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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桐山街(3)


第81章 桐山街(3)

  斗篷人好像愣了一下。

  裹着浓浓腥臭味的尸体狰狞地扑了上来,杨知澄一脚将它踹了回去,顺势用门外的铁链将门锁了起来。

  尸体咚地一声撞在木门上,连带着整个走廊都颤了颤。杨知澄拽着斗篷人,想跑,但却一下子没拽动。

  干什么?

  他茫然地回头,只看到斗篷人露出的半个冷漠的下颌。

  “她的房间在哪?”斗篷人冷冷地问。

  “在楼下。”杨知澄说,“2楼。”

  “带我去。”斗篷人说,“带我去她的房间,我带你离开。”

  妈妈和杨知澄一起在桐山街生活了这么多年,虽然杨知澄对她意见不小,但却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轻易地死在这里。

  他见过很多死人。至少今天,她看起来根本不像会死的模样。

  可她就是跑到了房梁上,张着嘴,血流了杨知澄一整张床。

  杨知澄没犹豫几秒,便点了点头。

  血腥味还未散去,在潮湿的空气中似有若无地缠绕在他的身上。他松开手,小声道:“跟我来。”

  旅店的木质楼梯十几年来都没有换过,踩上去会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人濒死前的惨叫。

  杨知澄踩着梯子下了楼。旅店2楼的走廊同样未曾开窗,阴森的夜色笼罩在一排排雕花木门上。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其中一扇,扭过头对斗篷人说:“这里。不过我没有钥匙,也从来都没进去过——妈妈不许。所以,不一定开得了。”

  斗篷人似乎是瞥了杨知澄一眼。

  “得罪。”他说。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斗篷里掏出枚细长的金属丝,套进木门的锁孔里捣鼓了几下。随着咔哒一声响——锁开了。

  “厉害。”杨知澄讶异。

  斗篷人没说什么,只慢慢地将门推开。

  门缝间露出张宽大的双人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

  见无异状发生,斗篷人便径直走了进去。杨知澄忙跟在他身后,一眼望去,便看见斜对着屋门的供桌。

  供桌上码放着许多东西。一张黑白遗像,一只香炉,几盘瓜果蔬菜,还有……

  还有一碟颜色诡异的长方形肉块。

  那长方形肉块呈现出极浓的黑色,里面的汁水都几乎流溢而出。它形状规整地码放在碟子上,正正摆在遗像和香炉前,好像是什么仪式的重要环节。

  而遗像上,是一张杨知澄完全陌生的脸。

  那张脸瘦削得有些诡异,额头肉饱满,但两颊却有着深深地凹陷。干枯的嘴唇微微鼓起,好像嘴里塞着什么东西似的。

  夹在碟子和遗像间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可此时此刻,那三根香整整齐齐地断开,断香孤零零地落在了香灰之中。

  在看到供桌的时候,杨知澄浑身起了点鸡皮疙瘩。

  他搓了搓手臂,刚想和斗篷人说些什么,便见这人直接向供桌走去,伸手进香炉中,开始翻找起什么东西。

  随着斗篷人的动作,一股极为不适的香味弥漫开来。

  香味很浓,夹杂着丝丝缕缕奇诡的肉香。杨知澄闻着,有点想吐,便搓了搓手臂,紧紧缀在斗篷人身后。

  所幸斗篷人的动作很迅速。他在香灰中找到了一根灰白色的指骨,轻轻甩了甩,放进衣服里。

  杨知澄一喜,刚想说什么,却见斗篷人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他偏过头,只见供桌上那碟颜色诡异的肉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融化了。肉油一股股地流下,在碟子里滩成一片血红的液体。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看着那滩液体,杨知澄的心就蓦地开始发慌。一种无法捉摸的恐惧感攀爬而出,让他的呼吸都带上了微微的颤抖。

  斗篷人推了推杨知澄,轻手轻脚地向门外走去。

  杨知澄有样学样。当离开妈妈的房间后,斗篷人关上了门。

  两人退开好长一段距离,斗篷人才轻声说:“那肉,不是一般的肉。”

  “……是我拿回来的。”杨知澄扯了下嘴角,“周婶猪肉铺里的,他们叫它‘鬼肉’。”

  “我不知道它哪来的,只知道周婶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处理它。她好像很害怕这东西,时常让我带给我妈。”

  “‘鬼肉’?”斗篷人看了他一眼,“那你说的这位周婶,杀的可不是猪。”

  “我知道。”杨知澄笑笑,“她杀了真的猪,也杀了假的‘猪’。我们一家人,都是吃真猪肉才活下来的。如果吃了假猪肉,不出今晚,我就会被吃进胃里的猪肉给吃掉。”

  “你知道的还不少。”斗篷人很轻地嗤了声,“她想做这些‘猪肉’,当然要付出一些代价。那些鬼肉,就是被她杀死的东西集合而成的怨念——她自然害怕这些。”

  “原来如此。”杨知澄扭头,又看了眼藏匿在黑暗中的房门。

  “可她为什么会死呢?”

  “这块鬼肉,不是一般的鬼肉。”或许是觉得杨知澄不像什么都不懂的傻子,斗篷人的话便多了些,“这肉里的怨念太强了,甚至都凝结成了鬼血。如果我们惊动了它,能不能如此顺利地离开都说不定。”

  能不能顺利地离开?

  杨知澄看了看斗篷人。

  那就是能离开咯。

  他心里盘算起别的事情。斗篷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沿着楼梯继续向下走着。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在死寂的旅店中显得格外刺耳。

  杨知澄跟在他身后,落后不到一个阶梯的距离。

  “你是哪里来的人?”他压低声音,问道,“我偷听妈妈说,你是‘解铃人’。我妈妈也是解铃人吗?”

