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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香水


第81章 香水

  这晚江荻趁着陆是闻洗澡, 溜到门口便利店买了包最便宜的烟,回来路上一连闷了三根。

  大概是有段时间没抽了,劣质烟草冲的脑子发晕还有点恶心, 不出意外晚上做了恶梦。

  他梦到陆是闻穿的破破烂烂,蹲在天桥底下和一群打零工的挤在一起。耳朵别着一根“民工烟”, 手上的饭缸里没一点油水。

  一个秃头大肚的老板从包里掏出两张一百块塞进陆是闻领口,笑的一脸猥琐, 说小哥模样真俊, 以后跟了他保准吃香喝辣。

  然后自己就从后面冲出来, 拿刀把老板捅死了。陆是闻红着眼让江荻快跑, 要替他去找警察自首。

  江荻大汗淋漓地惊醒,手一摸旁边发现陆是闻不见了。

  他飞快下床出了卧室, 就见书房的门半掩。轻轻推开,陆是闻正站在阳台外面抽烟。

  江荻抿抿唇, 默默上前。

  陆是闻偏头看到他,把烟含进嘴里脱掉外套给江荻披上。江荻通过味道, 知道陆是闻抽的烟应该就是自己先前买的那盒。

  “背着我偷买烟, 嗯?”陆是闻轻声。

  江荻心虚了下,但还是冷着脸抢过烟盒,也给自己点了根, 还嘴道:“怎么不说你还偷我烟抽呢。”

  两人并排站着各自抽了会儿。

  陆是闻可能不习惯抽便宜烟, 被呛得咳嗽两声。

  江荻想让他抽不惯就别抽了, 转念一想陆是闻以后大概也没什么钱买好的,让他适应适应“民工烟”也行。

  想着想着心里就又开始发酸。

  ……虽然陆是闻一再要求自己相信他, 自己也的确答应了,但如今现实问题摆在眼前不可能不去考虑,他相信陆是闻一定也正在发愁。

  没有收入来源, 就算积蓄再多也只能是吃老本。

  就算高中能吃,大学呢?

  陆是闻成绩这么好,万一不得不去打工赚学费,会不会影响他的发展?

  江荻太清楚没钱的日子,每天精打细算辗转在鸡毛蒜皮的生活琐碎里,说完全不会耽误到学业势必是不可能的。

  马上高三了,学习压力大,万一营养跟不上又该怎么办?

  还有苗玉兰,陆远航,保不齐接下来还会不会给他使绊子……

  江荻用力抽了一口烟吐出,心里的憋闷还是没办法随着烟圈散出去。

  但他不想把这些掏出来对陆是闻讲,陆是闻已经够烦了。

  天上零零星星落雪,今年冬天未免太过漫长。

  陆是闻抽完最后一口,把江荻的一并拿过捻灭,推他肩膀:“进屋,别着凉。”

  江荻喉间滚了滚,咽了口唾沫,终是点点头和陆是闻一起离开阳台……

  ……

  *

  清晨,江荻无声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困意,带着熬通宵后的红血丝。

  陆是闻也起来了,两人穿好衣服出门遛狗,江荻被寒风吹得缩起脖子。

  陆是闻从他手上接过牵引绳:“回去把围巾戴上,我在这儿等你。”

  江荻原本想说不用,见陆是闻一副不予反驳的样子,小声嘀咕了句麻烦,慢吞吞转身往家走。

  取过羊绒围巾往脖子上系。

  正要再次出门,手机突然震了下。

  江荻掏出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陆是闻的妈妈,我正在苍南街你家楼下,请尽快来一趟,我想跟你单独谈谈。】

  江荻心先是一沉,却也并没觉得太意外。

  然而接下来一条信息就让他再没办法冷静了。

  【我已知晓你家里的全部情况。你姥爷患了脑梗,他年纪大了,我也不希望他受到任何刺激。】

  【别让是闻知道,速来。】

  江荻握手机的手攥紧,唇不自知的绷起。

  什么叫知晓他家的全部情况?

  江荻事先也有想过,如果关逢喜有朝一日发现自己和陆是闻的关系,他该怎么应对。

  答案是还没想好,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把关逢喜刺激犯病。

  苗玉兰除了会拿这件事刁难关逢喜,会不会再跟他提起死去的爸妈?

