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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剖白(三)


第173章 剖白(三)

  见乐无涯的情绪稍有平复,闻人约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压了压左胸口。

  顾兄这样自苦,他看不得。

  最好顾兄永远是与他初见时那样,意气风发地单手握住缰绳,冲他伸出手来,说,闻人贤弟,给你找活路去啊。

  或是他坐在公堂之上审案,高高在上,眉眼如画。

  外间月色昏沉,他则是另一轮月亮。

  亦真、亦幻、亦温柔

  闻人约注视他的面孔良久,低下头来,微微的笑了笑,起身给他打水擦身去。

  没想到,不过是烧了一壶开水的功夫,床上的人便跑了个无踪无影。

  他端着一盆热水,看着空空荡荡的床铺,有点发傻。

  ……

  乐无涯自力更生,一口气爬到了屋顶上去。

  他小时候经常爬墙、爬树、爬屋顶,借助一切力量,溜到小凤凰家去,非把小凤凰叨出来不可。

  他最是擅长此道,寻常屋顶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琢磨出四五种登顶的方式。

  乐无涯溜上了屋顶,雄心勃勃地想,他要去找小凤凰说话,告诉他,他真的不跟他走了。

  但是,等他登上屋顶,竟发现四周种种,并非是上京风物。

  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尽是江南水乡独有的青砖黛瓦。

  他扶着脊兽,突然有点心虚,想,我这是翻到哪家来了?

  非请莫入的道理,乐无涯虽是顽劣,也是懂得的。

  乐无涯用赤脚蹬着瓦片,在连片的屋脊之上无声穿行,想摸到他熟悉的地方去。

  夜来秋凉颇甚,乐无涯只穿着中衣,很快冷得受不住了。

  此刻,他的思维简单得只剩下了一条线,并没想到要找个暖和地方暂避,只顾着缩手缩脚地往前走,想尽快走出这片陌生的迷宫。

  一阵寒风肃然掠过,乐无涯没能忍住打了个喷嚏。

  没想到,底下立即传来厉声呵斥:“顶上是谁?!”

  乐无涯见势不妙,撒腿想跑,无奈此时他醪糟上头,一迈脚,先咕咚一下把自己绊倒了,随即连同着三四片碎瓦一齐滚了下去。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元子晋看得目瞪口呆。

  这蟊贼说大胆是真大胆,竟然穿着一身白衣,跑到府衙后衙屋顶闲逛。

  说胆小也是真胆小,自己不过是呼喝一句,竟然能收获此等奇效。

  然而,眼看那蟊贼顺着屋檐一路翻滚下来,元子晋隐约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须臾间,他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就要扑上去接人。

  谁料身侧那人动作更快于他,默不作声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即将坠落的人抢在怀中,硬生生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做了垫子。

  青石板路上,二人滚在一起,一起摔了个七荤八素。

  乐无涯趴在他身上,渐渐认出了来人,欢欣鼓舞道:“小七,你也来啦?”

  本来还在腹诽乐无涯胆小如鼠的元子晋,听到“小七”这个称呼,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姓闻人的不要命可别拉着他啊!

  他竭力往后缩去,试图装作自己从不存在。

  不过项知是已经没空计较这个了。

  他的左臂骤然发力,承受了大部分下坠力道,痛得厉害。

  后背大概是蹭掉了一块皮肉,有火烧火燎的灼痛从创口处一点点渗出。

  但他还是勉强忍着疼痛,伸手在乐无涯身上缓缓摸索。

  还好。全须全尾的。

  项知是艰难地拥抱着乐无涯坐起身来,近距离瞧着他有些懵懂的眉眼,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酿香气,只觉他这副尊容挺新奇。

  他还没见过乐无涯的这个模样呢。

  项知是帮他将卷发撩至耳后:“跑这里来做什么?”

  乐无涯看着他,思绪在过去和未来里交缠,终于绞成了一团乱麻。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索性对项知是笑了起来。

  他小时候对小凤凰便是如此,犯了错,就赖头赖脑地冲他笑。

  旁人不知道,可小凤凰最吃他这一套。

  果然,项知是的目色柔和了下来。

  然而在那柔和之外,别有一股暗流涌动。

  “笑什么,哑巴了?”他亲昵地摇晃着乐无涯的身体,不顾自己胳膊还在一阵阵抽痛:“我不远万里跑过来,是叫你死给我看的吗?”

  一旁的元子晋胆战心惊。

  ……他完全听不出来七皇子是在说玩笑话,还是在真情实意地诘责闻人明恪。

  看七皇子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元子晋无端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瘆人的。

  他把爹爹捎来的家书珍惜地掖在身后,怕一会儿劝架的时候弄坏了。

  好在,七皇子没打乐无涯,也没骂他。

  待到缓过一些来,项知是怀拥着乐无涯缓缓起立,问元子晋:“他住在哪里?”

  元子晋跟在乐无涯身边,即便咋咋呼呼的本性难改,总好歹学会了看人的眉眼高低。

  他紧闭着嘴巴,朝前方一指。

  项知是:“多谢。”

  他忍着疼痛,把这个喝醉酒的人往胸前一揣一端,便径直回了房间。

  府衙后院不比南亭,实在是太大,刚穿过两层月亮门,项知是便已然迷失了方向。

  所幸闻人约正在满院子寻找跑丢了的乐无涯,见这二人焦不离孟地黏在一起向他走来,先是一怔,随即如梦方醒,急急迎了上去,一时间连行礼问安都忘了:“这是怎么了?”

