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69章

　　平心而论, 林和沉并不是真的讨厌所有怪物。

　　虽然彼此的食谱有点矛盾，但据他所知，在顾莫则的威压下, 几乎所有怪物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 正如职业病本身所标榜的那样。

　　只有有责任感的人，在职场上才会得病，正常的摆子是不可能有病的，所以它们大部分都是老实本分。

　　但现在它们全都消失了。

　　可能是因为能量还没有完全流失, 林和沉刷了一下手机，发现还是有不少的人觉得生活中出了点问题, 但是又说不清楚到底是哪里有了不同。

　　这种似有若无的曼德拉效应，还是在网上引起了小范围的讨论。

　　【我记得我家附近好像有个超市吧？但是我今天过去的时候，却被告知走错了？】

　　【我上班前，最常吃的小贩摊位也没有了。】

　　【今天老板有点怪怪的, 好像是才发现我们从来没有聘请过会计？真想不到, 我们公司原来是法外狂徒啊！】

　　【说起来, 你们有没有感觉送外卖、快递的速度都比以前要慢？】

　　最后一点有不少人深深地表示认同。

　　这几天刚好是双十一促销，大部分人都买了很多商品, 但补尾款的时候，没像往年那样刚下单就派送到了小区门口，总觉得哪里不适应。

　　林和沉：“……”

　　别的不说，牛奶工的存在确实要比他想象中要重要的多。

　　这的确是影响到民生大计了。

　　好在那些怪物不是真的死了, 只是因为没有来自顾莫则的供能，暂时无法维持形态了而已。

　　只需要对方的同意，它们都能在一秒钟回来。

　　不过……他也不能催促顾莫则。

　　想到这里，林和沉的余光落到了沙发上的人身上。

　　对方刚才正在和他看电影。

　　他是在电影途中，不经意地说自己想喝水, 然后才借着倒水的时候拿出手机刷了一下相关内容。

　　原因无他。

　　不是说他要故意偷偷摸摸搞什么，把对方当成高三查手机的班主任，而是因为顾莫则现在好像有点应激。

　　对方面无表情，表面上似乎非常沉稳，但林和沉早已识破对方的本质。

　　没办法，他们之间也算是经历过几次类似的信任危机了，就算对方现在表现得再冰冷，但在林和沉的眼里，对方也和躲起来哭没什么区别了。

　　这或许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林和沉一点也不怕他的冷脸。

　　……

　　等林和沉喝完水回来，想了想，也过去给顾莫则倒了一杯，再拿着水杯去了沙发。

　　他问：“你要喝水吗？”

　　这是表示关心的意思。

　　虽然有点太直白了，但顾莫则现在很敏感，确实需要这种直接表达感情的方式。

　　果然，顾莫则喉结滚动了一下，说：“……要。”

　　林和沉看顾莫则喝完水，然后再将水杯收好，重新坐回了对方的身边。

　　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是一部恐怖片。

　　这走的应该是欧美电影的风格。

　　血浆残-肢到处乱飞，就像不要钱一样，没有中式恐怖的阴冷感，看多了其实感觉有些腻。

　　林和沉只看了几眼，就收回了视线。

　　然后，他注意到顾莫则转过头，正在看他。

　　“怎么了？”他问。

　　顾莫则声音低沉：“你害怕了吗？”

　　林和沉：“？”

　　“你刚才离开去喝水了。”顾莫则抿唇道，“错过了主角把尸体从墙壁里挖出来的画面，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看不清面目了，我看网上都说这一段是最恐怖的画面。就在主角开始挖墙之前，你就起身走了，回来也没有多看几眼。”

　　闻言，林和沉身体一震，陡然一惊。

　　这是在暗示什么？难道顾莫则本体的样子也和这种画面有得一拼？

　　那这……这确实是需要做一下心理建设的了。

　　见他一直不说话，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脸上游移，面露迟疑，顾莫则很快就明白他误会了什么，急切地抓着他的手解释道：“没有！我不是那样！因为我根本不是人，本体不会像尸体这么恶心。我只是……只是想知道你的接受程度到底是什么。”

　　林和沉：“……”

　　这也是他们从餐厅回来之后商量的事。

　　林和沉希望部分怪物能够回来，比如牛奶工这种对社会很有用的职业病。

　　当然吃人的怪物就算了。

　　而顾莫则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希望林和沉能够在这段时间里，单独抽出时间尝试接受他本体的样子。

