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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场


第71章 清场

  容倦就这么回家了。

  群臣皆手足无措, 春日里一个个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容……容尚书。”有人语气微弱叫了声,很快又偃旗息鼓。

  皇帝几乎要晕死过去。

  一伙的, 他们竟然是一伙的!

  哪怕在发现被皇后背叛时, 皇帝都没有如此精彩的表情。沾血的嘴唇甚至一个劲地在低语不可能,不知是在为谁做最后的辩驳。

  忽然,皇帝听见苏太傅低语一句:“容承林亲生的。”

  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他们在效忠谁。

  有了优秀参照物后,一切都变得好理解了很多。

  容承林能勾结定王,容恒崧串联北阳王,简直是再正常不过。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皇帝提剑指着皇后的方向,又指着容倦的方向。

  当年延误战机, 容承林功不可没,谢晏昼从前或许可能因为党派之争, 利用拉拢容恒崧。

  但隔着血海深仇,过后清算, 此仇怎么会不报?

  他这一大步上前,瞳孔中赫然倒映着谢晏昼扶住容倦肩头的场景,到此刻,谢晏昼竟完全没有收回手的意思。

  皇帝搂着宠妃的时候, 经常也是这个姿势。

  这一瞬, 他彻底明白了些什么, 看谢晏昼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疯子,怎么会有人和杀父仇人的儿子亲近?!

  从皇帝的视角来看, 这简直是畜生不如,他死盯着谢晏昼:

  “你有何颜面,面对你死去的父母!”

  遥遥相对, 容倦都为这义愤填膺的质问语气愣了下。

  “还有你,朕的好爱卿,朕倒要看看,你自降身份去给人当娈童,最后会是什么下……”

  下场两个字尚未说完,背后狠狠挨了一踢。

  宫人踢脚一踹,正要乱挥剑的皇帝趔趄在地,脑袋差点磕破在廊柱上。

  发现踹人者是近日入自己眼的小太监,皇帝被愚弄之感攀升到巅峰。

  他疯狂笑着,顾不得这宫人,涕泗和嘴角的血液一并横流,冲前方吼道——

  “皇位只有一个,谢晏昼啊谢晏昼,你和赵靖渊,分的过来吗?!”

  谢晏昼无视疯言疯语,冷冷下命令:“拿下。”

  军士再不迟疑,直冲上前,侍卫拿刀的手有些颤抖,纷纷后退。皇帝随机扯过一名皇子袍角:“再敢上前一步,朕便自刎,你们永远别想拿到禅位诏书。”

  之前是担心容倦安危,此刻谢晏昼压根不在意皇帝发疯。

  背后也有禁军赶来,呈包抄之势,前后夹击,侍卫终是不再负隅抵抗,纷纷缴械投降。

  被逼疯的皇帝喊得最大声,就是迟迟未抹自己的脖子。

  “乱臣贼子,都是乱臣贼子!”

  好几个大臣还在发怔,被重新捡剑的皇帝刺中,血流如注。

  下一秒士兵一把将手舞足蹈的皇帝按倒在地,之后遵照谢晏昼的命令,强行拖拽着他往大殿而去。

  谢晏昼目光落在臣子们身上:“早朝还没结束,诸位大人是自己去大殿议事,还是……”

  话音未落,已经有识时务者主动跟上。

  受伤的臣子被另外看管,等着太医过来,谢晏昼旁若无人和容倦并肩走着,在群臣看来,他们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频率意外统一。

  -

  宣政殿外,石阶上的神秘字迹和颜色基本已经褪去,只剩下一些干涸凝固物,眼下谁也顾不得这些,大家小心绕过,遍地狼藉。

  殿内高悬的圣旨还在。

  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容倦刚好站在圣旨下,已经控制住皇帝的谢晏昼却在另一边。

  倒垂在脸颊的侧影带来几分阴湿感,容倦袖子挥了挥,打散空气中漂浮着的细碎亮粉。

  深知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谢晏昼视线掠过一张张发白的面孔,肃声道:“先帝传位于北阳王,今上却私藏圣旨,夺权篡位。”

  听到篡位二字,被压制的皇帝拼命挣扎,奈何嘴都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假圣旨的作用此刻体现出来,它充当了臣子最完美的道德台阶,哪怕一些顽固派的老古板,现下也没有立刻跳出来。

  谢晏昼继续单刀直入:“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不知各位同仁有何看法?”

