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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翌日, 天微微亮堂,晨露有些重。

  早间的街巷还不算嘈杂,偶是能听着几声狗吠和公鸡打鸣的声音, 在长长的巷子里,声音总能传得老远。

  书瑞起身来,先使昨儿夜里就提进屋里的水洗了手脸,夏月间水不冷人, 只时辰早, 日头不曾升高,地气也还没起来, 用凉水盥洗,还是凉丝丝的。

  帕子打水盆里绞干了抹在脸上,几分睡意也全然消散了去, 倒是多醒神。

  书瑞一头擦着手, 一头望着蒙蒙亮的窗子。

  心头想夏月间且便罢了, 不怕水冷, 等入秋进冬了,再使冷水洗脸,那可就遭罪得很了。

  瞧灶屋也就几步路远, 却又不能先去烧了水端进屋来洗, 出屋头就先得拾掇这张脸才成。

  他想是等天凉了再说,到时不成就买只炉子放屋里头来使,教人笑一句懒也便笑了。

  收拾妥帖,他端着水开了门, 只见灶屋那头炉灶竟已经生了火,陆凌正在水井前打水。

  “这样早。”

  陆凌一只手拎着个水桶,把水提去倒进灶屋的水缸里。

  他道:“先前去秋桂街时, 武馆的人让去做教习,许只是随口一说,但我想了想,我在铺子上能帮你的不多,要不然还是去武馆看看。”

  陆凌昨晚想了许多,先时脑子不清,终日里只想黏在书瑞跟前,却也不知去承担更多,到底失了记忆小孩儿心性多了。

  现下恢复了,光围着书瑞打转固然也好,可不寻个正经事做,岂不是让书瑞负担更重,为长久计,他也不能这样干。

  书瑞眉心微动,心想他倒是懂事了,肯是这样盘算。好手好脚一个男子,终日里屈在一间连正式经营都不曾的客栈里,确实大材小用。

  往前他失了记忆,愣头愣脑的,不擅与人打交道,书瑞总也怕他受人骗,不好劝说他出去寻个专门的事情来干,现下倒是用不着他担忧这些了。

  “你出去武馆寻事做,也算是物尽其用,不白白浪费了一身功夫。这是好事情。”

  陆凌道:“若有合适的去了,虽我早间出门,下晌定回来。但这头只有你一人定然忙不过来,想是雇手脚麻利的来帮着才好,一个两个的都成。”

  说罢,他从身上取了个圆圆的号牌和一张凭证拿与书瑞,先前把这东西藏进了他的刀里,倒是不曾丢,就是连自己都忘了。

  若非是还能寻着,却要再麻烦一场,得回京都的便钱务重新取凭证,这才能在地方上使:“你需使钱就去拿,里头多少当够你使些时候,别那般辛苦。”

  书瑞自是认得这是便钱务的东西,虽从前从不曾进出过这地盘,却也听人说过,若不是以前在白家的小镇子上没有,他也会把自己那点儿薄资放进去。

  他见着陆凌倏然交了这东西与他,想起昨儿他说的话,原人家不是穷寒的怀疑人生了,是真有积蓄在!

  想他倒是确实有上缴钱银的品德,原先丢了记忆傻乎乎的肯拿出自己的钱,现下脑子好了,竟也还肯。

  他笑问:“那里头究竟有多少?”

  “我昨日去盘了一遍,有五百八十贯。”

  书瑞听得这话,只觉手上烫得厉害,连是手脚忙乱的将号牌凭证塞回了陆凌怀里。

  当还以为不过几十贯钱,谁想这小子竟然能有这么多积蓄,还那般随意的就拿与了他,浑然糊涂了不成。

  “你自个儿的钱自个儿收好就是了,先时放在我那处的我也给你,现下你已是能自己保管好钱银的了。”

  书瑞且也好言与他说:“你给我钱银,好心我收下,东西却绝计不会拿。即便是赚钱慢些,一时不能把客栈修缮好,我也不急,脚踏实地一步步的来,我安心。”

  陆凌早便觉得他不会要,见他真不要,不免还是有些失望。不要可不就是还分着你我,傻哥儿,怎么就不知道贪财一些。

  “即便是不愿意使,那也收着。这般,我也安心。”

  书瑞背过手,不肯收:“你这太多钱了,放在我身边我会总悬着心,睡都睡不安枕了。哪还有比放在你自个儿那处更安全的。”

  陆凌道:“我脑子不清,哪日再又想不起事了怎么办?”

