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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英雄


第62章 英雄

  空耳了吧, 一定是空耳了。

  但是任凭他如何思索,都想不到什么词语能空耳到这上面。

  容倦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听到的事实。

  此时此刻,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药水刺激带来的冲击, 就这么呆呆站了两分钟后, 他忽然笑了。

  容倦缓缓贴近谢晏昼,药物也无法掩盖住发丝间的皂角淡香。

  随后,细长的手指顺着宽阔胸膛而下,感受到凸起紧绷的肌肉,容倦笑容扩大:“你说的龙椅,是你坐在上面,我坐在你身上,一种别样的情趣游戏, 对吗?”

  明明是在笑着,唇齿间却带着微微的颤音。

  快说对啊!

  谢晏昼:“……”

  容倦的手指微微用力, 改为扶住谢晏昼肩头。

  先前他动作幅度一大,导致药水撒出去不少, 如今只漫过二人腰腹。

  湿衫贴紧的衣衫下,谢晏昼几乎能看到那若隐若现的腰窝。他喉头都是一热,只觉得冰火两重天,但在面前人的‘逼问’下, 又不得不分出心神。

  容倦过分激烈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谢晏昼原本意识到了这点, 可思绪下意识顺着对方最后提出的场景浮动。

  殿堂上, 在龙椅上亲密无间。

  “天下都是你的,龙椅你自是想怎么用, 就怎么用。”

  容倦却像是甩包袱一样,立刻纠正:“是你的就是你的,天下是婚前财产, 千万别和我客气。”

  谢晏昼常听他说些奇怪的话,唯独这一次觉得词不达意。

  他轻轻掰正容倦的脸,温和纠正:“你的天下。”

  “哦,不,是你的天下。”

  牛头不对马嘴说了半天,双方同时一顿。

  他们定定看着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其中恐怖的偏差。

  许久,谢晏昼率先打破沉默,神情出现极为微妙的变化:“你不会不知道,我们想让你君临天下?”

  当头一棒!容倦牙齿打着冷颤:“我为什么会知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息差。

  正如礐渊子推测谢晏昼要起兵造反,理所当然认为他要登基称帝。

  而谢晏昼从前一直清楚,容倦个性懒散无意逐鹿。可不久前,督办司发来的密信中,提到容倦主动开始安排私藏圣旨一事,连圣旨内容也是容倦一手拟造。倘若还像从前一样几不管,应该将这件事包办出去才对。

  谢晏昼下意识以为,对方终于后知后觉未来属于他的位置。

  “密函中提到,你伪拟了先帝传位于北阳王的诏书?”

  容倦立刻道:“之前说过,那只是为了让军队师出有名。”

  进一步坐实现在狗皇帝来位不正的事情。

  “如此复杂的工作,你一手完成。”

  容倦认真道:“在我这里,并不复杂。”

  各自沉默一瞬后,谢晏昼颇为无奈地笑道:“北阳王长年患病,膝下只有赵靖渊一子。赵靖渊不会心甘情愿做傀儡皇帝,此人离京多年,有勇有谋但无权无财,不可能坐稳那个位置,督办司更不可能信任他。”

  谢晏昼定定注视着容倦:“只有你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外戚掌权上位,自古多的是有例可循。

  容倦唇瓣动了动,颤颤巍巍狡辩:“不,不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过往的一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从前顾问那些看似词不达意的表达,宋明知的部署规划,和大督办之间的问话,如今看来,居然全部都能朝王座的位置做投射。

  世外客的身份,竟让他从一开始就站在视野盲区。

  还有不少其他端倪,但凡他悉心点,都能发现不对劲。

  可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他以不变应万变,纵容了一切发生。

  “我错了。”他应该吾日九省吾身的!

  容倦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还有你吗?”

  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谢晏昼抱紧清瘦的身躯,让近乎僵硬的人重新靠坐回来。

  “容倦。”

  低声轻念着这个名字,薄茧蹭过诱人的腰窝,谢晏昼心思不专道:“我是武将。”

  若他登临帝王宝座,必定要大封手下将士。当下文臣武将斗争严重,文臣很快会边缘化。

  但若他抑制军部,又会寒将士的心,不利于边关稳定。不出十年,更大的弊端就会一点点显现。

  自己活着时,尚有能力镇压,死后整个王朝都将面临四分五裂。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他不会考虑坐上那个位置。

  “而你不同,”扶着容倦腰身的手,似乎在微微托举着整个人,“你体内流着皇家的血,百姓对你有天然的认同感,而你又任人唯贤,敢于放权。”

  四目相对,容倦痛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不是龙椅play,是龙椅工位!

  他呼吸急促,已经提前被工伤到了:“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谢晏昼颔首,这就对了:“所有皇帝,都说自己是真龙转世,他们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容倦险些给气笑了。

  在他考虑要不要留下时,蓦然回首,发现全职国家CEO的工作贴脸而来!

