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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落子无悔


第74章 落子无悔

  我的眼睛——

  我下意识低头,抬手去触那层遮蔽视线的眼罩。

  指尖轻轻一碰,就像触到了伤口。那种疼,不是割裂的疼,而是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的冷痛。

  意识到那一点的刹那,疼得我蓦地清醒。

  那一瞬,所有乱了的气息,心跳如擂,呼吸急促,都被我硬生生压住。

  我没有再挣扎,双臂一点点垂下,失了力气。

  抬头看向李昀,眼里只有冷意。

  “我和你,不可能。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昀浑身一震,像被什么狠狠击中,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猛地直起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撕开喉咙般问我:“为什么……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左手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将我碾碎。

  “小山,”他一字一顿,眼里尽是疯狂与执拗,“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

  我怔住。

  甚至在这一刻,产生动摇,开始怀疑他的话。

  难道……我真的,还没放下他吗?

  “我说过的,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那里面藏满了你的心事。”他盯着我,眼神像刀一样剖开人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说到最后,那所有的疯狂都变成了祈求。

  我没有说话。

  躲避似的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我的右肩上。

  他的右手还搭在那儿,却毫无力道。

  我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悲凉。

  “那你的手呢?”我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我把你害成这个样子……你就不恨我?你就这样揭过去了?”

  不知为何,我的眼睛也升起一层水雾,刺得眼睛生疼。

  “你不仅再也握不起剑,连寻常人的生活都成了奢望。”我咬着牙,语气一寸寸压低,“你不能再入朝为官,国公府也没有世袭了……李昀,你如今一无所有。”

  我仰头看他,眼神近乎发狠:“你就真的,不恨我?”

  他肩头微震,被我的眼神盯得一愣,左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下一瞬,又轻轻覆上我肩,像是安抚,也像是回护。

  仿佛在平息内心,他吐出一口气:“别这么说。我知道……你的本意,绝非如此。”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仿佛隔着漫天风雪传来。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片刻。

  他再次开口,说得极轻,轻得像风:“这一切……是天意,不是你。”

  像是怕我不信,他又停顿了一下,眼神低垂,几乎要将自己也藏进这句话里。

  “我,不想你自责。”

  我动了动,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依旧布满猩红,却也如晴空银河,倒映万点星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我喃喃一声:“天意如此么。”

  若是天意如此,那便是我与你之间,注定的泾渭分明。

  该怎么重新开始,才能当作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隔着血与恨的事,哪一样不是刻骨铭心。

  那些午夜梦回的夜晚,每一次,都像利刃般,将我的心一寸寸劈裂。

  “你说,我的本意并非如此……”我感到眼眶湿润,声音也轻微发颤,“错了!你变成现在这样的每一步,都是我精心算计好的。我就是要所有伤害过我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神情微怔,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你还在幻想从前那个徐小山吗?那个望你一眼便痴重不已的徐小山?那个哪怕身边多了一个,想将他所有挣来的东西都抢走的人,也依旧能咬着牙,压下妒心、戒心,只说一句,‘你以后能来陪我,就够了’的人?”

  我轻笑一声,那是对自己的嘲讽。

  想到曾经,我曾向他提过自己的愿望。

  那样朴素,那样平常,却装着一个人所有的寄托与盼望。

  “江南的小院早就落了灰,养在院中的花,也早枯了,变成一滩泥泞,破败不堪了。”

  李昀慌张地开口:“我们可以打扫,再养新的花……”

  我轻轻摇头:“可一样的事,心境不同,就永远不同了。”

  哪怕你能忘记心中的那些仇恨,我却不能。

  江南的雨与雪,潮湿而温软,那片泛着淡淡水汽的地方,在我心里盛开过一朵血红的花。

  它也种下了根,扎在我胸口最深最痛的地方。

  每每忆起那段时光,都是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胆怯,所不齿的曾经。

  连反抗都不敢,只会缩在那个自以为是“避世桃源”的院子里,装聋作哑,自欺欺人。

  从那之后,我想象中的那个小院,那些种花、煮茶、云卷云舒的日子,就再也不复存在。

  它们都被一层潮湿的雾气笼罩着,带着独属江南的阴郁气息,落在我心头,蜇得我遍体生疼。

  那片曾经柔软的江南,如今只剩下潮腥血味。

  所以,我没放过自己。

  我将我能想到的复仇方式,一样样都用上了。

  我不无辜。

  我缓缓伸手,将李昀的手从肩上拉下。

  掌心相合的那一刻,我仍能清晰感到心口有一块地方,柔软得近乎酸楚。

  我说:“我的眼睛,好不了。你的手,也好不了。若今后日日相对……我无法释怀,亦无法原谅。所以,我和你,不可能了。”