  臣子们面面相觑,看法一致是同仁,不一致可能就成仁了。

  问题在于他们现在也很迷茫。搞半天到底是谁要篡位?

  赵靖渊迟迟没有现身,北阳王病重多年,倒是没有人往容倦身上想,毕竟前面还有赵靖渊挡着,他这有点八竿子打不着。

  站谁啊!

  幸而这不是什么轮盘赌局,谢晏昼继续道:“事发突然,不妨先遵循先帝旨意,快马加鞭将消息送去给北阳王。”

  兵变后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万幸,群臣忧心家眷,只想赶紧带人回府,好生理一理头绪。

  孰不知府外也早就有士兵守着,回去只会压力更大,方便谢晏昼私下命人给他们做思想工作。

  容倦闻言目光一亮,他是一个永远会乐观到最后的人,既然谢晏昼并未一锤定音,代表着这皇位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

  不信这位置非他不可!

  容倦期待看过去,恰好谢晏昼轻揽了一下瘦弱的肩头。

  百官面前,他头一回丝毫不掩饰亲昵的动作,如此长眼睛的就该知道,新皇登基后不该提的事情不要提,比如塞人进后宫。

  警告般的目光巡视一圈,随后谢晏昼才侧脸低声道:

  “留出点时间,去把你‘爹’杀了。”

  新王朝不需要太上皇。

  容倦:“……”

  ·

  宫廷内政变的动静相当大,宫外亦是如此。

  谢晏昼打乌戎时有很多经典战役,比如坚壁清野,围点打援等,但这一次他的战略却极其简单。

  趁着官兵到处捉拿乌戎探子,望楼上的武侯目不暇接,事先买通的皇城守卫积极放行,潜伏在城门外的军队分成四队,一队从西门打进去,一队突破东侧角楼,一队自南闯入,一队锁死北城门。

  东南西北包圆,过程粗暴,以至于连督办司的大狱内,都能不间断性听到外面的短兵交接声。

  不知过去多久,这声音终于停下。

  容承林碾着榻边的几根稻草,目光一顿,呐呐道:“结束了。”

  大督办上次来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弄出这么大动静的,不是他便是乌戎人。

  既然结束,人就该来了。

  果然,不多时,牢狱另一端,忽有脚步声传来,容承林僵硬着一条腿下榻,昏暗狭长的小道走来一人,他扯出一抹嘲讽笑容:“就这么迫不及待来宣告你的胜利?”

  步三搬来椅子,大督办缓缓坐下:“有个人不想和你废话,我只能走这一趟。”

  他稍停了下:“今天外面很热闹,可惜你没能亲眼目睹。”

  身在尽头牢房,这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纯粹靠着烛火照亮。

  容承林冷笑:“什么热闹?谢晏昼最终还是选择冒着亡国威胁,发动兵变么?”

  他视线一直紧盯着大督办,试图从对方面上观测出什么:“还是说,你们准备从宗室里,强行挑一个蠢货出来做傀儡。”

  大督办闻言轻笑一声,身体朝后一靠。

  步三接话道:“相爷可能还不知道,今日宫中发现了先帝留下的圣旨,原来先帝生前是要传位于北阳王。”

  “放……”容承林一个文人,险些爆出了粗口。

  他还算有理智,知道他们不会无故提到圣旨和北阳王。

  赵靖渊!

  北阳王常年病重,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来京,容承林立刻想到了赵靖渊。对方离京多年,上位后必须倚靠老臣,但赵靖渊的性子,怎么可能甘心当傀儡?

