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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不一样


第76章 不一样

  陆珩僵在原地,愣愣地看着老爷子,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怔松的瞬间,一段被刻意尘封泛着暖黄光晕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开闸门,汹涌地扑向他的脑海。

  那时……根本不是这样的。

  那时,苏秋池虽然也挑食,胃口也称不上多大,但却远不是现在这副食不下咽的模样。

  记忆里的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也是在饭桌上,不过是在只属于他俩的公寓里。

  灯光是暖调的,空气里弥漫着家常菜的香气。

  苏秋池会像没骨头似的歪在他身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皱着好看的眉头抱怨,“吃不下啦,好撑。”

  而那时的自己是怎么做的?

  他会无奈又纵容地低笑,手臂环过那人纤细的腰肢,将人半揽在怀里,耐心地哄。

  回忆的暖流与眼前冰冷的现实形成惨烈的对比。

  陆珩的心脏被那温暖的记忆烫出了一个巨大的洞,然后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填满,带来窒息的绞痛。

  他握着筷子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和眼底翻涌的剧烈痛色。

  厅堂里,电视机开着,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声音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苏秋池抱着软乎乎的秋秋,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金丝熊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爪子抱着一颗瓜子,啃得专心致志,腮帮子鼓鼓囊囊。

  苏秋池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秋秋背上柔软的金毛,目光看似落在电视屏幕上,眼神却是涣散的,没有焦点。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餐厅的方向。

  透过博古架的间隙,他能看到那个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陆珩正依着爷爷的话,沉默地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他看不到陆珩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背,看到他微低的头,看到他握着筷子骨节分明的手。

  苏秋池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揪住了秋秋的一小撮绒毛,惹得小家伙不满地“吱”了一声,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

  他立刻松手,安抚地摸了摸它,目光却依旧黏在那个背影上。

  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饭桌上,爷爷给陆珩夹菜,陆珩那副受宠若惊又小心翼翼的样子……

  还有自己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狼狈……以及现在,他明明应该走了,却因为爷爷一句话就乖乖坐回去吃饭的顺从……

  这和他记忆里那个强势,甚至有些独断专行的陆珩,截然不同。

  这种陌生感,让他心慌,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触动。

  苏秋池猛地回过神,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倏地收回了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秋秋温暖蓬松的毛发里,试图掩盖自己耳根不受控制漫上来的热意和眼底泄露的慌乱。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喧闹地笑着,他却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老宅隔音极好,窗外的虫鸣和风声都被厚重的墙壁滤去,只余下一片沉沉的寂静,反而将白日里被刻意忽略的细微声响无限放大。比如自己胸腔里过于清晰的心跳,比如翻身的衣料摩擦声。

  苏秋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翻身了,柔软的蚕丝被被他搅得一团糟,却依旧找不到一个舒适的姿势能让纷乱的思绪沉寂下来。

  一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就是那个沉默吃饭的背影,宽阔,挺拔,却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孤寂和……小心翼翼。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陆珩现在应该已经走了吧?他站在门外等了那么久,又枯坐了半天,吃了那顿食不知味的饭……以他从前那半点委屈不肯受的性子,怕是早就该不耐烦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声音立刻在他心底反驳,他从前的性子?他现在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样子?

  那个会强势地逼他吃饭,会不容置疑地安排他一切,会因为他多看别人一眼就醋意大发的陆珩,好像真的被时光磨去了棱角,变成了一个只会沉默等待连夹菜都不敢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让苏秋池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像是有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打碎了,而他甚至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只觉得空落落的疼。

  “唔……”苏秋池发出一声懊恼的呻吟,拉起被子蒙住了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不该有的思绪。

  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变得稀薄而温热,带着他自己身上沐浴露的淡香。

  他在黑暗中蜷缩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枕套,辗转反侧。

  顶级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却照不亮室内的一片冷清。

  陆珩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同样睁着眼,毫无睡意。昂贵的丝绸床品触感冰凉滑腻,却无法安抚他躁动翻涌的内心。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细微的出风声,以及他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一闭上眼,就是苏秋池放下碗筷,转身离开时那单薄又决绝的背影。

  那么近,又那么远。

  还有老爷子那句看似平淡却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他胃口不好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地割着他的心脏。不是因为自己,这让他庆幸。

  可正是因为不是因为自己,才更让他痛彻心扉。这意味着,在他缺席的这段漫长岁月里,秋池过得并不好。

  那种不好,是连最基础的食欲都失去了的不好。

  他想起从前,那个会窝在他怀里,挑三拣四,最后却总能被他连哄带骗喂下去小半碗饭的人。那时他觉得怀里的人娇气又难搞,却乐在其中,甚至有种被依赖的满足感。

  如今才惊觉,那曾被他视为寻常,甚至偶尔会觉得麻烦的娇气,是多么珍贵而脆弱的存在。

  现在的秋池,冷淡,疏离,像一只高度警惕,竖起尖刺的刺猬,连吃饭都变成了仅仅为了维持生命的任务。

  陆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的猩红。他拿过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他无数次点开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去。他能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无力,关心更像是一种冒犯。

