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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70章

  垂头丧气地从医院出来, 眼看时间还早,商雪延打车去了丰远。

  商衔妄早就给他录入了身份信息,商雪延没让人接, 过了闸机,上了三十一楼。

  有气无力地敲了两下办公室的门, 没等里面的人应声, 商雪延扭开门,走了进去, “大哥。”

  商衔妄从繁杂的文件里抬起头,瞥见商雪延不太高的情绪,拉着他走了过来,“你去医院了?”

  商雪延嗯了一声, 又气鼓鼓地说:“爹娘在一起也没有经过我和你的同意,凭什么我和你在一起就要经过他们的同意了,这一点也不公平。”

  商衔妄手指插入他柔软的头发里,“没关系, 也不是很坚决的反对。”

  顿了顿,又说道,“他们才知道这件事,我们多给他们一点接受的时间。”

  商雪延一直都是一个比较乐观豁达的人,他也一直觉得父母的开明会接受他和大哥在一起, 毕竟他父母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千年前,在上京, 男人都是三妻四妾, 尤其是勋贵人家,但他爹一个妾侍都没有,对他娘专一而忠贞。

  可刚刚来公司的路上, 商雪延想到了一件事,千年前的上京虽然一夫一妻的人凤毛麟角,但仔细寻摸,还是能够找出一些来的。

  但两个男人在一起的,尤其是一对兄弟在一起的,前所未有。

  爹娘不会真的不同意吧?一直都不同意吧?

  但听到商衔妄语气温和地说多给他们一点点时间,虽然是商雪延能够想到的做法,但内心的焦躁被他安抚了下来,心态重新变得平定而健康。

  脑袋里又充满了父母同意的期许。

  商衔妄下班后,商雪延和他一起回家。

  翌日,商衔妄送商雪延去了片场,接着开车去医院。

  抵达医院,商明德和苏清容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商衔妄准备离开的时候,苏清容却站了起来,“阿衡,我们去外面说说话吧。”

  商衡安一愣,心跳跳动的频率不太正常的激烈,他咽下那些复杂而恐惧的情绪,看起来很平静地跟着苏清容走出了病房。

  苏清容来到了医院的东南角,一处非常僻静的地方,今天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似乎随时会有大雨倾盆而下,也没有病人出来散步。

  苏清容坐在了花坛的瓷边上。

  商衔妄坐在了她的对面,等候着命运的裁决。

  爹娘会同意吗?商衔妄从来就没有十足的把握,甚至五成的把握都没有,就算是在思想开明的今日,许多父母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

  而对于苏清容和商明德来说,不仅是自己的儿子喜欢同性恋,还是自己的两个儿子罔顾人伦,肆意妄为地在一起了。

  苏清容嘴巴动了动:“衡安,你还不知道阿延的真正死因吧?”

  呼吸声在刹那间变得急促,脊椎深处冒出一阵寒意,商衔妄盯着苏清容,一种恐惧油然而生。

  延兴十九年,暮冬。

  正月还没过完,上京城笼罩在一股新年吉祥喜庆的气氛里。

  商雪延蹙了下眉,盯着小厮捧过来的衣服,不快道:“今天眼看着要出太阳,这身衣服太厚了吧。”

  瑞风道:“少爷,不会热的,今儿化雪,比下雪更冷一点。”

  商雪延还是不愿意,“我要和朱鹏出门去游湖的。”

  另外一个小厮打开雕金坠玉的檀木衣柜,重新捧了一件衣服出来,温声道:“少爷,那这件呢?”

  商雪延捏了下料子的厚度,那句这件衣服和瑞风手里的难道不是差不多厚还没有说出来,瑞可笑盈盈道:“这身衣服是前几天大公子托人送回来的,说是莱州时兴的样式,你还没上过身吧?”

  商雪延一下子歇了挑剔的心思,“那就这身吧。”

  换衣服不用人伺候,商雪延挥退侍从,自己穿好衣服,这是一身销金云纹窄袖锦袍,袖口和领口都有一圈柔软的兔毛,衣服换好,戴好发冠,商雪延正打算出门。

  瑞风喜气洋洋地进来道:“少爷,临平回来了。”

  临平是他大哥的侍从,大哥现在任莱州知州,临平也在莱州,突然回来,难不成又是大哥送了什么东西或者信件回来。

  商雪延不急着出门了,袍子一撩,疾步去了松鹤堂。

  听到临风禀告的消息,苏清容和商明德脸色惨白,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临风跪在地上,神色灰败,艰涩道:“十日前,大公子去州府向宁知州禀告完公务后回莱州的路上,夜间突逢高丽匪人袭击,中了流矢,性命垂危。”

  商雪延在门口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如坠冰窖,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世子爷,老夫真的不行了,我,我真的不行了。”宋太医说完这句话,勒住了马缰,酸软的双腿落在了地上,也不顾脚下的荒草乱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商雪延骑在马背上,双手都是这几天赶路,被冷冽的寒风吹出来的红肿,他一言不发地翻身下马,将浑身无力的宋太医扛在他的马背上,双腿一夹马腹,不管不顾地往东北方赶去。

