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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自伤1


第75章 自伤1

  天穹港的秋天很快来了,来得悄然无声,沉默又突然。

  蝉鸣和燥热几乎是一夜之间褪去,阳光变得薄而透明,才过晌午,天色便已显出几分暗淡。

  从云际地产顶层向下望,一侧是天穹港的海,另一侧是密集的楼宇和蜿蜒盘绕的柏油马路。

  稀薄的光线下,轮廓模糊而失真,露出荒芜寂寥的底色。

  贺秋停出生在秋天,却格外厌恶这个季节。

  没有情绪,也没有色彩,花朵枯萎,绿叶变黄,连思绪也跟着变得迟缓黏稠。

  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是淡淡的。

  没有滋味。

  他的病情原本已经趋于稳定,可自从入秋,秋风一起,尝到了些许萧瑟,那些蛰伏压抑在心底里的情绪,便又有了几分蠢蠢欲动的架势。

  温水送服下药片,喉间泛起熟悉的苦涩。

  杨泽说,他已经度过了双向的急性发作期,目前进入了病情的巩固阶段,必须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并且需要格外留意自己情绪的变化,保持警觉。

  现在的情绪,算不算是不对劲?

  贺秋停也说不清楚。

  他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压着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海绵,沉甸甸的,潮湿黏腻地贴着心脏,看不见摸不着,却真真切切的不舒服着。

  窗外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有对面工地的施工声隐隐传来。

  贺秋停抬起眼,CL基金的玻璃幕墙上斜挂着一抹夕阳,泛着没有温度的光晕,映出旁边塔吊的影子。

  那栋紧挨着CL大楼的旧厦,已经在天穹港屹立了二十多年,此时裹着一层层厚重的防护网,正被一寸寸拆解。

  那是陆瞬在整合了中星和另外几家陆氏企业后,启动的第一个高层地标重建项目。

  塔吊在高空有条不紊地运作,曾经熟悉的轮廓在日光下缓慢消融,像是一个时代的落幕,静寂无声。

  贺秋停始终折服于陆瞬的手段和能力。

  杀伐果决,雷厉风行,片刻不犹豫,只要找准了机会,再窄再险的缝隙也敢跻身而上,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儿。

  绿色云端债券发行的那段日子,陆氏财团联合了几家资本轮番狙击,都被他一一化解,最终不仅顺利发债融资,还获得了超过五倍的认购。

  庆功宴上,陆瞬不顾外人的目光,醉眼朦胧地将贺秋停揽进怀里敬酒,称呼他贺总。

  “贺总,这么大一个项目,敢不敢放权给我操盘?”

  贺秋停举着橙汁跟他碰了碰杯,云淡风轻,“你去做,赚了赔了,都算我的。”

  贺秋停的资源与稳健,加上陆瞬的资本运作能力,二人强强联手,称得上是天作之合。

  千亿能源项目加持下,这笔债券成为了撬动陆氏财团的支点,将陆自海逼得大病了一场。

  贺秋停静静地注视着陆自海的黯然离场,像是目睹一场迟来的审判。

  十五年。

  他足足等了十五年,等到这仇恨和执念都已经随着岁月渐渐淡去。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预想中的释然。

  贺秋停看着当年联手绞杀他父亲的那群人,一个又一个,在他和陆瞬的手里,以同样的方式走向末路穷途。

  昔日的猎手沦为困兽,可那份复仇的愉悦却并没有在贺秋停的心里停留多久。

  心底,一个微小的声音轻轻告诉他:

  结束了。

  云际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

  地产项目的现金流充沛,设计部那边也给出了近乎完美的图稿方案,一切一切都在稳步推进当中。

  用陆瞬的话来说,这局赢了,赢得漂亮,打下的基础,让他们未来二十年都不会再输。

  在这个圈子里,谁能站在顶端,谁就能掌握话语权。

  这一点,在陆瞬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债券发行之后,有心人想要去深挖陆家父子俩的矛盾隔阂,以及陆瞬与贺秋停的暧昧绯闻,却发现曾经铺天盖地的那些文章和报道早已销声匿迹。

  那些指责陆瞬夺权、叛逆、同性恋、六亲不认的热搜被悉数撤下,相关词条下的负面内容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陆瞬这个名字,不再与任何的纷争有关,如今搜索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不再是贺秋停,也不再是那些浮躁的花边新闻,而是整齐划一的通稿。

  商业公告,社会责任,慈善项目…

  他确实兑现了当初的承诺,借着贺秋停能源的这场东风,迅速壮大崛起,完成了陆氏财团的清洗和资源整合,成为了天穹港商业圈里不可撼动的那个峰顶,彻底将舆论的权柄握进手掌心。

