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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提亲


第65章 提亲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克制的氛围中结束。

  苏秋池将两人送至大门外,夜风带着凉意拂过。

  苏河极其自然地拉开黑色宾利的副驾驶车门,矮身坐了进去,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陈锦奕则绕到驾驶座,并未多言,只对站在门口的苏秋池颔首示意,便也上了车。

  车辆发动,尾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带,很快驶离,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苏秋池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微微有些出神。

  正当他准备转身回去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昏黄的路灯下,那里站着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身影。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光圈之下,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寥落。

  夜风吹动他略显单薄的衣衫,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定定地望着苏秋池的方向。

  苏秋池的目光猛地收了回来,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平静。

  他像是根本没有看见那个人,也根本没有看见那道几乎要将他背影灼穿的视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步伐甚至没有一丝迟疑或紊乱,径直朝着大门内走去。

  直到走入玄关,周围再无旁人,他挺得笔直的背脊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懈下来。

  可心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刺痛,却在此刻猛地反噬,来得汹涌而尖锐,像一根冰冷的长针,猝不及防地贯穿胸腔,疼得他几乎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抬手,指尖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的位置。

  “少爷,已经九点半了。洗洗睡吧。”管家的声音温和却不容忽视地从身侧传来,不知他何时悄然出现,手中还捧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牛奶。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苏秋池方才瞬间的失态,以及那只还按在心口的手,目光慈爱而关切地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夜里凉,喝了这杯热牛奶好助眠。”他将杯子递过来。

  苏秋池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杯子。

  然后,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决绝,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温热的液体迅速见底,喉结急促地滚动着,仿佛要将那些说不出口的郁闷和挣扎一并灌下去,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将空杯递还给管家,唇角还沾着一圈浅浅的奶渍。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转身朝着楼梯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也透着一股试图彻底放下的疲惫。

  这一夜,或许真的可以借由这杯牛奶的效力,暂时逃离那些挥之不去的梦魇。

  睡的很安稳。

  翌日上午十点整,阳光透过车窗玻璃,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苏秋池穿着一身浅色休闲装,怀里安稳地抱着那只装着秋秋的透明玻璃箱。

  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阳光的暖意,正团在干净的垫料里,抱着一点新鲜的苹果块小口啃着,腮帮子一动一动。

  他小心地将玻璃箱放在身旁的空位上,目光轻柔地掠过里面的小生命,确认它安稳无恙后,便抬眼对前方的司机平静地吩咐,“可以走了。”

  “好的,少爷。”

  苏家老宅的厨房比往日更早地升腾起温暖的烟火气。

  苏老爷子一身中式练功服,站在宽敞的厨房门口,手里盘着那对磨得温润的核桃,声音洪亮却不失细致地吩咐着,“小九儿今天回来,晨起赶路,胃口必然弱些。那蟹粉小笼的馅料要剁得再细些,油量减半分,他吃着才不腻。”

  “记得他最爱那口鸡头米甜汤,火候要足,撒糖桂花的那步留着,等他到了跟前再撒,香气才正。”

  “煨着的那个粥底,撇干净些,要一眼能照见人影儿的透亮。”

  下人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每一个指令都得到迅速而精准的执行。

  灶上文火慢炖的汤羹咕嘟着细微的气泡,蒸笼叠得老高,溢出阵阵诱人的鲜香。

  整个厨房弥漫着等待归人的暖意。

  老爷子踱步到餐厅,看着桌上已经摆好的几样苏秋池自幼喜爱的精致小菜,满意地点点头,又特意嘱咐道,“筷子温一下,天凉了,他胃娇,受不得半点凉。”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苏老爷子慢悠悠品着的茶盏里。

  他正盘算着苏秋池的车该到哪儿了,眉目间带着难得的舒朗。

  管家脚步无声却略显急促地走进茶室,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老爷,”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外边有人要见您。”

  老爷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吹了吹茶沫,随口问道,“谁啊?是小九的车到了?”语气里满是期待。

  管家沉默了一瞬,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也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陆少爷。”

  哐当一声轻响,老爷子手中那盏温热的青瓷盖杯被不轻不重地撂在了红木桌面上,几滴深色的茶汤溅了出来。

  方才的舒朗惬意瞬间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魄力,缓缓开口,“他?”

  “他来做什么。”

  管家闻言,小心翼翼地觑着老爷子的脸色,极轻地挑了一下眉头,往前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微妙意味,小声补充道,“还带了很多东西嘞……”

  他略一停顿,像是斟酌用词,最终还是没忍住,带着点荒诞的联想嘀咕了出来,“大盒小盒的,码得整整齐齐,那阵仗…倒像是来提亲似的……”

  苏老爷子面色骤然凝住,花白的眉毛瞬间拧紧,从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不满的“啧!”,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和被冒犯的不悦。

  “胡闹!他还有脸搞这套虚头巴脑的名堂!”

  他眼底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神色。

  端着威严的架子,目光却不自觉地朝客厅入口的方向扫了一眼,尽管什么也看不到。

  那混账东西……到底生得是副什么模样?竟能把他家那个平日里心气高,宠上天的小九,迷得那般神魂颠倒,甚至不惜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种属于长辈,既恼怒又无法全然抑制的好奇。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能有这般能耐!