  这是关逢喜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痛,即便是在自己和关逢喜关系最恶劣的时候,也鲜少会跟对方主动提及这些。

  关逢喜会受不了。

  一定会。

  江荻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把手机揣回口袋,捂严围巾,从后门出了别墅……

  ……

  *

  黑色大奔静静停在苍南街路边,依旧和破败的街道格格不入。

  偶尔经过的老城居民忍不住停下,好奇围观,心说这是谁家的有钱亲戚回乡过年。

  苗玉兰是独自开车来的,她昨晚同样彻夜未眠,找了桐城的人脉替她调查江荻家的事,包括医院、当年处理那次车祸的交警。

  ……越查越愤怒,儿子就算真的喜欢男人,也不该找个这么烂的。与此同时她也越发确信,江荻的接近一定另有目的。

  没准他那个姥爷也参与其中,毕竟对方也是个贪财懒惰、爱占便宜的老流氓,子女不在便想借外孙再找个人吸血。

  如果真是这样,她一定不会放过这爷孙俩。

  苗玉兰没有化妆,向来精致的脸上有了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翻出墨镜戴上,掩盖掉通红憔悴的眼睛。

  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去,街口缓缓走来一个人。

  苗玉兰墨镜后的眼轻轻眯了眯,不由抓紧方向盘,整个人警惕起来。

  在江荻到她车边停下时,降下些车窗对他说:“上车。”

  江荻面无表情,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内有一股女士香水味,江荻早上还没吃饭,闻到这甜腻腻的味道有点反胃,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了压。

  苗玉兰发动车子:“找个咖啡厅?”

  “不用。”江荻淡淡说,“喝不惯那个。”

  苗玉兰没再多说,把车驶入偏僻巷道停下。

  “小江。”苗玉兰唤了声,短暂的开车停车,已让她把情绪重新整理好。

  “阿姨问你,你是真的喜欢是闻么?”

  江荻神情微滞了下,实话说他没想到苗玉兰一开口问的居然是这个。

  稍纵,江荻点了下头。

  “好。”苗玉兰深吸口气,“那我就跟你聊聊我原本对他未来的规划。”

  苗玉兰从旁边拿出一份文件袋,“这里面是国外最知名的几所大学,我已经全部打点疏通过了,其中有好几位顶尖专业的教授都表示对陆是闻十分青睐。我计划等他高中上完就送他出国,他会受到最好的教育。”

  “我不知道是闻跟你讲过多少,当初我太年轻,不顾我父亲的反对强行和陆远航结了婚,生下是闻,为此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虽然这话不好听,但不同阶级有不同阶级的生活,经历的事,所拥有的眼界都是不同的。想做到阶级跨越更是不可能。这点陆远航就是例子,就算他穷其一生也还是没办法成为像我们这样的人。我不允许我的儿子走上我的老路。”

  “这些年我一直忙工作,从某种方面来看,再次结婚也是在为以后的事业做积累。我也不藏着掖着,实话说我的小儿子性格软弱,头脑也不如是闻聪明。换句话说,他从出生起就不完全属于我,而是属于那个家族,我只有是闻一个。”

  话及此处,苗玉兰点燃一根女士香烟,沉默的抽着。

  她只有在最烦躁的时候才会抽烟。

  苗玉兰吐出烟雾:“我会把属于我的一切,包括财产、人脉、所有的东西全部给陆是闻。但前提是他绝不能被我老公那边的人抓住任何把柄,否则这些年我精心为他做的一切就通通作废。”

  “而你,你就是那个把柄。更准确而言,对于传统家族这简直就是丑闻。不仅是闻会得不到他本该拥有的,未来的发展也势必会受阻。你们还小,根本考虑不到这些,但这就是现实,现实永远是残酷的。”

  “小江,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先问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是闻。如果是,你舍得他为了你前途尽毁么?真要如此,你和陆远航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车内一片死寂。

  江荻被香水味腻的受不了想开窗,抠了半天也不知道哪个是按钮。

  苗玉兰帮他降下点车窗。

  果然有钱人连开的车都很麻烦。

  “陆是闻没跟我提过这些。”许久,江荻开口,“我只知道他总是一个人。”

  “未来他也将会是一个人,身边那些所谓的朋友、亲人都可能对他别有用心,这是他的必修课。”

  苗玉兰说,“是闻现在之所以能够叛逆,说那些很想当然的豪言壮语,也是建立在他从小就拥有优渥的生活环境,吃穿不愁的前提下。”

  “小江,阿姨愿意单独找你来,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你了解生活的艰辛。你父母走得早,跟姥爷活在这座毫无发展可言的小城市,应该清楚一分钱掰成几分花的日子有多难。是闻跟你不一样,说白了连他的狗都比普通人吃得好、用得贵。你忍心他今后过着像你这样的生活?你忍心因为你们一时天真的固执,让他在这里困一辈子?”