  项知是轻描淡写道:“他淘气,爬上屋顶,又掉下来了。”

  闻人约闻言,心头一窒,有心去查看他有无伤势,却在无意中瞄到,项知是左肘衣袖处洇出了钱币大小的血痕。

  闻人约:“七皇子,您……”

  项知是毫不领情,语气轻快道:“让开。”

  “我身上疼得很,别来烦我。”

  闻人约仍是不放心,追在项知是身边,匆匆打量着乐无涯的状况。

  好在乐无涯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若有擦伤流血,该是一眼即知。

  如今看来,他似乎真的只滚了一身灰尘而已。

  略略放下心来,闻人约便眼睁睁看着项知是抱着乐无涯一路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用脚带上了房门。

  闻人约一转脸,在月亮门处看见了探头探脑的元子晋。

  他冲他招招手。

  元子晋心有余悸地跑过来:“明秀才,你不知道,刚才可吓死我了!”

  二人在南亭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元子晋跟着旁人叫惯了明秀才,还不大习惯叫他明举人。

  闻人约性子好,对这点细枝末节并不介怀:“七皇子怎么也来了?”

  元子晋憋坏了,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你问我啊?前段时日,闻人明恪不是叫我带兵吗,我跟我手下这帮小子聊天,发现他们竟然没吃过酱肘子。我寻思着跟着本少爷,亏了嘴哪还行?就去城里李记肉铺整了个大肘子回来。我回来的路上,就遇见七皇子了……他当时戴着顶兜帽,说代我父亲来送家信,我本没认出他来,看了家信欢喜,以为他是我父亲派来的人,一时忘了情,抱起他来转了几圈,这么着,把他的兜帽弄掉了……”

  即使胸中隐隐泛酸,听到元子晋那平实中带有一丝委屈的描述,闻人约难免忍俊不禁。

  “你还笑!吓死我了!”元子晋拍拍胸口,“我正带着他往里走,就看见闻人明恪上房揭瓦……这一晚上过得真是……”

  他絮絮叨叨说到此处,忽然福至心灵,头皮一麻。

  “……唉,什么叫‘也来了’?”

  闻人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见这小子渐渐明白过来,面色涨红如猪肝,闻人约说:“我先和华容一起给七皇子收拾房子去,一会儿你送些伤药进去,请他就寝。”

  今天目睹了太多冲击画面,饶是元子晋都有些招架不住:“为什么是我?”

  “他不喜欢我。”闻人约说,“你是他来此的借口。他至少会对你客气一点的。”

  元子晋不解其意,困惑地“哈?”了一声。

  但闻人约的品行他是信得过的。

  至少他从没骗过人。

  于是他效仿二丫,在乐无涯门边找了个避风处一蹲,掏出家书,对着月色,欢欢喜喜地看他老子给他写的信。

  虽然不是烽火三月,元子晋仍觉这家书抵得上万金之数。

  ……

  外间几多喧哗,项知是全不在意。

  将乐无涯安顿在床榻上,又用闻人约备下的热水将他的手脚擦回洁净本色,项知是才坐下,盯着乐无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牙齿作痒,把他冰冷的手指从被窝里拿出来,凑到嘴边,作势要咬上一口。

  乐无涯今日爬高上低,累得昏昏沉沉,阖着眼睛,实在没有阻止他胡作非为的余裕了。

  项知是吓唬他不成,又把他的手在掌心焐了片刻,才放了回去:“骗你的。说了不会让你再疼的。”

  他站起来,将身子半倾着,欣赏着他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噙上了一点笑意。

  此时此刻,项知是的神情和他六哥温柔得一般无二,但出口的话是十分的不得人心:“瞧瞧,别人只会看到你风光的样子,哪知道你的倒霉样儿全都留给我了。”

  乐无涯的嘴角隐隐上扬些许。

  闹了那么一场,他发了汗,醪糟的威力减退,思绪渐归清明,只是四肢酸软难耐,实在是懒怠动弹。

  “笑什么?你还美上了?”项知是哼道,“摔不碎你。”

  乐无涯倚在床上,软洋洋的只是微笑。

  不知为何,项知是看到他这样子,就忍不住想要动手揉搓他。

  乐无涯在项知是眼里,就像是一副雕琢过度的薄胎玉器,既贵重,又易损。

  与其把他捧在心上,不如将他摔碎了,一了百了,也省却了百年的操心。

  项知是强忍着从心底里透出的破坏欲,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去,勃然失色。

  大概是因为乐无涯坠下房顶时那过强的冲击力,他常年挂在胸口的那粒小金花生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细沙似的尘灰沿着花生裂开的接缝簌簌下落。

  还有一些,竟然顺着乐无涯敞开的领口流了进去。

  项知是心尖针刺似的一疼,慌忙伸手去拢。

  然而越是乱动,那小金花生中的尘烬便流失得愈快。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了啊!

  但项知是望着这一幕,竟慢慢放弃了挽救。

  这个是老师。

  那个也是老师。

  如今,阴差阳错,两个老师糅合在了一起,不是很好吗?

  项知是将遗撒在乐无涯身上的骨灰,用指尖点起一点,蹭到了乐无涯的侧颊上。

  ……如此一来,算是物归原主了吗?

  项知是越想越是激动。

  他强忍住亢奋的战栗,俯下身来,拥住了乐无涯的肩膀,同时将沾满灰烬的手掌隔衣贴在了乐无涯的心口位置,不顾自己满身淡淡的血腥气,贴着他温热的身躯,口吻中带着一点如坠梦中的痴迷,轻声唤他:“老师,乐无涯,乐老师……”

  项知是将额头贴在他的后背上,羞赧地要求:“今天晚上只把你的心跳给我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你要的全拿走。

  闻人:陪伴就很好。

  小七:馋身子,想要,想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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