  这说不通啊。

  即便赵靖渊愿意当,其他人也不会信。

  可除了赵靖渊,北阳王一脉早就无人——

  容承林瞳孔猛地一缩,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很快就自我否认了这点。

  只是曾漂亮有力的一只手,如今几乎快要干枯陷进铁栅栏中,预示着他的内心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平静。

  “何必自欺欺人呢?”大督办提起另一件事,微笑道:“说起来还要感谢你的原配夫人,她留下大量买官卖官的钱财,还有一批地方官的账目名单。”

  每说一个字,容承林的神色便难看一分。

  昔日文雀寺种种浮现在脑中。

  眼底所有的疑惑很快被震惊取代,他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死盯着看大督办道:“绝不可能。”

  这太荒谬了。

  那双穷尽算计的眼珠转动,还在努力做其他联想。

  大督办摇头:“现在的你,有什么值得骗的?那些财富被用去集结山匪,眼下,赵靖渊正领兵对乌戎发起突袭。”

  说罢,他站起身,和牢内放大的瞳孔对视:“身份使然,隅中上位平衡不了文臣武将,宗室里又都是一群废物。外甥肖舅,还好,你生了个好儿子。”

  容承林屏住呼吸,不再说话,就像是被定格的冰冷雕像。

  大督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迈步走了出去。

  天光乍泄,督办司外,连侧影都清秀的人正微微仰头,闭目倦怠晒着阳光。

  大督办稍一挑眉,话都懒得说一句的人,居然还是亲自来了一趟。

  容倦这时转过身,目中有一丝勉强,显然压根不想过来。

  他甚至连门都懒得进。

  但不知出于何种缘故,容倦在为容承林操最后的心:“干爹,劳烦您差人去带郑婉过来。”

  皇帝下令彻查巫蛊一案后,郑婉也下了大狱,没什么利用价值后,前几日和容恒燧都被转去了大理寺。

  大督办开口前,步三已经忍不住好奇问:“确定吗?多个人陪着,容承林会轻松很多。”

  容倦颔首:“因为我善。”

  “……”

  朝廷还有不少需要‘沟通’的大臣,大督办并未过分刨根问底,让步三去押人,先行离开处理正事。

  只剩下容倦一人时,屈指敲了敲脑袋:“去吧。”

  一抹影子闪过,系统滚进了牢里。

  大牢内,狱卒沉默地注视已经失控的高官。

  容承林赤目圆睁,手指渗血,直至这个时候还在做着利益分析。

  综合前尘种种,似让他窥视到了一点缘由。

  说白了,容恒崧确实算个精致的傀儡,推他上位更有利于把控朝局。

  想到这里,容承林忽然声音低哑笑了起来。

  “我扶植过二皇子,扶植过定王,没想到最后登上皇位的,却是我自己的儿子!也好,也好!!”

  容承林笑得近乎伏身。

  狱卒都被他那渗人的笑声吓退。

  不知笑了多久,容承林低头时,灯影成两人。

  笑声猛然止住,再一抬头,对面空出的椅子上,赫然还坐着一个人!

  幽暗的甬道间,那张面孔白得发光,隐约可见皮肤上的尸斑。躯体无力地半靠在椅背上,不动声响,这张脸熟悉又陌生,更像是以前那个纨绔的孩子,死前的肌肉还定格在一种懦弱的惊恐上。

  “真蠢。”

  熟悉的轻柔声音传来。

  举目却看不到任何人,容承林喝道:“谁?谁在装神弄鬼!”

  系统戴着变声器,藏在角落里,将原身的尸体从仓库中取出后,学着容倦的语气道:“还看不出来么?你真正的儿子早就被郑婉毒死了。”

  容承林恍惚,身形踉跄,是那个逆子的声音!

  既是他,那眼前这个死人又是谁?!

  “狸猫换太子,之后活跃的,是另一个相貌相似之人。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吗?”

  灯灭了一瞬,周围黑漆漆的一片。

  椅子上的尸体再亮时已经消失不见。

  “不,骗子,不可能……”容承林有些语无伦次,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这段时间以来‘容恒崧’的变化。

  他试图要去对比,然而和释然一样,明明为人父,却根本对比不出来细节。

  为数不多的印象,是那个孩子喜欢闹脾气,非常渴望引起自己的关注。

  哪怕后来种种变化,容承林一直也以为是报复他长久以来的无视。

  “一饮一啄,若他没被毒死,你也不至于死这么惨。”

  系统火上浇油一番,潇洒退场。

  容承林唇瓣微微颤抖,仍旧嘴硬:“诡计!都是你们的诡计!我不信,不然你为什么不出来,出来啊!”