  但这丝好奇瞬间便被更汹涌的怒其不争所淹没。

  “跟他说不见!”苏老爷子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好的。”管家利落地应声,微微躬身,随即转身朝外走去。

  一出主楼大门,他的步伐便换成了急促又规整的小碎步,一路快行至大门前。

  他看着门外站得笔直,车上堆着不少礼盒的陆珩,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苏家恰到好处的傲然,连语气都仿佛比刚才在里面时拔高了几分,清晰地传达道,“陆先生,老爷子发了话,不见!”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陆珩和他带来的那些东西上扫过,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每个字都透着疏离的规矩,“您请回吧。苏家的大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说完,便不再多看陆珩一眼,转身便往回走,留下一个矜持而冷淡的背影,还把大门给关上了。

  陆珩吃了闭门羹....

  他坐进驾驶座,车内一片死寂。他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颓然地靠在椅背上,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一个清晰的定位地图显示出来。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标,旁边标注着四个字。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光标,看着它沿着道路的轨迹,一点一点地坚定不移地……朝着他此刻所在的方向,慢慢靠近。

  陆珩发动引擎,黑色轿车调头,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下一个转弯处,两辆车的车速都未减缓,隔着一条狭窄的绿化带,车窗对着车窗,几乎是瞬息地擦肩而过。

  陆珩下意识地侧头。

  另一辆车贴了防窥膜的车窗紧闭着,暗色玻璃像一面冰冷的镜子,只模糊地映出他自己仓皇失措的侧脸和一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什么也没看到。

  苏秋池微微侧头,靠在柔软的车座椅背上,神情有些倦怠的放松。秋秋此刻正毫无防备地躺在他掌心,睡得无比香甜。

  小家伙柔软的腹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四只粉嫩的小爪子蜷缩着,毫无形象地朝向天空,露出柔软干净的绒毛,一副全然信任安心托付的模样。

  苏秋池的目光垂下,落在秋秋这毫无防备的睡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过它温热的小肚子,眼神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也被这小生命全然依赖的温暖,悄然融化了一角。

  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苏家老宅那扇沉重的大门前。

  引擎熄火,周遭瞬间安静下来。苏秋池静静地坐在车内,没有立刻动作。他低头,看着怀里依旧睡得四脚朝天,对世事毫无所觉的秋秋,指尖最后轻轻蹭了蹭它柔软的绒毛。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仿佛将一路积攒的疲惫与那些不愿带回宅内的纷杂情绪,都暂且留在了这方车厢里。

  他再次抬眼时,眸中的些许柔软已被妥善收敛,恢复成了一片沉静的湖面。

  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整个人的状态已然整理得妥帖而体面。

  他抱着秋秋,打开车门,姿态从容地走了下去。

  他刚站稳,还未及抬头,就听见一道中气十足带着难掩喜悦的声音从门廊下传来,“哎哟!可算是把我的小九儿给盼回来了!”

  苏老爷子精神矍铄,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竟亲自迎到了车边,完全没了平日里的威严架子,只像个最寻常盼回了心爱孙儿的老人家。

  他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着苏秋池,目光慈爱得能滴出水来,先是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随即注意力便被那只在他怀里睡得毫无形象的小家伙吸引。

  “好好好,回来就好!”老爷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声音洪亮,“快进屋快进屋!这一路累坏了吧?爷爷让厨房给你准备了好多你爱吃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出了手,似乎想像苏秋池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孙儿大了,不太合适,转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份发自内心的疼爱却溢于言表。

  管家立刻笑着迎上前,极其自然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少爷,把小秋秋给我吧,这一路辛苦您抱着了,我这就给它安顿回它那暖和窝里去。”

  苏秋池将睡得迷迷糊糊的秋秋交托出去,一位早已候在一旁衣着干净利落的保姆端着一個精致的铜盆走上前来。

  盆中是温度恰好的温水,漾着几片翠绿的柚子叶,清新的香气随着水汽淡淡散开。

  “少爷,先净净手,洗去一路风尘。”保姆轻声说着,将盆捧到他面前。

  与此同时,另一位年纪稍长的阿姨手里拿着一束用红绳扎好的新鲜水嫩的柚子叶,含着慈祥的笑意,待他洗完后,便用叶尖在他周身轻轻扫拂了几下,嘴里念着老一辈传下来的吉祥话,“拍拍头,万事不愁;拍拍身,晦气全清;拍拍脚,福气到家咯!”

  做完这一切,她们才笑眯眯地退开。

  老爷子一直站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疼惜与满足。

  见那柚子叶的清香仿佛真的将最后一丝疲惫与阴霾都扫净了,他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双手习惯性地往身后一背,挺直了依旧硬朗的腰板,中气十足地朝着堂屋方向一挥头,“好啦!虚礼完毕!进屋吃饭!”

  苏秋池站在原地,看着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方步走向堂屋的熟悉背影,那背影依旧硬朗,却也比记忆中更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他静静地望着,目光追随着那道承载了无数关爱与庇护的身影,一直微微绷着的嘴角,终于轻轻地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他抬步,安静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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