  他又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白。

  这一夜,两个人,同样辗转难眠,同样被回忆和现实反复煎熬,同样在冰冷的孤寂里,揣测着对方那一丝微不足道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心绪波动。

  长夜漫漫,心事重重。

  翌日,清晨的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

  那辆黑色的轿车再次精准地停在了苏家老宅门外的梧桐树下。

  车门打开,陆珩迈步下来。

  他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比起昨日的正式,多了几分随和,但眉宇间的郑重和小心翼翼丝毫未减。他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显然是准备送给老爷子的。

  但最显眼的,是他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一个小巧的保温袋。

  那扇偏门却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依旧是管家。

  老管家看到他,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目光在他手中的保温袋上停留了一瞬,了然地笑了笑,“陆少爷,早。”

  “早。”陆珩将手中的礼品盒递过去,“一点薄礼,烦请转交苏爷爷。”

  然后,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才将那个小巧的保温袋也递上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恳切,“这个……秋池喜欢的南瓜蛋奶,麻烦您……看看他愿不愿意尝尝。”

  他没有说要亲手交给苏秋池,甚至不敢肯定苏秋池会不会接受,只是通过管家转交,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对方。

  这是一种退到安全距离外的讨好。

  管家接过东西,点了点头,“陆少爷有心了。老爷子在院里打太极,您……”他侧身让开,“先进来吧。”

  陆珩道谢后,才迈步进门。

  院子里,苏老爷子在葡萄架下慢悠悠地打着太极,动作行云流水。听到脚步声,老爷子眼风都没扫过来一个,仿佛全神贯注于自己的晨课。

  陆珩不敢打扰,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四下里悄悄逡巡,像是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有看到苏秋池。

  或许还没起床?

  他的心微微提着,那个装着南瓜蛋奶的保温袋仿佛有千斤重,不知道最终会迎来怎样的判决。

  而此刻,在某扇虚掩的窗后,一道清冷的目光早已将廊下那个提着保温袋,显得有些局促的身影收入眼底。

  苏秋池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棂,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动。

  苏老爷子一套拳打完,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这才像是刚发现廊下站着的陆珩,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来了?”老爷子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吃了没,随手拿起石桌上晾着的毛巾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

  “苏爷爷早。”陆珩立刻恭敬地问候,身姿下意识地挺得更直了些。

  “嗯。”老爷子应了一声,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廊下只剩下两人。

  清晨的院子里弥漫着草木清香和隐约的茶香,气氛却莫名有些凝滞。

  老爷子没急着开口,只是用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打量着陆珩,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陆珩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半晌,老爷子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天这么跑来,公司的事不管了?”

  陆珩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切入正题了。他端正了神色,认真回答,“重要的事务线上处理,或者晚上回去处理。不会耽误。”

  老爷子哼笑一声,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你天天来我这儿站岗,外加蹭饭?”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陆珩耳根微热,却依旧态度诚恳,“不敢。只是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让苏爷爷烦心了,是我的错。”

  苏老爷子端起刚送来的茶,吹了吹浮沫,眼皮微抬,“陆珩,你觉得,有些事,是天天送点东西,站一会儿,吃顿饭,就能弥补得了的?”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陆珩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他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我知道不能。我知道我错的离谱,造成的伤害不是轻易能抹平的。我不敢奢求原谅。”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老爷子审视的眼神,“我现在做的这些,或许很蠢,也没什么实际用处。但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在改,我在学着用他可能需要的方式去……等待。”

  “等待?”老爷子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等不到又如何?小九性子,他若铁了心……”

  “那我就一直等下去。”陆珩打断老爷子的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决绝,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执着,“一天等不到,就等一个月;一个月等不到,就等一年;一年等不到,就等十年。”

  “苏爷爷,我不是在逼他,我是在告诉自己,除了他,我不会再有别人。等,是我唯一还能为他做的事,也是我给自己唯一的出路。”

  这番话说得近乎偏执,却又异常真诚,带着一种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的孤勇。

  老爷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茶杯里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上升。

  “路是你自己选的,后果也得你自己担着。”老爷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冰冷,“ 小九的心思,我不会干涉,也干涉不了。”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警告意味,“但是,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老爷子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分量,陆珩听得明明白白。

  “我保证。”陆珩斩钉截铁,如同立誓。

  老爷子瞥了他一眼,终于挥了挥手,像是有些疲惫,又像是暂时放行,“别天天杵在这,看着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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