　　毕竟如果需要恢复原状，顾莫则只能暂时以本体的样子活动，他不想就这么被分手，就像是bot 上投稿的网络奔现高P被拒绝一样。

　　因此，顾莫则警惕地表示，无论怎么样林和沉都要保证，自己不会放养他，他才同意把合适的怪物带回来。

　　林和沉：“……”

　　行吧，行。

　　没想到对方第一次没直接说“好”，而是和他讨价还价，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之前林和沉专门做了一个合同，写了双方需要遵守的內容，现在重新派上了用场。

　　两人只需要在原本的条款后面加上一句新的要求，然后再打印出来签字就好。

　　“……”

　　这种过家家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

　　不过两人虽然回了家，林和沉也抛开了一切影响、专注和他独处，顾莫则还是没有放出自己的本体。

　　想到这里，林和沉脑内闪过了什么，突然意识到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你，还记得你之前躲在房间里哭那个时候吗？”

　　顾莫则强作镇定：“……不记得了。”

　　他下定决心要维护自己在林和沉那里的形象。

　　林和沉：“那时你不是向我展示了自己的模样，还问我怕不怕吗？难道那样已经是美化过的了，其实根本不是你的本体吗？”

　　顾莫则：“……”

　　看到对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林和沉忽然就懂了。

　　原来那个时候，对方还是留了一手，有点心机地没有将真正恐怖的样子展现出来。

　　现在仔细想想，虽然那时确实有触手、有血浆，但对方还是维持着人类身躯的样子，手还不安分地拉来拉去，说话的时候微垂下眼眸，以黄金右脸的角度对他说话，明显对自己人类长相的影响力有着清晰的认知和了解。

　　见他盯着自己，顾莫则低声解释：“我没想骗你，我只是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慢慢这样做。”

　　顾莫则是准备走长期主义路线的。

　　不过后面他被时间排斥出去，忽然消失，这才加速了能量流失，导致计划赶不上变化。

　　听了他解释的林和沉：“……”

　　原来是这样。

　　一想到不只是他一个人被打断了精心准备的计划，心里突然就好受多了。

　　正在他要开口的时候，身旁的电视机忽然传来了尖叫的声音。

　　“救命！救命！”

　　“你不要过来，啊啊啊——”

　　林和沉瞥了一眼屏幕上正在播放的内容。

　　这是非常有名的恐怖片，以血腥恶心著称，是许多人共同承认的童年阴影。

　　但就他看到的画面而言，并没有觉得无法承受。

　　职场生活久至少还是有点好处的，磨砺了他的坚强心智，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太惊讶了。

　　不过就是，他从来没想过“强心脏”这点还能用在谈恋爱上。

　　想到这里，林和沉拿起茶几上遥控器，将电影的进度条往前调了一些，到了刚才去倒水的时候错过的面面，重新播放。

　　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尸体的每一处血丝和外翻的神经。

　　是有点恶心。

　　但……好像也没有特别抗拒。

　　完了。

　　他指定是变态了。

　　但也好了。

　　他应该能接受顾莫则六只眼睛了。

　　毕竟对方总是和眼球有关，很难不这么联想。

　　说起眼球……？林和沉想了想，竟然觉得还挺可爱的。

　　什么？他对自己的心态略感惊悚，果断按下暂停键，扭过头，破釜沉舟道：“你现在变吧，我觉得自己应该是能接受的。”

　　“……真的吗？”顾莫则迟疑地问。

　　“真的。”林和沉保证，一边在内心为自己加油打气，一边强调道，“我真的、真的不是那种只看脸的人。”

　　顾莫则坐在沙发上没动，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他，显然内心正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斗争，是否要选择相信眼前这个总是谎话连篇的人类。

　　半晌后。

　　“真的吗？”顾莫则再次问。

　　林和沉：“……”

　　对方渲染了这么多，说的这么恐怖，甚至还反复确认他的想法，上天保佑至少不要是液体类，不然他只能拿茶几上的水杯装一下了。

　　想到这里，林和沉突然感觉一阵惊悚。

　　原因无他。

　　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养过一只金鱼。

　　金鱼两颗眼球大大的，只会吐泡泡，平时也是呆呆的，让人觉得很可爱。

　　那个时候他为了图省事，将新买的一只乌龟也放进了同个鱼缸里。

　　结果一个晚上过去，他去喂饲料的时候，竟然发现那只金鱼被乌龟吃的只剩下一张皮和眼球。

　　它在鱼缸的水面漂浮，呆呆的眼球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感觉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这边，顾莫则仍目光如炬地看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道：“那我……”

