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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第114章

  从医院回到熟悉的A大校园后, 顾玺没有过多沉溺于个人的情绪中,而是选择重返核物理实验室。

  当韩漓推着轮椅上的顾玺,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时, 正在指导学生的李远山院士一眼就看到了他。

  老院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快步迎了上来。

  然而,当他看清顾玺是坐在轮椅上, 并且行动明显需要依靠它时,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化为了满满的惊愕与担忧。

  “顾玺, 你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事?”李远山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蹲下身, 目光急切地在顾玺和轮椅之间来回扫视。

  顾玺平静地、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解释了自己的病情。

  听完学生的叙述, 李远山花白的眉毛紧紧锁住,脸上写满了“这不可能”和“无法接受”。

  他没有多说什么, 立刻站起身, 走到一旁,动用了自己作为国家级院士的所有人脉和特权,接连拨打了数个电话,声音严肃而急切。

  不过两三日,几位在国内神经科学领域堪称泰斗级的专家,便被请到了研究所附属的医疗中心。

  他们为顾玺进行了新一轮、更为深入和全面的联合会诊。

  李远山一直陪同在侧,神情紧张得如同等待自己亲孙子的诊断结果。

  然而,当最终的诊断报告出来,上面依旧写着“神经系统未见明确器质性病变”、“病因不明”、“暂无有效治疗方案”时,办公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李远山拿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报告纸,手指微微发抖, 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分。

  这个结果,在顾玺的预料之中。

  甚至可以说,与上一世别无二致。上一世,他自己就是备受重视的国家级院士,拥有更多的资源和机会去寻求全球顶尖的治疗,最终得到的,也同样是医学界无奈的抱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李远山喃喃自语,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本该在科研道路上纵情驰骋的学生,如今却被困于一方轮椅,心痛与惋惜几乎要溢出胸膛:“明明是如此优秀的孩子,老天爷怎么忍心……”

  顾玺看着老师为自己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他驱动轮椅,来到李远山身边,没有继续纠结于病情,而是像往常一样,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崭新的、写满了复杂公式和构想的文稿,递到老院士面前。

  “老师,别管它了。这是《新型粒子探测器设计方案》,我这几天在医院画了初步图纸,你看能不能把现有的同步辐射装置改造一下,或许能捕捉到暗物质湮灭的信号。”

  李远山的目光落在图纸上,忍不住被内容吸引。

  他指着其中一个标注着“超导磁体阵列”的部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里的磁场梯度是不是太激进了?现有的冷却系统可能跟不上。”

  “我考虑过这个问题。”顾玺拿出笔,在图纸边缘快速勾勒:“可以采用双循环氦冷却,再配合钇钡铜氧超导带材,应该能把磁场稳定在15特斯拉以上。”

  两人一坐一立,在会议桌前讨论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实验室的灯光逐一亮起,将他们的身影映在布满公式的白板上。

  李远山偶尔会瞥见顾玺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那双手曾经能精准地调试探测器的微米级部件,如今却连握笔都有些费力。

  但每当话题落到课题上,顾玺眼里的光芒便会盖过所有的遗憾。

  “行,就按这个思路来。”李远山拍了拍图纸,语气里恢复了往日的笃定:“明天我就联系超导材料所,争取下个月把样机做出来。”

  顾玺看着老师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睛,微微松了口气。

  难过与遗憾的情绪肯定还在,只要不停的忙碌,慢慢就会忘记了。

  不久后,远在酒泉卫星发射基地的辛从南院士也得知了这个噩耗。

  他放下手头紧要的工作,立刻带着韦乐言,风尘仆仆地赶到了A市。

  见到坐在轮椅上的顾玺,辛从南院士的脸上写满了痛惜与难以置信。

  他没有多言,如同李远山一样,立刻动用自己的特权,联系了另一批在神经系统罕见病领域极具权威的专家,希望能找到一线生机。

  又是一轮详尽到极致的检查,各种精密的仪器扫描着顾玺的身体,专家们聚在一起反复研讨。

  然而,最终得到的,依旧是那个冰冷而无奈的结论——“病因不明,无从治疗”。

  看着辛从南院士和李远山院士一样,在得到结果后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顾玺心中涌起了强烈的悔意。

  他开始后悔这一世过早地与这些关心他的人相识、相知。

  他自己早已在前世经历过一切,对于既定的命运,他已能处之淡然,平静接受。

  可如今,却要这些珍视他的师长和朋友,陪着他一起经历失去身体的过程,这比让他独自承受病痛更煎熬。

  韦乐言来到顾玺的轮椅边。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顾玺,那双平日里常常带着些许迷茫和游离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澈和专注。

  他小声地问,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顾玺……生病了吗?”

  顾玺看着这个心思纯粹如孩童般的天才伙伴,心中微软,他点了点头,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回答:“嗯,是生病了。可能……以后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治病。乐言要乖乖的,自己照顾好自己,听辛老师的话,知道吗?”

  韦乐言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追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吵闹。

  他只是非常非常听话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清晰地回答:“好。”

  回到酒泉卫星发射基地后,辛从南很快察觉到了韦乐言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

  那个曾经会因为实验数据不理想而焦躁摔东西、需要特定旋律才能安抚的韦乐言不见了。

  他变得异常沉默,也异常稳重,每天准时出现在实验室,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甚至主动承担了更多复杂的计算任务。

  他再也没有“犯病”,没有再需要任何特殊的安抚。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行压了下去。

  一天深夜,辛从南在实验室找到了还在核对数据的韦乐言。

  他看着这个仿佛瞬间长大的学生,心中百感交集,轻声问:“乐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关于顾玺的病?”

  韦乐言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辛从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就在这时,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从韦乐言低垂的眼睫下滑落。

  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静静地流淌。

  他用带着浓浓鼻音、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说:

  “顾玺生病了。”

  “我不能……再让他担心了。”

  辛从南看着眼前被迫成长起来的孩子,鼻腔涌上一阵酸涩。

  在这一刻,他倒宁愿韦乐言永远不要这样长大,永远保持着他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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