  江荻的手机一次次响起,反复出现陆是闻的来电显示。

  他默默把电话挂断。

  信息跟着叮叮叮传送过来——

  【闻:在哪儿?】

  【闻:江荻。】

  【闻:接电话。】

  【闻:苗玉兰是不是找你?】

  【闻:宝宝,告诉我你在哪儿。】

  江荻看着不断显示的消息,脸上没太多表情,只是将手机攥的更紧。

  他好想回去。

  又一阵漫长的静默。

  【闻:江荻,信我。】

  “小江,相信阿姨。”苗玉兰轻叹口气,“我是陆是闻的母亲,永远不会害他。”

  “我想如果你妈妈还在,也一定会像我保护他一样,拼尽全力保护你。”

  “阿姨也不想动用强制手段,不是看在你的面子,而是你的母亲。”

  “放过是闻,跟他分开吧。”

  ……

  *

  苗玉兰驱车赶往桐城最高档的饭店。

  难得回来一趟,她正好可以借此约见一个合作方。

  手机震动,苗玉兰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

  “是闻。”

  “江荻在哪儿。”

  苗玉兰皱眉,她非常不能接受儿子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陆是闻对她一直是包容的、温和的,即使两人之间总隔着距离,但陆是闻也从未忽视过最基本的礼貌。

  但念在现在是非常时期,苗玉兰深吸口气:“我这会儿没跟他在一起,他已经走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

  “只是以你母亲的身份,跟他讲讲道理。”苗玉兰沉声道,“小江比你懂事。”

  电话那头静了,苗玉兰调整蓝牙耳机,一字一句:“他也比你更能认清现实。”

  “除了照片,我还有很多能证明我和江荻关系的东西。”

  “你什么意思。”苗玉兰神色冷了。

  “不需要陆远航,我也可以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在一起。”

  “陆是闻!”苗玉兰一个急刹车,再也压不住火,“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别再找他,也不要伤害他家人。”陆是闻疏冷的声音隔着听筒,苗玉兰忽然就生出一种儿子要彻底离她远去的恐慌。

  陆是闻:“我不需要你为我做那些,也不在乎程家人怎么看我。先前去深圳,尽量在他们面前维持你想要我展现的样子,也是因为不想你为难。但如果你再继续这样,我会亲自告诉他们。”

  “你威胁我?!”

  “就当是吧。”

  滴。

  陆是闻挂了电话。

  ……

  *

  天依旧昏沉的厉害,雪短暂停了会儿,又开始没完没了的下。

  街上行人匆匆,一个个鹌鹑似的缩着脑袋揣着手。

  江荻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天桥、穿过地下道、再抬头时面前是一条被铁丝网拦着、废弃的铁轨。

  这条铁轨过去经过桐城,延向槐城,一直通往北京。

  只不过后来荒废了。

  铁轨的那边就是城外,江荻忽然发现桐城真的很小,从东向西、从南向北,甚至徒步就能跨越。

  它本不应该困住那些拥有翅膀的人。

  江荻转身沿原路返回。

  他的手机真的太旧了,被室外温度一冻,电量直接消耗殆尽关了机。

  最后好像还闪了下,切断了陆是闻打入的电话。

  不知不觉天已擦黑,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

  酒吧一条街上聚着各色人等,江荻穿行而过,和醉汉撞了肩。

  醉汉骂骂咧咧要揪江荻领子,被他拿眼一扫愣是没敢上前。

  江荻又把围巾拢了拢,上面还有熟悉的淡淡檀香味。

  廖北才跟人喝完酒从酒吧出来。前些天他的台球厅刚装修完,负责的老哥人挺实诚,知道他家情况后,在挑选装修材料时特地找了最便宜实用的,替他省了不少钱。

  作为回报,廖北自然也大方把人请到像样的酒吧。

  廖北喝了不少,在跟装修老哥称兄道弟的寒暄几句后在门口分别,领着城北一众往台球厅返。

  隔着马路,看到了对面咬着烟往前走的江荻。

  廖北愣愣,这小子不是特么戒烟了么?

  “你们等我下。”廖北吩咐完,快步过了马路,拍江荻肩。

  江荻回头,在撞上那双恍惚黯淡的眉眼后,寥北一句“来潇洒啊”的玩笑话硬生生卡在嘴边。

  继而皱起眉。

  “怎么就你一个?陆是闻呢?”

  江荻没说话。

  廖北觉察出他状况不对,摸出手机就要给陆是闻打电话,被江荻按住。

  “别。”江荻顿了顿,“我这会儿不想见他,也别跟他说你碰到我。”

  廖北更特么觉得不对劲了,见江荻要走,急忙将他拦着。

  江荻闭了闭眼,低声:“廖北,我不想跟你动手。”

  趁廖北犹豫,抽手离开。

  廖北啧了声,跟城北两个跟班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暗中跟着。

  想了想还是给陆是闻去了电话。

  对面响了会儿才接通。

  廖北草了声:“你又怎么着小阎王爷了?”

  “你见到他?”陆是闻呼吸沉促,吓了廖北一跳。

  “啊,在酒吧街。”廖北纳闷说,“他看起来不太对,我正让人跟着呢,你赶紧过来。”

  顿了顿又专门叮嘱,“找着了可别说是我打小报告,显得我怪不仗义,咝我说你……”

  嘟。

  陆是闻那边撂了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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