了一晚,今儿一早他爹先去府衙做任职去了,临走前也嘱咐她过来看看,她又拉着二郎细问了几句这头的事,这朝等着日头高了些,才借着买糕过来。

  书瑞听得这话果是印证了心头所想,他客气将人迎了进来。

  直言道:“娘子便是陆兄弟的母亲罢?昨日已是听得他说了家里人至了潮汐府,恰住对门上。陆二郎君整好也在客栈上得见了一回。”

  “哥儿便是这铺子的掌柜?”

  柳氏见书瑞如此说,不由意外的又将人打量了一回。

  “父母可是一并在此处经营?”

  书瑞听柳氏问起父母,他微是默了默。

  今朝若说假话编了谎来哄柳氏,他日事情败露,要想再圆回,只怕如何都给人留了个不好的印象。

  到底是陆凌的父母亲长,书瑞还是十分尊敬的。

  既是这般,索性坦白道:“尊长已是故去了,家里头留下了这么一间老铺子,我这般正是修缮了来,预是做营生糊口。”

  柳氏闻言略是一惊,问:“便只哥儿一人修缮这铺子,可还有兄弟姊妹帮衬?”

  书瑞轻摇了摇头:“是孤哥儿的命数,没得兄弟姊妹这般亲缘。”

  柳氏瞧着书瑞怕是没得弱冠的年纪,比他们家阿凌还小上些,竟就可怜怜的失了父母不说,一个孤哥儿还要在外经营谋生。

  闻得二郎说铺子还在修缮,客栈都还不曾正经的做起来,店家经营着饮子小食的生意来贴补,也还没做多长时间,昨儿还受了税务官差的为难。

  就是一户人家要修缮老铺子重新经营起来都不是个容易事,这处却只哥儿一人操持。

  柳氏既觉得不可思议,又不免有些怜起这哥儿来,她道: “我像你这般大的年纪时,且还在家中做针线活儿,甚么都不懂得,要逢着这般变故,怕是难过活。哥儿恁轻的年纪,竟是这般理事!”

  书瑞见柳氏听得好是动容,倒颇有些怜悯心,也半点不见有官夫人的架子。更不似那般过去穷苦,一朝得势了,就瞧不起平头老百姓的人物。

  他倒是生出些好感来:“日子总得过下去,难着难着也便好了。也是好运气,陆兄弟不嫌我这客栈破漏,住在这处也帮了我不少。”

  转听得书瑞说起陆凌,柳氏从书瑞悲苦的身世中回过些神来。

  她轻是捉住书瑞的手,低声似央一般道:“我这大儿子少小时就离了家,转头长成了大人,这些年不得亲近,难免生分些。

  他长做大人了,同父母张不开口说自个儿的事,问也不肯多答,做爹娘的,心头总想多晓得些孩子的事,这厢才来打搅哥儿,还望哥儿勿怪。”

  书瑞看着柳氏如此,心里微有些怅然,不禁想起些自己的母亲来。

  病重时,本自个儿都难支撑起说两句话了,却还百般的为他打算考虑着以后,嘱咐他以后要如何做人做事........

  他微敛心神,道:“且不说往后是街坊邻里,娘子肯走动尽管过来闲耍,没有打搅一说;

  更是难为娘子如此关切陆兄弟,一腔慈心,我只羡慕不得的,娘子有问,我知无不言。”

  他取了茶水,给柳氏倒了一盏,又置了一碟新出锅的糕来与她就着吃。

  “其实不瞒柳娘子,陆兄弟的头疾起初是有些严重,厉害时甚么事都不记得了。

  当时闻听德馨堂上有位擅针的余大夫,最是会治这般疾症,然陆兄弟匆匆寻去问诊时,偏不巧余大夫又外出去买药游历了,他的徒弟说需得三两月,这般也就只能等。”

  “等余大夫回来期间,陆兄弟便在我这铺子上落脚,因是碍着头疾什麽事都不记得,也没法子同家里去信,如此才失了联络一段时间。”

  柳氏听得这经历,立是红了眼睛,喊了声天爷。

  “他倒是说得了头疾在这头医治,我问是不是常发疼,他却不言。到底是我们想得太容易了,哪里知竟是丢记忆这样的吓人!”