  我无法原谅你。

  也无法原谅,那个将你伤成如今模样的我。

  若是,在最好的时候,一切都没发生。我意气风发,你风骨如松,若我们能在那时彼此坦诚,如此交握……那该有多好。

  可时光不能倒流。

  而我,也并不悔。

  相对无言。

  我不知,在这片沉默里,他是否依然能从我的眼中,看出我终究未说出口的话。

  在我要离开时,李昀颓然地站在原地,没有拉住我,什么都没说。

  有一滴泪像滚润的珍珠一样,一大颗砸在地板上,像是命运坠地的声响,惊天动地,又悄无声息。

  那是我的泪。

  也仅此一滴。

  从琼台阁离开,不过一会儿就回了府。

  自那日我发怒后,武丹不敢再在我面前晃悠,只远远地跟着,藏在我视线之外,连一贯的笑脸都收了起来。

  因他的小心谨慎,便是那些并不知晓内情的下人,也都察觉出了我心情不佳,行止间战战兢兢,不敢妄动。

  风驰几次欲言又止,却始终不敢抬头与我对视。

  府中这份沉静,如缚人之绳,待我踏入厅中,更是拧紧到极致。

  我心底那点落寞之意,也在这死寂里,变得愈发难耐。

  坐在案前,我拣起桌上一封封信件、一笔笔账目,逐一翻看。

  我要加快回南地的速度。

  直到夜色渐深,风驰才终于出声提醒:“爷,太晚了。明日再看吧。”

  我揉了揉眉心,手下动作停顿,将一直没看进去的账目放下。

  忽而低声问:“若有人曾骗过你……但他已悔改,你会原谅他吗?”

  风驰愣了下,抬头看我,在和我对视后,却又很快垂下,沉吟片刻才道:“这得看……骗了我什么,又为何要骗。”

  我低声道:“一些……出于身份的不得已。”

  他想了想,说:“那还得看,他后头有没有弥补,有没有真心悔改。也得看我自己……对这人,到底是死了心,还是没死透。”

  我顿住:“那要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没死心?”

  风驰这回沉默得久些,良久才低声开口:“若总还惦记着他,担着心,就算嘴上说断得干净,心里也未必放下。”

  听了他的话,我也沉默了,没有继续再问下去。

  起身离书房,我缓步而行,身后风驰的脚步不紧不慢跟着。

  心绪仍乱如杂草,一时理不出头绪。

  将至廊尽门前,风驰忽在身后出声:“爷,许多事都已过去。活人不能总困在死人的阴影里。放过,别人一程……其实也是放过自己。”

  我回头看他。

  风驰笑了笑,平平淡淡地道:“我没读过书,也不懂那些大道理。可我知道,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哪有那么多事……真是永远不能原谅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却像一记重锤,“有些人,有些事,若是错过了,连恨的地方都再寻不着。爷,到那时候,才是真的悔之晚矣。”

  我怔住,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半晌,才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的笑:“你倒是没读书,也挺有做圣人的架势。”

  风驰也跟着笑,笑容极浅:“爷,早点歇息吧。万事……留到明日,再慢慢想。”

  我回到屋中,静坐在昏沉的烛光中。

  屋中寂静,唯余自己的心跳与呼吸之声清晰得吓人。

  无人相问时,那些自以为早已压下的思绪,才会一股脑浮出水面。

  也只有在这样的夜里,人才能不那么惧怕自己心中真正的声音。

  这一夜,我想了许多。

  想从前,想眼下,想未来。

  想得久了,头也开始钝钝地痛起来。

  直到窗外天光泛白,天色如鱼肚般透亮。

  我不会更改,早就下定了的决心。

  在鸟儿鸣叫时,我闭上了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缠身。

  这时,我以为,只要我够坚决,那么一切都结束了,不会再起任何波澜。

  但有时世事无常,变数总在最不设防的时候悄然而至。

  我也没想过,风驰的话一语直中眉心。

  才明白,什么叫悔已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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