　　“等一下，等一下。”林和沉赶紧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先等一下。等我几个小时，乖，不要走，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不等顾莫则拒绝，他就已经迅速回到了两人的卧室。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

　　林和沉拿出了手机，打开了某个短视频平台。

　　现在时间不够了，完整的恐怖片是不可能看完的了，但看点剪辑和恐怖画面合集还是有的。

　　陆地的东西他倒是不怕，这点已经认证过了，但是水产他确实还没有仔细想过。

　　刚才脑海里忽然闪过的金鱼的画面，让他心底打了个突，不得不出声打断顾莫则刚才的话。

　　虽然他觉得自己应该是能适应的。

　　但万一，只是说万一顾莫则变回本体的时候，他一下就吐了，那不是就尴尬了？

　　不行，还是提前做个脱敏反应比较好。

　　林和沉其实在心底对顾莫则的本体，有着隐约的猜测。

　　他看过对方的触手，那一般会出现在章鱼身上。

　　以前不是有新闻说过，章鱼像是外星文明，因为它根本不符合地球上该有的生物构造吗？

　　而且他没忘记，自己去他统治世界那条时间线的时候，对方休息的房间里全都是血水，看上去像是伴随着他而来，对方的本体有极大的可能确实是水产。

　　当然，林和沉从来没见过对方主动喝过水，往好处想，有可能是水陆两栖也说不定。

　　但就算顾莫则真的是水产，他也不会放弃他的。

　　林和沉越想越觉得这种猜测很有可能，心底不由暗暗下定了决心。

　　他搜了一些相关信息，然后开了一个会员调到五倍速，把网上推荐的、有关海洋生物的恐怖画面都迅速过了一遍。

　　他聚精会神，不错过任何一点画面细节。

　　虽然有些精神污染，但他想到顾莫则还在外面的沙发上等他，他就觉得可以接受了。

　　不知道顾莫则用了几个小时，背下了地球上所有的植物类型的时候，心态是不是和他一样。

　　林和沉废寝忘食，拿出了当年高三冲刺的心态，猛扎进去就是学。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最后一个进度条走到了结尾，他才放下了手机，重重地长出了一口气。

　　呼。

　　现在应该是没问题了。

　　他有自信，现在就算顾莫则在他面前显出什么样的本体，他都不会吃惊了。

　　而且他想好了，自己还要上前一步，握住对方的手表示他不会害怕，然后再抱一下。

　　这也是一个坦白他的心意，确定两人关系的好时机。

　　林和沉想，即便自己之前错过了厨师A所在的餐厅那样的氛围，现在至少也有一个感人的画面了。

　　联想到这里，林和沉甚至感觉自己现在有些跃跃欲试了。

　　于是，他从床上站了起来，打开了卧室的门。

　　虽然他说了让顾莫则在沙发上等他，但他其实也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乱想，所以当务之急是立刻将理论应用在实践里，春风化雨般化解两人的矛盾。

　　但出了门，他却没能在沙发上发现对方的身影。

　　林和沉心底咯噔一下，随后感到一阵微微的内疚。

　　对方该不会觉得，是自己嫌弃他了，所以才会紧急躲进卧室里了吧。

　　都怪前几次发生的事情，让两人的信任关系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不过，他没有听见关门的声音，说明顾莫则至少没有离开家里。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对方在另一间卧室。

　　林和沉转过身，打算去另外一间卧室找他，脚步却突然一顿。

　　他这时才注意到，一汩汩血色的粘液，顺着沙发的边缘滑下，甚至将地板的缝隙都染红了。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阴沉的气息，可怖的寒冷几乎要深入骨髓。

　　沙发上，多出了一个生物。

　　林和沉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这是……顾莫则吗？

　　大概是因为没有人形，失去了一米九的身高，在沙发上没冒出来才让他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

　　所以……

　　对方已经是怪物的形态了。

　　林和沉不由深吸了一口气，以此来缓解内心蔓延开来的不安感。

　　心脏依旧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手心似乎也出了点汗。

　　脚步在原地犹豫。

　　突然，他狠下心来。

　　……不管了。

　　反正拖多久最后都要见面的。

　　他不是那种拖延的人。

　　林和沉下定决心，走到了沙发正面。

　　但只一眼，他就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颤声道：“你……你竟然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