  朝五晚九,终身责任制,还没有年假。

  “你看我哪有像个帝王的样子,我只……”

  谢晏昼轻柔打断,注视他的双目格外深沉:“我只不想让你居人之下。”

  药桶里的水已经有些凉了,说话间,谢晏昼身体稍稍后倾,让容倦几乎以一种跨坐姿势骑在腰上,“容倦,我想要你高高在上,万人敬仰。”

  一字一顿,无比虔诚,无比认真。

  容倦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他被吸引到了。

  那双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睛,在肌肤无意间摩擦到的瞬间,会微微眯起。

  就像危险的野兽贪婪又隐忍蛰伏。

  “别想太多。”谢晏昼手指抚过他的面颊,无声引导着思绪。

  男色所惑,容倦短暂麻痹自己,没错,别想太多,或许一切都是一场梦呢?

  只是一场春日里的美梦罢了。

  逃避虽然可耻但十分有用。

  容倦在这方面更是做得一流,暂时强迫自己只看眼前餐,其他全部归结为四个字:醒了再说。

  对视间,周围温度进一步攀升。

  人的眼珠和年龄有明确关系,再如何深沉,身下那双眼睛也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澈。当容倦重新将注意力凝聚在谢晏昼身上时,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被大梁百姓视作城墙的男人,也不过才二十三岁。

  二人衣衫半开,旧日的疤痕蜿蜒在肌肉线条上,其中有一道几乎横跨肋骨,可想而知当时的凶险。

  容倦再也忍不住,主动低头吻了下去。

  唇齿相依,墙壁上的影子互相纠缠,少年人的赤诚,彼此的退让和坚守都如同枪缨般,纠缠在每一个枪头的缝隙。

  喘息,拥抱,起伏。

  时间和水流一样,于白日下蒸发。

  不知过去多久,当容倦再次清醒的时候,身体还在微微冒汗,手指挣扎着动了动。他半趴躺在床榻上,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不居人之下,自己坐上去动作果然很累!

  整个腰,腿,臀都格外酸胀。

  房间内已经只剩他一个人,容倦恍惚记得有人急着来通传,隔门说什么‘定王之子抓到了’,似乎还有一些关于定州偏僻下县的战情。谢晏昼利落帮他清理好身体,在额间落下一吻后便匆匆离开。

  擒贼先擒王,抓住了定王之子,那些还在小地方负隅抵抗的敌人离溃败投降也就不远了。

  战事多一日,便有更多百姓伤亡,能早点结束自然是再好不过。

  庞杂的信息闪过后,理智渐渐归于脑海。

  “不是梦。”

  有关当皇帝什么的对话,压根不是梦!先前潜意识里容倦还安慰自己醒了再想办法,实际上,醒了之后,更没办法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甚至懒得动一下脑筋。

  另一边,系统糊成马赛克出去后,至今还没有回来。

  容倦只能独自面床思过。

  时间就这么流逝着,直至隔窗透进来的光渐渐变了颜色,橙黄色的日暮光芒,温暖而梦幻。

  咚咚,外面传来叩门声。

  不久,谢晏昼进来,看到徜徉夕阳中的少年,正趴在艳彩的被褥上,头埋进枕头,就像一只避世的金鱼。

  谢晏昼放下食盒,不得不帮他翻了个身。

  容倦腮帮子动了动,看着要吐出泡泡似的,眼珠迟钝地转过来:“军务处理完了?”

  谢晏昼点了点头。

  屋内再度安静了。

  容倦恢复寂静岭般的混沌。

  帮他捋过被汗液浸湿黏在脸上的发丝,谢晏昼握着温凉的手,正要说什么,容倦那失去梦想的表情中,忽然凝聚出了一丝深刻的情绪。

  他缓缓坐了起来。

  “我刚一直在思考。”

  谢晏昼挑眉,确定是在思考?他很确信,那种神态是在发呆。

  容倦看着谢晏昼,即便退后千步察觉到其他人行为上的怪异,可有一点他死活想不通。

  容倦危险地眯起双眼:“是谁开的这个头?”

  究竟是谁?!纵然是开团秒跟,总得有一个人先站出来。

  他要知道自己是死在了谁手里。

  然后祝福那个人官运亨通,永远有做不完的事情,上不完的早朝……等等,早朝?

  容倦心肝肺都疼,捂住胸口抽抽。

  谢晏昼面色一变:“我去找大夫。”

  容倦抓住他:“没事,刚不小心自残到了。”

  “……”

  容倦身残志坚:“我一定要找出始作俑者。”

  一个都能天马行空到让自己上位的人,或许手中还有什么备选方案。

  确定容倦身体真的无碍,没有一点点迟疑,谢晏昼首先把自己摘了出去:“不是我。”

  两人咫尺相望,谢晏昼也渐渐浮起了疑虑。

  他竟一时也说不出答案。

  日暮,晚饭都没吃,两人同榻复盘。

  无人点灯,谢晏昼在有些昏暗的室内帮忙回忆:“文雀寺后,顾问曾去过督办司,表明辅佐心迹。”

  容倦记忆力绝佳,按照那个时间点,顾问曾说过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当时他没放在心上。

  僵硬冰冷的笑容刚刚扯开,容倦忽又摇头:“不对。”

  顾问是被强抢到相府,在此之前,双方只是传递话本的交情,不可能莫名其妙想到要推自己上位。

  谁启迪了他?