  “那便与家里人捎回去,总替你好生保管着。”

  “不成。我与家里早捎过了钱银,这是我留下用来成家的积蓄。”

  既是用来成家的,那拿给他保管又算.......书瑞忽而回味过来,面上微红。

  两人争了一个早间,一锅粥也险些给煮糊了,最后协商下来,陆凌的积蓄还是自个儿先收着,不过前两月里头放在书瑞那处的钱银都做书瑞的。

  往后挣得钱银,只要还在客栈一日,也都上缴七成,美其名曰食宿费用。

  两厢取其轻,比起拿下陆凌那许多的积蓄,书瑞还是选择接受了后者。

  用过早食,陆凌便出了门,他今朝只是去武馆看看,就是给人挑上了,也不会今日就用,还是能早些回来。

  等快至午间见热了,饮子做好能卖时,他整好也能回来帮着贩卖。

  书瑞倒是教他不肖着急赶着回,饮子就做在自家铺子上卖,不是急活儿,慢悠悠的也不怕。

  餐食又是下晌的事儿了,且近来那头的生意不好,做上十份饭菜,再是容易不过的。

  这般,书瑞也提着篮子出了一趟门,要去买上写新鲜的紫苏。

  两人在主街上才分做两头去了。

  “阿韶!”

  书瑞乍然听得一声喊,还有些晕乎,循声转过头去,见着竟然是一脸笑吟吟的晴哥儿。

  “你要上哪处去,我正是想去铺子上寻你。”

  晴哥儿提着两只篓子。

  “我姨母从乡里来,她住在靠海的渔村上,与家里捎带了好些海货,娘唤我与你送些来。”

  书瑞与他说要买些紫苏,见他提着东西,赶紧又先同人回了一趟客栈。

  “拿这样多,怎吃得完!渔村来一趟府城怕是不容易,你姨母与你们带的好海货,竟都便宜了我。”

  书瑞见从篓子腾出来的是些青壳子的虾和巴掌大小的蚝,肥大的虾得有三四斤,蚝足也十几个。

  “这些在渔村要好得些,从水路过来,打码头上岸,其实也就大半日的功夫。海货就图得一个新鲜,娘和我都惦记着你,教你也用些鲜。”

  书瑞与晴哥儿倒了些茶汤,又问他用没用过早食,要是不急回去,一会儿在他这处吃上两碗饮子再走。

  听得书瑞说他趁天气热要在客栈做些饮子卖,晴哥儿怪是欢喜,说要留下帮他。

  “你姨母来了家里做客,不回去陪她反是来帮我可成?”

  两人说着话,结着伴去外头买将才没得买成的紫苏。

  晴哥儿道:“我想躲她咧。”

  “前些日子遇着了那事儿,娘又联络不得爹跟大哥,心头惧怕,只好给姨母那头去了信儿。

  她这厢得了空来城里看我,要真单是挂记,我心头只有感激她的,自在家里头陪着她说话,偏她借着先前那事儿,来城里想与我说亲。”

  原是晴哥儿姨母想把外甥说给他们渔村上的一户人家,那人家家境倒也不差,说是有艘捕渔的大船,每回出海都要召上十个汉子一同出海那般的规模。

  “我原先本就不想嫁到外头去,后头仔细想着,若是不错的好人家,倒也不怕距离远近。

  姨母先就说了一回这人家,娘听得姨母说各般好,就也起了些心思,后头听了旁人说,那家的男子已经近三十了,是个瘸子。”

  晓是这般,自也就把他姨母给回绝了,谁晓得这回他遇了事儿,他姨母反倒又旧事重提。

  说晴哥儿年纪渐渐大了,又有颜色,在外抛头露面的才引得那些个男子起贼心,惹出了祸事来,要久留在家里,还得教人惦记,指不准儿还出事。

  如此说来吓唬单老娘还不够,又拉着晴哥儿劝,说家里头穷寒,他大哥且都弱冠了,跟着他爹在外头跑着,也不见安定下来娶个媳妇安下家。

  与晴哥儿说得那户人家钱银趁手,肯拿不少聘礼出来,到时家里有了这些钱,日子可不都好过许多了。

  晴哥儿在家里头听得难受,单老娘也不爱姐姐说这些,只性子还不是软和,对自家亲姊妹说不出厉害话来,便支了晴哥儿出来给书瑞送海货。

  书瑞听罢,眉头发紧。

  他不是没遇着过这样的事,只怕晴哥儿这姨母也同他舅母一般,收了人的好处,想拿了晴哥儿做人情给许出去,这才三番两次不顾人心意的瞎劝。

  书瑞不免叹息,天底下总不乏这样的事。

  只到底是人的家事,书瑞也不好直言说人亲戚不好。

  他便宽慰晴哥儿道:“许多长辈虽是年长,总以为在给年纪轻的着想,实则不一定全对。你勿要太伤心,把不好的话放进心里头难受。”

  “所幸你阿娘还是站在你这边的。要紧你心头可有自己的想法?”

