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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68章

  让人惊讶的是, 塞缪尔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痛哭流涕。

  相反,他非常冷静。

  “你说‘好’。”

  塞缪尔重复了贺松风的话。

  贺松风轻轻点头。

  “是在好我说我的‘我不想听’, 对吗?”

  一句自欺欺人的话就这样流利的念出来,不结巴不干哑。

  虽然这句话是以问号结尾,但塞缪尔可没有在问贺松风的意思。他的动作已经霸道地拱了上来, 他的两只手整齐地叠在一起, 捂在贺松风的嘴唇上。

  一来能不让贺松风继续说话,二来塞缪尔也能看不见贺松风红肿的嘴唇,一举两得,塞缪尔非常满意自己的急中生智。

  塞缪尔的笑够勉强的, 像被针线缝起来的强颜欢笑。

  贺松风嘴唇微张,呵出一口气,一个字:“我……”

  塞缪尔哀道:“你别欺负我。”

  这口温温柔柔的气,烧得塞缪尔手掌发抖, 掌纹的每一条纤细纹路里都带着贺松风挑衅的恶意,渗透进手掌下方,把塞缪尔架在火上烤,让他怎么样做都很为难。

  可是光用手一直捂着贺松风的嘴唇也是欺骗自己。

  这么多自欺欺人叠在一起,塞缪尔的脸色都灰成了土色,瞧不见一丝一毫的气血, 嘴唇也黯淡成乌青色。

  最终,塞缪尔认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手掌缓缓地从贺松风的嘴唇上拿下来,转眼就捂在自己的脸上深吸。

  一双圆睁着的晦暗的绿色眼眸,从互相叠在一起但又长得很开的手指之间的缝隙里往外窥看。

  小偷小摸的, 拘谨的很。

  塞缪尔的眼睛被细密的肉色分割,充满胆怯不安,无法直面贺松风的恶言恶语。

  他和贺松风的感情早就被磋磨得只剩薄薄一层纱,充满濒临瓦解的危险。

  “你说吧。”

  塞缪尔的声音胆战心惊的从手掌心里闷出来,“再难听的我也听你的……”

  塞缪尔在贺松风的眼里,像极了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灰头土脸老鼠。

  这只老鼠很清楚自己逃不掉的事实,他必须面对可又无能为力,只好用这样可笑的方式欺骗自己,时刻等待死亡的突然降临。

  塞缪尔是那么高大、帅气的一个男人,他的长相、体态都像极了文艺复兴时期的大理石雕塑,坚硬且苍白的,也该是肃穆,神圣不可侵.犯的。

  来见他的人,也总是以仰视的角度追捧他。

  平日里,塞缪尔总是把自己表现的像个花枝招展的开屏孔雀,他那双自我逃避的宽大手掌,在以前都只会落在贺松风的发顶、腰上还有腿上,从没有过要把自己藏起来。

  偏偏,这会他只是一只吓得魂都丢了的灰溜溜老鼠。

  "…………呵。"

  虽然贺松风没有等到塞缪尔理智崩溃的画面,但这副失魂落魄的可笑模样,倒也让贺松风满意。

  “你像极了一条做错事的狗。”贺松风说。

  塞缪尔眨了眨眼睛,松了一口气。

  贺松风举起两只手,轻轻的捂在塞缪尔的脸颊两边,把对方逃避的面容强行掰到四目相对。

  塞缪尔的眼神依旧是从手指缝里窥看出来的,瞳孔缩小,眼神战栗。青涩如稚童,不敢同贺松风太过用力的注视。

  “真可怜。”

  贺松风哄他。

  塞缪尔的身体哗然向贺松风倒过去。

  他像一栋高楼的地基被爆破后的轰然垮塌,直愣愣地摔进贺松风的怀抱里。

  突如其来这一下,让贺松风被撞得有些头晕眼花,花了一点时间缓和好呼吸后,才把手掌放在怀中闷闷不语的男人后脑勺上,轻轻的抚摸,像在摸小猫小狗那样。

  “Angel,你别听叔叔的,你不要跟我分手。”

  塞缪尔侧头吻着贺松风的脖子,说话时热乎乎的气息像喷雾一样扒在贺松风的脖子上,凝出来的水珠又很快被塞缪尔蹭来蹭去的脸颊擦掉。

  “Angel……不要,不要跟我分手,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既然贺松风说塞缪尔像狗,塞缪尔干脆就像狗夹着嗓子嘤嘤撒娇。