  谢晏昼:“宋明知?赵靖渊做统领人选便是他的主意。”

  容倦:“时间顺序不对,他是后进府的。”

  而且宋明知从前一直主张避世。

  谢晏昼站在客观角度主张:“会不会你无意间给过他错误的暗示。”

  “怎么可能?”

  容倦振振有词:“我从来没有暗示过任何人!”

  他日常话都懒得说。

  谢晏昼静静看了他两秒,选择闭眼相信他的自信。

  有六说六,宋明知别说联系督办司,甚至从未主动表明过什么,一直低头默默做事。

  “义父在顾问去之前便动过念头。”不然不会放顾问活着离开。

  容倦不确定皱眉:“所以是干爹先开始的?等等……”他欺身靠近,“大督办要是知道,你能不知道?”

  谢晏昼冷静回:“老马识途。”

  义父有自己的世界观。

  “……”

  容倦保持眯眯眼,观察着对方微表情:“你呢?又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心思?”

  谢晏昼薄唇微抿,摇了摇头。

  他果断没有说出当日太子和五皇子两颗棋子先后折在马场事件后,他在挑选新的辅佐对象时,曾一闪而过动过相关念头。

  须臾,谢晏昼就事论事道:“其实在这件事上,有一天,大家好像突然就心意相通了。”

  容倦:“??”

  这种事上还能不谋而合?

  咋了。

  某天你们统一受到了神的号召!

  容倦气笑了。

  初尝云雨后共度的第一个夜晚,本该是缠绵悱恻,两人却辛辛苦苦扒了大半夜,实在找不到罪魁祸首,最离谱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容倦发现嫌疑人越来越多。

  “赵靖渊又是什么时候知道并参与的?”

  谢晏昼冷静分析:“没人和他说过,但他是个聪明人。”

  容倦:“Am I stupid? ”

  谢晏昼:“No。”

  容倦面色一变。

  谢晏昼:“你经常教那只鹦鹉说话。”

  他多少也耳濡目染了一下。

  盘了这么久,白盘了。实在找不到迁怒宣泄的渠道,容倦重新倒在床上,目光再次涣散。

  “总有一天……”

  他会像盘古开天地一样,盘个水落石出,升官升到对方想哭。

  在说完之前,睁着眼,人已经无力地睡了过去。

  睡不瞑目。

  谢晏昼悉心帮他盖好被子,熟练阖眼后静静守在身旁片刻,直至天色又暗沉了一个度,方才轻手轻脚离开。

  ·

  军队扎营处,看到掀帘而入的人,几名副官和牙将立刻起身抱拳见礼。

  风吹得营帐鼓动作响。

  谢晏昼目光扫过一张张冷肃绷紧的脸:“京中快马加鞭送来陛下旨意,催促军队尽快返程。”

  语毕,他看向近座一位将领,道:“可以准备了。”

  在场的武官们莫不是眼眶一热,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不久前将军命赵呈突袭乌戎边陲,若此次再忍,依陛下的心思,回去说不定还要就此事问罪。

  这么多年,他们已经忍够了。

  “义父已秘密送出了你们的家人,”谢晏昼指尖在刀鞘轻点:“若还有什么疑义,现在就提。”

  现在提了,他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将人囚禁等事成后再放出。但若是临时反水……刀锋的寒芒闪烁,让人不敢直视。

  末座牙将猛地起身,不是紧张,而是激动.

  “一切听从将军号令!陛下昏聩,再不反,难道等着大好河山让与乌戎?”

  为了这一日,他们早就做了十足的准备。

  烛火下,皇城宫殿衙署图被摊在桌面上。营帐外风雪的呼啸声掩盖住低声密谋,直到天明时分,将领们才各自散去,只剩下不久前才从边陲赶回来的一位副将。

  谢晏昼卷起布防图纸,忽而冷不丁问:“军中当真无人有异议?”

  副将一愣,跪地道:“没有。”

  他们私心自然是更希望谢晏昼上位,但绝不会因此误事。

  谢晏昼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起来吧。”

  就在副将准备告退前,谢晏昼问:“当初知道要新推举上位的人是谁,你用了多久接受?”

  副将顿足,认真回忆:“吸一下的时间。”

  谢晏昼皱眉:“什么?”

  副将表演了呼吸的吸:“~”

  比起一开始懦弱无用的五皇子,容恒崧这样能筹军饷,杀使者,还能隔着万里给他们传讯敌人部署信息的,简直好到了天上去。

  郑重回答完,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立时道:“莫非有人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将军,您说是谁,我现在就去砍了他。”

  “……”

  作者有话说:

  野史:

  帝,温故知新①。

  ·

  ①温故:回首昨日,发现往事不堪回首;知新:终于知道真正的篡位嫌疑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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