  晴哥儿道:“家里不宽裕,一直在给大哥攒成亲的钱,若要是再为我和三妹攒嫁妆,只怕是难。我心里头是不想那样快的嫁人,想是好好做工,补贴了家里再给自己攒几个体几,过两年再说谈这些事。”

  “难为你心里想的明白,既有自个儿的主意,你阿娘听得进去话,便与她说明,如此也好教她晓得你的心意,轻易就不得受你姨母的话左右了。”

  晴哥儿点点头。

  “只我也就光想得好,手上没习得个甚么像样的手艺,独也就做些浆洗,或是打杂的粗活儿。

  虽我不怕累,可城中繁荣,人口多,甚么都得争,都得靠着人脉路子。先时那客栈的活儿,且还是使了钱求经纪给得来的。”

  书瑞知晓底层老百姓日子的不易,这光景下,许多人都想走捷径,殊不知哪里有甚么捷径可言,不曾一步一个脚印辛苦过去,眼前暂时的轻松容易,多都是要后头来加倍偿还。

  “你有心里有主意已是十分难得了,许多人都是盲着过活,你却不同,有自个儿的思想,只要有恒心,定能寻着合适的活儿,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晴哥儿笑起来,携着书瑞的胳膊,道:“与你说会儿话,本是闷闷的心,一下子便好了许多。”

  两人说笑着一道去买了一篮子紫苏,这才返还回客栈。

  头回做饮子来卖,书瑞并不打算弄得多花哨,种类也没想往多了去做。

  他只预备做一个甘豆汤、一个漉梨浆,再一个寒瓜饮。

  取上适量的干草、黑豆、黄豆这般几样食材,一并置在锅中熬煮,煮出来的汤便是甘豆汤。

  豆子昨儿就教书瑞泡过,在大肚好受热的陶罐里熬上一炷香,干豆子陆续就破了皮,吐出粉粉的豆沙。

  这厢添适量的姜、紫苏佐味,更激香气出来。

  漉梨浆做法也不难,使个头小小的漉梨,洁净后放在舂桶中捣碎,滤去了果肉残渣取了汁水,文火慢熬,汁水浓稠黏勺呈胶状后,也就成了。

  熬出来的梨膏,兑水后加上冰,一碗叠端出去,多是方便。

  那寒瓜饮,各家有各家的花样。

  书瑞以前夏月里头爱捣鼓的是先捣些寒瓜汁出来置在碗底,搓了粉圆子,用不同的瓜菜取了汁液染做出色彩,煮熟捞进碗中,另切碎了寒瓜,置入葡萄干,山楂糕碎,晒干的香桂花......一碗做出来颜色好看滋味又好。

  要是才过了午食就吃,肚皮且还得吃撑了去,时都是午睡罢了,最是闷热的未时做来吃用。

  书瑞原先没想那样麻烦,就做简易些的饮子,碎切了瓜,加糖放冰便是了。

  不曾想晴哥儿来添了个帮手,与他捣梨,烧火,看炉子,劲儿多大又还麻利,本是他算着自己慢慢半日里能周展过来的活儿,且教他没得个把时辰就收拾了。

  书瑞见这般,倒是又肯多麻烦些,搓了圆子出来,到时也招待晴哥儿吃一碗。

  “诶,这老铺子要开了?做得甚么经营?静静悄悄的,怎一点风声都没曾听着?”