  “Angel……Angel,Angel,Angel……”

  虽然是学狗的撒娇哼唧,但其实更像小提琴初学者对着琴弦一顿乱拉的弹棉花声,听得耳朵有些发涩,难听极了。

  贺松风已经不想再听了。

  “嗯。”

  贺松风淡淡的应声,他的手轻拍塞缪尔的发顶,把他毛躁尖锐的头发抓成一撮撮的尖揪揪,从老鼠变成了刺猬。

  贺松风说:“去帮我倒杯热牛奶。”

  塞缪尔听话的去了,在厨房捣鼓这、捣鼓那。

  看似很忙,实则只是从橱柜里端出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叮了三分钟,然后拿出用手巾擦干杯子外壁。

  叮铃哐啷的,浑身上下一直到手指尖都写着用力过猛的殷勤。

  等到塞缪尔端着热牛奶回到客厅的时候,贺松风正窝在沙发上。

  贺松风最喜欢就是这个公寓的长沙发,又舒适又宽展,斜靠在右侧的角落里,一双细长的腿伸得直直的,身体自然放松的伸展。

  贺松风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一封邮件。

  塞缪尔借着送牛奶的机会,毛糙的脑袋偷偷钻进贺松风的身旁,用余光窥看贺松风的手机屏幕。

  贺松风大大方方把屏幕送到他面前去,自证清白。

  【尊敬的Angel先生,Hope this email finds you well。】

  【这封信的内容是为了告诉您,我司十分欣赏您的才能,现邀请您投递一份来自您的策展拟方案,主题不定,内容自由发挥…………希望您能够参与我司最新一季的人才招募计划】

  【这里是圣米舒诺国家艺术博物馆。】

  “你在找工作?”塞缪尔吃惊,又嘀咕:“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贺松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眼一瞧,发现塞缪尔灰青的脸上多了一抹被晕开的淡粉色,颜色挂在嘴角,像是嘴巴里出血了。

  贺松风给了塞缪尔指令:

  “热牛奶放在桌上,把电脑拿给我。”

  塞缪尔照做。

  铛铛一声响,牛奶搁置,MacPro送到贺松风手上。

  贺松风一只手拉开MacPro的屏幕,另一只手拉住塞缪尔的衣服袖子。

  塞缪尔的腰和腿折成直角,以极其别扭的姿势驻足在贺松风面前,疑惑地看着贺松风放在他胳膊上的手。

  贺松风趁着PPT加载的时间,转头抬手捏住塞缪尔的嘴角,随口一句关心:

  “怎么出血了?”

  塞缪尔的眼睛骤然瞪大,眼睛频频眨了两下,Duang大的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突然就如懵懂年幼的少年怀春那般,笑得羞涩、纯情,一双透亮如精灵般的眼眸,痴痴地望着贺松风。

  “……我刚刚没有发脾气。”塞缪尔说。

  贺松风点头认同。

  塞缪尔把他的舌头从嘴巴里吐了出来,耷拉在下嘴唇上,把舌尖咬出来的血坑完完整整摆在贺松风面前,确认自己的伤痛被贺松风看见后,才收回嘴巴里含着。

  “不说话的时候我都在咬舌头,让自己不要太冲动,不要凶你,不要吓跑你。”

  贺松风的嘴角微微上扬。

  塞缪尔不是小狗是什么?还把舌头吐出来给他看。

  这条狗敏锐地捕捉到贺松风心情转好的事实,立刻蹬鼻子上脸的跪在沙发边,两只手扒在沙发边缘,把自己刺猬似的毛糙头发尖尖往贺松风身上蹭。

  “我们不分手,好吗?”

  塞缪尔说话有些大舌头,为他的声音和态度多蒙了一层柔和,不是咄咄逼人的质问,而是卑微祈求。

  “好吗?好吗?好吗?”

  “说句话babe,让我安心,好吗?”