  亥时,枣红骏马被拴在马棚里,临风问驿站的小吏要了一些干草,几匹昼夜奔波不停的骏马鼻孔里吐着气,大口咀嚼着马槽里的干草。

  临风回到驿站,就见小世子站在院子里,向来雪白的一张脸在廊檐素白色的纱灯下,越发显得惨无人色。

  临风走近,低声道:“二公子,你也去休息一会儿吧,你都好几晚上没有睡觉了。”

  “你去睡吧,两个时辰后,继续赶路。”商雪延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嗓音前所未有的嘶哑难听。

  莱州到上京有八百公里,临风从莱州到上京,用了九天的时间,商雪不眠不休地带着太医赶路,只用了七天半,就抵达了莱州。

  太医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太医,最擅长治疗外伤,年轻的时候,也曾走南闯北,练得一身强健体魄,但还是差点死在了昼夜不停的颠簸路途中。

  眼看商雪延进了莱州城,宋太医强撑起身体道:“世子,慢,慢一点吧,反正也,也……到了。”

  商雪延根本不搭理他,一扬马鞭,双腿夹紧马腹,面无表情地驭马疾奔衙门而去。

  宋太医坐在汗血宝马的前面,心道这不愧是陛下赏赐的,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不眠不休地跑了七天都没有倒下,又想起几年前,商雪延摔伤了胳膊,商衡安请他去给他弟弟看诊。

  他不过是上药的动作重了点,商衡安就赶紧蹙眉提醒,说他弟弟身体娇弱,劳烦他动作轻缓一些。

  这哪里是娇弱啊?就算是皇上面前威猛的羽林卫,怕是也禁不起在这样冷冽的冬日里片刻不停地赶路。

  目光垂下,宋太医的眼神落在商雪延握着马缰的双手上,七日之前,从上京出发的时候,这双手白皙嫩滑的像是用羊脂膏玉养出来的,短短几日,红肿皴裂。

  宋太医浑身酸痛地叹了口气,仰起头,忽然瞥见不远处知州衙门上挂着的白幡。

  宋太医神色愕然,扭过头,看向上京城怀金垂紫的世子爷。

  商雪延盯着知府衙门前的白幡,心像是瞬间沉入了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止不住地往下坠,往下坠,坠的他心脏一片空虚,茫茫天地,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不是大哥,肯定不是大哥,怎么可能是大哥呢?去年夏日他回京还说今年要给他送嵩县的柑橘呢。

  知州府里有几十上百号人,大哥还这么年轻。

  商雪延翻身下马,他是上京城很会蹴鞠的世子爷,马背上扬手挥球都漂亮利落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翻身下马的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他下马的时候,身形趔趄,好像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一样。

  他咽了咽喉结,艰难地跨进沉肃压抑的知州衙门,临木穿着麻衣走出来,瞧见商雪延,膝盖咔嗒一声,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双眼红肿道:“二,二公子,大公子,大公子昨日未时,昨日未时离世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商雪延有点意识不清了,他好像令人开了棺椁,他看见了他大哥那张熟悉的脸,脸色是青灰色的,眼睛闭的很紧,商雪延怎么让他睁眼睛他都不睁开,浑身都硬邦邦的。

  这不可能是他的大哥。

  绝对不可能。

  元宵节的时候,他还收到了大哥送给他的信,说莱州的春节也很热闹,但还是上京的除夕令人心向往之,他争取明年回到上京过除夕。

  这个脸色黑青,四肢僵硬,奇形怪状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大哥呢?

  三日后,商雪延身穿麻衣,扶棺归乡。

  苏清容眼睛开始变红,视线有一点模糊,她扭过头,擦了擦眼眶后,说话声是很清晰的,“二月初九那天,他带着你的棺椁走到了曲水镇,黄全等高丽人埋伏在此,想要抢走你的尸体,折辱来告慰被你剿杀的黄先那拨高丽匪人。”

  商雪延是学过武的,虽然比不得真正的将士,但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但他从来没有杀过人,也没有见识过这么多的血。

  他最多就是和其他公子哥争吵时推搡着动动手,原来刀插进血管里是会瞬间把血喷出来的。

  商雪延想到大哥来莱州剿匪的这一年,大哥亲自带兵出去过剿匪,所以他也亲自杀过人吗?就像他现在这样?

  余光瞥见竟然有人朝大哥的棺椁而去,商雪延拿着一柄鲜红的长刀,高丽匪人察觉到了身后冲过来的人,避开商雪延的袭击。

  对方从马车上摔下去,商雪延忽然听见一声不知道谁发出来的小心,他看了一眼身旁漆黑色的棺椁,并没有感觉到哪里疼痛。

  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倒在了泥泞的雪地里,他并不觉得痛苦,只觉得这半个月来好累好疼,他想要好好地睡一觉。

  一觉醒来这是一个梦,大哥当然还在他身边。

  苏清容眼眶微红地说:“延兴十九年,二月初九,小雪,阿延为了保护你的尸体,死在了他二十岁生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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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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