  “早就搬进人来住了,只是进出都在后院儿,铺子还没修缮齐整咧。”

  书瑞按着时辰,瞧过了早市,外头太阳渐渐爬高,就去把铺子前门给打开,支了陆凌昨儿就与他端到了门口的长桌出去。

  桌子给置在了门口那颗遮天蔽日的榆钱树下,那儿对着前头一条巷子,时有穿堂风过,有时候比屋里头还凉快些。

  他使纸笔写下今朝铺子里有的饮子,用米浆把纸粘在了一块木板上,挂在大门口,以供外头的人瞧着。

  将才挂起木板,晴哥儿端着水盆,已是将桌子凳儿擦洗了两回,外连大门都擦了个洁净。

  先前那巷子里的老猢狲占着他家门口卖羊汤,弄得到处是油脂和寒碜物。

  书瑞昨儿来收拾了好一通,积年的东西,刮都不好刮,陆凌说干脆把门给换了,他默着声儿没说话,人又嚷嚷着要去再把那老猢狲给打一顿,书瑞才说等以后手头宽裕了换门,甭再打老人家了。

  他刷洗了个大概,嗅着没得甚么异味了才作罢。

  今看着晴哥儿去收拾了一回,立又干净了许多,还真不晓得他怎收拾的。

  “取些温热的水,帕子要厚,捂在脏污处等润了,再大力些擦洗就能更好使些。”

  书瑞看着说罢了话,端着脏污的水盆儿进去倒水的晴哥儿,心道不怪外头那些招工揽人的,最爱问得一句就是有没得过往做这一行的经验。

  作罢思想,他见着外头街上有人堆着,议说他这间老铺子破天荒开了门的事,趁着这势头,叉腰冲着人道:

  “铺子打今儿起开着门做点儿饮子生意咧,乐得街坊邻里,郎君夫人们都来吃盏饮子享个凉。”

  人瞧就卖个饮子,并不稀奇,笑说了两句就去了,没见得人就来坐着吃。

  书瑞倒也没指望开门就来生意,吆喝了会儿,回去屋子照看两眼炉子,转又去望一望。

  杨春花送出铺子里的客,从正门前走过来,见晴哥儿在摆凳子,笑说道:“阿韶掌柜伙计都雇上了咧,瞧着铺子可有了派头了。”

  书瑞摇着手里的扇子,道:“你可就别笑话我了,瞅今朝都还没得开回张,这样的掌柜,哪雇得起伙计,全凭个面皮子厚,留得人晴哥儿帮我忙。”

  “你别急,天儿再热些就有客了。你甭看着俺那头人进人出的,俺今儿也就才进了十个铜子。”

  杨春花同书瑞比了根手指:“卖了一条荷花手绢儿出去。”

  书瑞好笑:“咱俩难姐难弟。”

  杨春花也笑了一场。

  转头瞅见晴哥儿进了后院儿去给书瑞望炉子上的火,她低声同书瑞道:“上回晴哥儿过来帮你收拾屋子,俺看他做事就麻利得很,今朝瞧,眼力见儿也好,看你跟俺闲说两句,就去帮你望火,多好的人。”

  “俺听得他说已没在先前那处做了,正闲散在家里头,只当他有了更好的去处,却笑跟俺说,还没寻着活儿。他还央俺要是有晓得的地儿揽工,同他说一嘴咧。”

  书瑞应了一声,道:“他这阵儿是在家里头。”

  “俺瞅着你这铺子也收拾得差不多了,那样大个客栈,便是靠着你跟你兄弟两个,怕是也不好周展,左右都是要揽伙计的,干脆就教晴哥儿来你这处干算了。”

  杨春花道:“俺经营生意也有些年了,眼睛还算亮,瞧晴哥儿做事不错,又还多老实,要不是俺那铺儿平平淡淡的生意用不得伙计,俺都想雇他。”

  书瑞闻言眉心动了动,陆凌倒是也劝他雇个伙计,只交待他一定好生看看,要寻个老实的,上回寻来帮工的香姐儿,说起来陆凌都还有些眉毛不是眉毛的。

  可他也有顾忌:“我倒是晓得他好,只我这生意都还没上正头去,手里不宽你知道的,二来人家这样好的哥儿,寻活计不也要看呐,未必瞧得上我这处。”

  “先问说来看嘛,又不伤和气。这要寻好的伙计,等你马上开业了再急头急脑的寻经纪或是张神婆与你找,找来的是个甚么样,可不好说。”

  杨春花好心地劝书瑞,抬眼儿见着街口直直朝她铺子走来个夫郎,她急忙道:“你自个儿琢磨去,俺的生意来了咧。”

  说罢,人笑吟吟地朝人迎了去:“曲夫郎,可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咧,近里可是哪处消遣去了?俺铺子里新来了些好料子.........”

  书瑞望着携了客进了铺子去的杨春花,心里还想着她说的话。

  他也晓得人说得不差,好伙计难寻,总不能好运气都是在自个儿要使的时候恰恰就有的。

  默了默,看着后院儿里给炉子扇火的晴哥儿,他大步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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