  “babe~bae~~~”

  贺松风垂眸扫了一眼身旁蹭动的巨型刺猬,没管他,而是去处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文案,快速地检查一遍,做完最后的润色完善,迅速发往博物馆,顺带着双手在键盘上灵活飞舞,敲出一封堪称模板的问候与感谢邮件一并发送。

  塞缪尔识趣没再打扰,陪在贺松风身边,脑袋跟着手一起扒在沙发边缘,用毛糙的头发去顶贺松风的身体,故意擦出一些躁动的小动静。

  贺松风的手指点在键盘上,发出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滴答、滴答。

  腕表转动。

  窗外是一望无边的深黑,窗内则是亮堂堂的明黄色。桌上热牛奶的气雾氤氲,不远处厨房里电热水壶发出咕嘟咕嘟作响的沸腾声。

  光是贺松风存在这里所产生的氛围感,都足够让塞缪尔陷入无可救药的迷恋,痴迷于贺松风带给他的所有感受,连同患得患失的不安也一并享用。

  贺松风的电话响了,突兀的打破这片刻宁静。

  塞缪尔立马竖起耳朵偷听。

  对方先说明自己的来历,塞缪尔听到博物馆几个字眼,提起的心放了下去。

  “亚德里恩先生,你好。”

  贺松风回道。

  塞缪尔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不顾双方的电话还在接通中,哑着嗓子压低声音小声斥问:“亚德里恩是叔叔身边的一条走狗,你怎么会和他有联系?”

  贺松风“嘘”了一声,敲键盘敲到温热的手指尖贴在塞缪尔的嘴唇上,示意他安静。

  “Angel,是这样的,你的方案我刚刚看了,我认为你会是一个非常适合圣米舒诺国家博物馆的工作者,我对你十分青睐,但你的方案有几点瑕疵问题……”

  贺松风轻轻皱了眉,嗤出去的那口气毫不隐瞒的吹进电话听筒。

  亚德里恩语气没变,依旧是笑盈盈的。

  “Angel,请你不要误会我,我并不想为难你,这个节点人力资源的邮箱里填满了来自世界各国的申请书,其中比你优秀的不在少数。”

  “恰恰相反,我非常的想要帮助你,我认为你的方案改过以后重新提交,会使你的通过率大大提升。”

  “不然我也不会如此着急的向你拨来电话。”

  贺松风没着急回答,无声地嗤笑。

  正如贺松风所想的那样,果不其然,亚德里恩前面说那么一长串的话,全都是为了下面这一句铺垫的。

  “所以……你现在方便出来见一面吗?我想面对面修改效率会更加直接高效。”

  亚德里恩下流的念想毫不隐瞒的展露在贺松风面前。

  贺松风笑出了声,慢悠悠地从嗓子眼里哈出一团悠长的呼吸。

  亚德里恩真的把他当成浪.荡的傻白甜了,以为用指缝里漏出去的一点点权力就能把贺松风骗到床上去。

  贺松风一转眼,余光里那个刺猬头已经快扎进他的眼球。

  塞缪尔的耳朵都快贴进贺松风的骨头里了,就差把手机抢过去破口大骂臭小三、烂小三了。

  塞缪尔的眉弓骨深压着紧皱的眼角,纤长乌黑的睫毛自然形成一团逼仄沉闷的阴影,把眼瞳抹成幽绿。

  满脸写着不开心,但贺松风不让他说话,他忍着。

  “亚德里恩先生,非常感谢你愿意在休息时间帮我修改方案,我能感受到您对我的重视,这令我十分感动。”

  贺松风的指腹暧昧地揉.搓塞缪尔的嘴唇,面不改色的同电话那头心怀不轨的男人聊着滴水不漏的天,把电话那头的亚德里恩聊得心花怒放 ,以为自己今天晚上真的能约到贺松风这样一个极品美人。

  “那这样,我现在去开车……”

  亚德里恩的话说一半,就被贺松风惋惜的哀叹打断,

  “非常抱歉,我想我做不到与您见面,原因我想您应该十分清楚,恕我不能将我的地址给您。”

  亚德里恩“啧”了一声,“是他不让,对吗?”