  书瑞道:“这疾症确实也是少见,碍着病症,他虽一身功夫,但也不敢轻易去外头谋事做,便只屈才素日里就同我一道去码头、书院、街市上卖些餐食。”

  “陆兄弟话不多,但人极好,面冷心热,又很勤快,周遭街坊都说只有夸他的,这些时月在潮汐府过得也都还算平顺。”

  “后头余大夫回来了,他去治了头疾,病症得了缓和,立就给家里去了信。想是为着隔些时月还要前去医馆复诊,这才没有急着回乡去,期间也是几回去邮驿上看有没有回信。”

  柳氏听得儿子在潮汐府过得还成,心中其实也还是惦记着家里,心疼之余,又有些欣慰。

  “这些年每回逢着庙会我都去上香祷告,只求着菩萨保佑他在外头能平安。他丢了记忆时,要是教有心人给骗了去,吃苦受累都还是其次,偏又一身功夫,给哄去干些犯律丢命的事怎了得!

  好是遇着哥儿,本分良善的人,与了他住处,又还看着他,我当真是不晓得怎感激才好了。”

  说着说着,忍不得又抹起泪儿来。

  书瑞宽慰道:“想即便是陆兄弟不幸教歹人骗了去,他本性好,想也不会做那些犯律的事情来。

  且如今事情都过去了,娘子莫再伤怀,他不肯说与娘子听,想也是怕你忧心。”

  “是家里头亏了他,若是当初他在外头学武时把人劝了回来,也不得受这许多的磋磨。一去那样多年,出门时小小的孩儿,在外头冷了,病了,如何吃的,如何穿的,我这做娘的一应都不晓得。

  再是见着,人都长大成人了,我看着人心头就难受得很呐........”

  书瑞瞧柳氏有些伤心得难控制,眉心紧了紧,倒是教他看得心里也怪是不好受。

  默了默,柔声劝她,将人携着在客栈里转了两圈。

  “瞧时下堂里的那几张旧桌和凳儿,原都是年久烂做一堆了的,我本是要当柴火给烧了,陆兄弟却耐心,把那些好的板材桌脚给敲出来,重新组做,一堆烂木什,倒还真教他给修了几张好的来用。

  这厢铺子里没得钱银打新的,都还能使这些旧的来招待一二吃饮子的客,没个人说凳儿椅子不好的。”

  柳氏捏着手帕轻轻揩了揩眼:“他还会木工活儿?”

  “是啊。修修补补的,不单会木工活儿,还会........”书瑞张口就想说还会缝补来着,但好在是及时止住了嘴:“还会盖屋,屋顶的瓦有些都是他给重新铺的。”

  再又引着柳氏去看陆凌的屋是哪间,同她说陆凌喜欢吃些甚么菜,喝甚么汤,指了指屋顶上的榆钱树,同她说先前陆凌丢了记忆的时候最喜欢在那处发呆。

  柳氏一头在铺子上转看,一头听书瑞说,知晓了儿子在潮汐府上的日子过得这样静好,心头倒是慢慢平稳了下来。

  一夕间,好似是将儿子的生活也参与了一回似的。

  她看着书瑞,只越看越觉得好。不光是耐心和善,又还多识理,不怪是阿凌肯在这里待这样久。

  扰了书瑞一上午,眼见是有了客来吃饮子买糕,柳氏才识趣的告辞回去。

  “娘怎去这样久,再是不回,我倒是都要前去寻你了。”

  柳氏从后门回去,陆钰天不见纯然亮堂就起了身来温书,待着从书海里回过神来时,发觉家里一个人都不曾见着,乍是想着她娘念叨着要去对门的客栈上。

  正是要去寻人,倒是见着她回了,不单回来了,人还面带红光,心情似还不差。

  不由问:“娘问着哥哥的事了?”

  “如何没问着。对门的哥儿多好的人,你不晓得同娘说了多少你大哥的事,算起来只怕比你大哥这些年寄回家的信所有说的事还多。”

  柳氏道:“又还同娘说了你大哥现下在秋桂街张师武馆上做副教习,一月的休沐几日,工钱是........”