  尖锐的声音回荡在大狱。

  没过一会儿,步三按照容倦先前吩咐,将颤颤巍巍的郑婉押了过来。

  狱卒开牢门时道:“犯人好像疯了。”

  面对大吼大叫的容承林,步三皱了下眉,真疯还是装疯卖傻谁知道呢?

  确定郑婉锁进去后,他嫌晦气地摇头走开。

  容承林此刻的心理防线几乎彻底崩塌,当看着一脸焦急无助的郑婉,满脑子都是那句——

  “若他不死,你也不至于死这么惨。”

  经历过大起大落的郑婉,一脸担忧靠近:“夫……”

  一个字还没念完,容承林目眦欲裂,狠狠掐住郑婉的脖子:“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蠢货!”

  “救,唔…救命。”

  留下的那盏烛灯无声照亮着,脏兮兮的墙上倒映出两道狰狞扭曲的影子。

  ·

  系统自不起眼的墙角出来。

  【小容,都按你讲的说了。】

  容倦点了点头,狱口周围风大,但他一直没有离开,靠在大树下,似乎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狱中一阵骚动,从狱卒喊声中不难判断,容承林死了。

  容倦这才扯了下嘴角:“拼夕夕的最后一刀,还得是郑婉来。”

  对于这个结果,他丝毫不感惊讶。

  先是得知自己的亲儿子被推上皇位,古人看中血脉,说不定还能给容承林找到一丝安慰,很快却发现儿子早死了,自始至终自己被耍的团团转,可想而知他的绝望。

  一个自诩高傲之人,面对接二连三的失利,不会反思,只会去寻找迁怒对象,送郑婉过去正好迎合情绪爆发点。

  从因果上看,郑婉的确是因的一部分。

  容承林这个手残腿残,一旦失控杀妻,多半留给他的结局是被反杀。

  “如此,我的这段因果,也彻底了结。”

  之前光是让那些狐朋狗友捐款,到底还差了点,把人爹妈送走后,好多了。

  容倦看向深不见底的牢狱方向,原身的尸体是压死容承林的最后一根稻草,算是他亲眼见证了对方的结局。

  原身同样没少做恶事,相府这一家子,各有各的代价。

  去一趟督办司的功夫,皇城已经被控制住。

  皇城军正在拆推不久前新建的乌戎驿馆,周围百姓躲在屋内,透过门窗远远看着。

  街道上散落的兵器和尸体被清缴拖拽,暗处潜在的威胁正在一一剔除。

  容倦在陶家兄弟护卫下,久违地准备回将军府。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

  从定州操心到皇城,临到城门口一出接着一出大戏演,眼下终于松弛点,他要赶紧回去,然后好好休息一番。

  “贤弟,贤弟——”

  侯申?

  确定没听错,容倦掀开车帘一看,窗外一道身影在追车:“你怎么在这里?”

  在他点头后,陶家兄弟放行,侯申上来后白着脸,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别提了,之前驿馆的事情都是我在沟通协商,今天沟通到一半,官兵忽然冲进来把乌戎人杀了,驿馆也拆了。”

  跑出来后,他才发现兵变,当时魂险些快吓没。

  “听说宫里变天了。”

  府衙等各处要道,正在换新的官兵接手,这天下肯定不是赵家的了。

  侯申一脸郑重望着容倦,小声道:“历代宫变礼部是最安全的,因为短时间内需要有人来主持继承大统的仪式。贤弟,我们先去提前准备,也算是从龙之功了。”

  容倦沉默了一下。

  好半晌,他指着自己:“你让我去筹备仪式?”

  这和让自己给自己敲丧钟有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刚健,逢父逝,强忍丧父之痛继承大统。

  ·

  系统:可大部分皇帝都是父逝才会登基的,这叫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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