  “……算是。”斗篷人含糊地回答。

  “你可以带我离开这条街吗?”杨知澄继续问,“我……”

  一个冰冷的、略带重量的东西突兀地搭上他的肩。

  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袭来。杨知澄心脏差点跳出喉咙口,反应极快地一转身,但那只手却死死地扣在他的肩膀上!

  尖锐的疼痛骤然切入身体,杨知澄脸色一白。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直走在他身前的斗篷人倏然回头!

  静谧如浓墨的夜色中,杨知澄看到了一双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比夜色还要黑沉,就如同两轮冰冷恐怖的黑洞。他定在原地,被那双眼睛扼住喉咙似的,好一会才找回身体的掌控权。

  而身后那只抓住他肩膀的东西发出一声怪叫,松手后原地跃起,竟是想要逃跑!

  杨知澄回头,在黑暗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他白天见过——是他爸爸,原本还好端端地在后厨的躺椅上睡觉,此时黝黑的脸上泛着浓浓的青灰色,嘴唇发紫,双眼突出,细密的血丝攀爬其上。

  斗篷人欺身而上,飞掠而过时的劲风带落了他的兜帽。他五指犹如利爪,一把抓向爸爸,尖锐的指头竟是直直插入了头骨之中!

  爸爸的身体开始扭曲,它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叫,四肢如同面条般扭曲。在发出最后一声可怖的喊声后,身躯一软,在斗篷人松手后,像烂泥似的瘫在了楼梯上。

  “……他是不是早就死了?”杨知澄平复了呼吸,盯着终于露出真容的斗篷人。

  以他浅薄的经历来看,这斗篷人长得似乎是很漂亮的。他的肤色冰白,鼻梁高挺,眉眼俊秀。只是眉宇间却带着略显锐利的疏离之意,一时间竟让杨知澄略略有些发怵。

  “没有。”斗篷人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原本人不人鬼不鬼,在桐山街待了这么久,活也活不了多长时间。”

  他越过杨知澄,向旅店外走去。杨知澄跟在他身后,看到深夜中的桐山街上空无一人。店铺皆是合着门,就连那始终坐在街上的山羊胡子,都回到了屋内。

  斗篷人沿着青石板,向外走去。

  杨知澄看着路旁的门牌号。门牌号的数字不断地增加,从295到386。很快,周婶的猪肉铺便映入眼帘。

  她好像忘记关门了,门口摆着血淋淋的案板,案板上还插着那把杀猪刀。有粘稠的血液在屋内流淌,好像有生命似的向外缓慢探去。

  杨知澄记得,周婶猪肉铺的门牌号是你不要跟着我了。”

  斗篷人突然说。

  “嗯?”杨知澄停下脚步。

  “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待着。”斗篷人继续道,他的语气冷淡,眉宇间的神情也如出一辙,“我出来的时候,会带你走。”

  杨知澄眯了眯眼。

  从周婶的猪肉铺往后,还有几间半关着门的店铺,和一些住着人的小楼。矮小的小楼和店铺在潮湿的空气里矗立着,破破烂烂的小旗有一下没一下地飘。

  “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斗篷人皱起眉。

  “不安全,我不一定能保护你。”他拒绝,“在这里待着,你能活下来。”

  “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这里生活。”杨知澄看着斗篷人,“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活在这条街上,我想知道这条街对我来说有什么特殊。”

  “我没有理由让你跟着。”斗篷人依旧冷漠。

  杨知澄笑了笑。

  他一把拔出周婶插在案板上的剁骨刀。剁骨刀的血槽里积着黑红的凝固液体,看起来煞气十足,格外可怖。

  “我去过桐山街401号后的地方,活着回来了。”他说,“我知道很多东西——”

  “我可以帮到你。”

  斗篷人看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些复杂的情绪。

  他眉宇间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松开些许,好像在权衡利弊后,终于接受了杨知澄的提议。

  “可以。”他说,“但我不负责保证你活着。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没关系。”杨知澄平静,“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行。”斗篷人转过身,“跟紧我。”

  他朝着黑暗的桐山街内走去,杨知澄快步跟上。

  “我叫杨知澄。”杨知澄说,“杨树的杨,知道的知,澄澈的澄。你叫什么?”

  斗篷人头也不回。

  “萍水相逢。”他说,“也不必知道名字了。”

  ……

  在斗篷人声音落下的那一瞬间,记忆骤然扭曲。

  无数庞杂的画面,夹杂着恐怖的尖啸和阴森的寒意爆炸开来。杨知澄天灵盖乎被劈开似的疼痛,他惨叫一声,猛地从床上坐直了身体。

  竟然还没有入夜。

  窗外是夕阳下昏黄的天际。杨知澄大脑撕裂般地疼痛,他抱着脑袋,深呼吸许久,才逐渐平复下来。

  ……发生了什么?

  那是他的记忆吗?

  可他从小在养父母身边长大,怎么可能和桐山街扯上关系呢?

  那个爸爸是谁,妈妈又是谁?

  还有,还有那个斗篷人。

  梦里的记忆极为清晰,只需要稍一回忆,便能记起那张脸。

  那分明是宋观南啊!

  大脑的剧痛让他的思维变得极不清晰。杨知澄用力地按着太阳穴,忽然想起在列车上捡到的平安符。

  平安符还在口袋里。

  他忙将那只平安符摸了出来,拆开袋子一看——

  那枚粗糙的黄纸,已然化为一摊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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