  这一番周旋,让两个人在圈内声名大噪。

  贺秋停为人低调,议论他的人还算不上多,但是陆瞬就不同了。圈内人一提及陆瞬,忌惮又不齿。

  说他是无良资本,虽然智商高但是一肚子坏水,一拍脑门就是一个祸害人的点子。

  嘲讽他是个“大孝子”,明面上用能源项目吸引火力,却玩了个暗度陈仓,回头就利用对冲基金把陆氏旗下产业的股价打穿,逼得陆自海不得不贱卖核心资产。

  对亲爹尚且如此,对旁人更不用说。

  陆瞬的强势,锐利,不讲情面,是圈里出了名的,任谁也想不到,这人有着两副面孔。

  面对贺秋停,陆瞬始终保持着特有的温和。

  语气会不自觉地放柔和,眉眼也会跟着弯起来,只要注视着贺秋停的脸,唇角便会不自觉地上扬。

  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贺秋停很是受用。

  他喜欢被人特殊地看待,被当做一个宝贝,时时刻刻看在眼皮底下,捧在手心里,从来不会腻。

  不得不承认,他被陆瞬的爱意滋养得很好,时间久了,竟也生出了几分对他的依赖。身边若是没了这个人的念叨,反倒觉得有些空落。

  这才八月末,陆瞬就开始盘算起他九月中旬的生日。

  成天掰着手指头倒数着日子,没完没了地念叨着,说二十九岁是人生很重要的一个阶段,得大办。

  “一个生日而已,别搞得那么隆重。”贺秋停自然不理解他的兴奋点。

  在贺秋停看来,过生日无非是提醒自己又老了一岁,没什么好庆祝的。

  陆瞬却说,这是他最后一个二字打头的生日了,过完这个生日,很快就会到而立之年。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贺总要步入一个全新的,更好的年纪了!”

  更好的年纪…

  更好…

  贺秋停对着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脸。

  明明还很年轻,没有白发,也没有皱纹,怎么就快要三十岁了呢。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显得很沮丧。

  半个小时前,陆瞬打电话来跟他确认生日宴会的细节,顺便提起晚上要去医院看一眼陆自海,另外还有个应酬,不回家吃饭,可能要晚些回来。

  电话里,他的语气带着商量的意味,询问贺秋停这样安排行不行。

  贺秋停对爱人没有什么控制欲,换句话说,他对陆瞬有足够的信任,没问饭局有谁,也没问在哪吃饭,只是在电话里温声叮嘱,“少喝点儿酒,注意安全。”

  这一句简短的话,陆瞬回味了老半天。在贺秋停这段关系里,他格外容易满足。

  自己的爱人是个冰块,不善言辞和表达,偶然能有几句发自肺腑的关心,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共感功能始终处于开启状态,陆瞬时不时就会放空自己,有倾向性地去感知贺秋停的情绪和状态。

  结果并不是太好。

  近一阵子,贺秋停的心情都比较低落。

  如果非要说一个转折点,大概就是从债券发行成功的那天起。

  明明是件天大的喜事,贺秋停的情绪却反倒是变得愈加低落。

  特别是三天前,陆瞬正在午休,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心跳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打电话去询问,贺秋停的声音有些喘,但语气如常,说没发生什么,只是取了个快递,有点累着了。

  从那天开始,系统的修复进度就卡在了95%一动不动。

  无论他做了什么,都不再产生任何修复值,就连系统也说不清缘由。

  …

  手机亮起,是助理陈晗发来的消息。

  【贺总下班没开车,顺着大道散步,走了二十来分钟,走累了。】

  【图片】

  照片里,贺秋停独自一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风衣敞着,发丝被秋风吹得微微掠动,略微凌乱地拂过眉骨。

  他垂着眼眸,纤白的手指捻着一片枯黄的落叶,慢慢转动着,目光微茫地注视着,像是在出神。

  面前人来车往,川流不息。

  贺秋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和这些落叶别无二致。

  平静地躺在地上,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它们在这偌大的人世间迷失了方向。

  如果没有人来清扫,它们只能沉默地消耗殆尽,融进泥土里,难逃落叶归根的宿命。

  失去生命力的叶子,是很可怜的。

  十分钟后,陆瞬给陈晗发消息: 贺总还没回家吗?

  陈晗: 没回,在捡树叶。

  陆瞬满脑子问号。

  想给贺秋停打电话,打到一半又退出来,担心这样打过去询问,倒显得把人看得太紧,容易惹人厌烦。

  坐立不安地等了片刻,陈晗的消息终于又发过来。

  【走了走了,贺总划拉了一袋子树叶上车了,正在回家的路上。】

  陆瞬想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好奇心,给贺秋停发去微信。

  【我听人说,刚刚看到你在后街道边捡树叶,捡树叶干嘛呀?】

  消息发出去,陆瞬又觉得文字的表达有些生硬,于是补了一个月牙歪头疑惑的表情包。

  贺秋停收到信息,看着落在膝盖上的一袋子树叶,从里面轻轻捞出一片,用拇指抚过蜷曲的边缘。

  为什么要捡这些落叶?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在长椅上坐着的时候,看见那些破败的落叶被秋风卷着,铺散在路边。被行人踩碎,被车轮碾压,面目全非。

  贺秋停不想让他们就这样结束。

  它们明明在枝头鲜绿过,在夏日投过荫凉,让人类产生过生机和希望,不该就这样沦为角落里的垃圾。

  贺秋停忽然很难过,难过得想哭。

  他想给他目之所及的树叶,一个更体面的归宿。

  贺秋停一边捡,一边摇头,感慨自己还是病得不轻,怎么可以矫情成这个样子。

  他的确是病了,打字时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抖,费了半天力气才打出四个字。

  【看着可惜。】

  贺秋停拎着那一袋子树叶回到家。

  关上门,玄关的灯应声亮起。

  柔和的光线下,贺秋停一眼便看见角落里那个已经放了三天、还没有拆封的纸壳箱子。

  那是从德国寄来的,他的生母,卢清的遗物。

  它安静地呆在角落里,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三天来,贺秋停无数次经过它,用目光丈量它,猜测着里面装着的东西。

  他猜不到。

  卢清死于当地的疫情流感,住院治疗两周,期间没有和贺秋停通过消息,只是在离世之前授意将这些东西邮到天穹港。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让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某种昆虫的翅膀,轻微地颤抖,发出低沉到极点的震动声。

  贺秋停终于蹲下身来。

  面前,是他无法摆脱的过去,也是他必须直面的根源。

  指尖触碰到纸箱冰冷的表面,就像是触碰到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残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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