  柳氏乐呵呵的给陆钰说了一筐子的话,说着说着忽得没了声儿。

  陆钰听得正认真,忽得见她娘噤了声,疑道:“怎了?”

  “不对........”

  柳氏慢慢从欢喜中缓过神来:“你哥哥的事,他怎每样都晓得的那样清楚?

  哎呀!我将才光顾着高兴了,且都没细想,你大哥住的屋子,竟是挨着那韶哥儿的屋!”

  陆钰道:“娘的意思是?”

  “他将你哥哥一通夸,说他勤快、面冷心热,甚么都好,娘听着人夸你大哥,自也欢喜。

  时下想来总总,他怕不是看上了你大哥!”

  陆钰眸子微睁,须臾又恢复了稳重,实心道:“大哥相貌堂堂,又一身好功夫,相处下来,教人瞧中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昨日里初见那店家,整好是遇着税差为难。他一个小哥儿独自面着几个官差不卑不亢,很是沉着冷静;私里待人友善,言谈有度,像是还读过书。娘去见了人,方才也说了一通他的好。”

  “这样的哥儿,若是真的看中了大哥,不也是好事麽。”

  柳氏听得儿子一席话,觉得也颇有道理。

  只不过.......

  “他人倒没得说,就.......就生得........”

  “娘,人不可貌相,若是个漂亮动人的,为人却刁钻,心思又毒辣,这般的看中大哥,你可会高兴?”

  “话虽如此,可.......哎,你和你大哥亏得是娘和你爹都有眼光,这才得今日一张好面孔,你不晓得那些苦处。

  罢了,罢了,娘也是瞎操心,那哥儿现下看着好,娘倒是觉得也不错,只人好坏也不是靠三两日就能看明白的,还得天长日久的才晓得。

  便是哥儿真看上了你大哥,你大哥也未必有长那些心思。再说你爹,如今是举人大老爷了,吊着个书袋子,上半年你大哥说要回乡,他暗暗的就与你大哥盘算了一番,嫌说这个商户不好,那个生得粗鄙的,事情多得很........”

  陆钰干咳了一声,昨日上他就已看出了大哥和那店家关系非比寻常,只没朝这些上想。

  时下听得他娘一席话,他登时便豁然了,只怕要真有这心思,还并不是一个人的。

  要教他娘瞧着昨日里哥哥那样着急的模样,又还唯哥儿的话不听的姿态,只怕都认不出那是他大哥。

  这心思,怕是他大哥的还重些。

  陆钰觉这事得有的闹腾,只他现下也不张嘴去多言,凡还等他院试过了,再行仔细思索。

  “娘勿要多想了,也还别同爹多说些什麽。眼下爹才且上任,还有许多事情需得注意,我也得下场考试,哥哥好不易同咱们团圆,这阵子最好别起事。”

  柳氏听罢,应声道:“娘有数。你且去温书罢,娘打外头去买几样小菜,与你做个汤吃,外在还给你哥哥送去。”

  陆钰道:“给哥哥送?”

  “韶哥儿说午间要去武馆卖餐食,往时顺道就给你大哥带了饭菜去,今朝我能跟着一块儿去给你大哥送饭。”

  说着,柳氏就又笑起来,觉得韶哥儿真是贴心,晓她才来潮汐府上,没得甚么相识的人,怕是在家中待着闷得无趣,心头又挂心着阿凌,便问她要不要一道去武馆那头看看。

  都说是生哥儿姐儿好贴爹娘的心,她偏是没得福气生个哥儿生个姐儿,独是得两个小子。

  一个打小就跑出去了,只晓得教她挂心,一个却又光晓得读书,陪在跟前也宛跟没陪似的。

  她心里的苦谁又晓得,怎就没生个像韶哥儿那般的哥儿来。

  陆钰看着他娘乐呵呵的,一改前两日才来潮汐府上这不顺心那不痛快的模样,还说且看天长日久才晓得人店家哥儿究竟甚么样。

  说的话倒是瞧着好是清醒,却自都不晓得自个儿有多欢喜人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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