  贺松风看了一眼塞缪尔,含糊地应下:“嗯呢。”

  窦明旭是当着亚德里恩的面,简单粗暴把贺松风拦腰掳走的。

  自然,贺松风说这样一番含糊不清的话,他也只会理解成为贺松风不敢忤逆窦明旭,这和贺松风对外表现出的温顺乖巧人设一致,亚德里恩不会认为贺松风拒绝他的邀约有任何问题。

  甚至,亚德里恩会嫉妒。

  “真可恶,他怎么能如此粗鲁的对待你,如果是我,就不会这样对你。”

  亚德里恩阴阳怪气。

  贺松风“嗯嗯”两声,现在轮到他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

  “不如这样,今晚我们就用电话进行修改,等到我正式成为圣米舒诺国家博物馆的实习生,届时我一定好好的请您吃一餐饭,只有——You and Me。”

  塞缪尔的眉头猛地一拧,他像咬了一口酸柠檬,整个人都皱了起来。

  贺松风的四根手指都顶在塞缪尔的额头上,顺着发际线那一圈碎发,手指插进发缝里,左右左右的拨了拨,揉了一番。

  趁着亚德里恩说话的空隙,贺松风转过头来悄声安慰:“他不如你,我瞧不上。”

  听到贺松风这样说,塞缪尔的脸色才勉强好转。

  一股奇怪的胜利感拔地而起,酸溜溜但又带着些许爽感,像在喝苏打气泡柠檬醋汁。

  又爽又酸,又酸又爽,有点上头。

  亚德里恩那边也被贺松风一句“U and Me”哄得有些晕头转向,一时之间心花怒放,全然忘了自己真正的下流目的,变成真心实意帮贺松风修改方案。

  亚德里恩就几个小点,项目定位、目标群体还有设计理念进行提点。

  “你提交的策展主题我大致看了两遍,快速过了一下。那么你选择的是欧洲中世纪的猎巫行动 ,这一个非常激进且有意思的主题,而且这个主题范围天然的清晰明确,黑暗、审判、迫害,剥削。就这一事件本身可讲性非常之高。”

  “你策划案做得也非常的好,但是——”

  亚德里恩话锋一转。

  “你有一个很明显的缺点,那就是你不会讲故事,或者说你始终无法切身代入那样一个时代背景,去感受、去讲述。你的文字总是以一个俯视的角度去描述,你把自己摘得太干净了,那么观展人是很难切身体会到你想要表达的内容与情感。”

  贺松风听得认真。

  但塞缪尔可就不太乐意自己被疏忽这件事。

  他尝试性用脑袋把贺松风腿上的MacPro推跑,很快贺松风就把MacPro重新摆回来。

  塞缪尔再一次顶开,等这次贺松风想摆正时,他立马用眼睛去瞪,凶神恶煞。

  贺松风笑笑,把MacPro拿开。

  塞缪尔终于能够霸占贺松风的小腹,他满足的把脸颊贴在贺松风柔软的小腹上,用耳朵去听肚皮下咕咕作响的水声,用嘴唇去亲吻贺松风的手腕内侧。

  “Angel~”

  他撒娇,声音像弹棉花。

  “嘘,我在上课。”贺松风悄声提醒。

  “我们不分手,好吗?”

  塞缪尔趁机去找贺松风要回答,大有一副你不给我答案,我立马就werwer大叫扰乱你计划的邪恶德行。

  贺松风无奈,只好点头,同时对电话那头的亚德里恩表示:“您说的很对,非常感谢您的指点教导。”

  塞缪尔吻住贺松风的小腹,留下一滩黏糊糊的口水印。

  “…………”

  亚德里恩沉默了一会。

  “您尽管说。”

  贺松风明白,更伤人的话马上就要说出来,那些话绝对要把他整个方案都否认的一无是处。

  因为伊凡德就是这样的,甚至伊凡德相较亚德里恩还要更加直接。

  伊凡德教授在教室看到学生作品时,沉默都没有,直突突就是一句:“你在创造垃圾”亦或者“你准备重修”。

  亚德里恩整理了一下思绪:

  “Angel,你的方案整体是非常不错的,但最大的错误就在于你没有利用自己的优势。你的调查、你的构想都是非常成熟的,但太过于学院派,以至于失去你自己的特色。简单的说就是,你这份方案可以在学校拿到全优,但拿到实际工作中,他就过于保守平庸,永远只会是备选方案。”

  “作为万人挑一的岗位,你不应该想着保守的去做好,而是要尽最大可能突出自己的优点,让审阅方案的人能一眼看到你的突出,你不同于其他人的特色。”

  贺松风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全面否定。

  无法突出自我,是贺松风的性格缺陷。

  他仍然无法在内心接纳十八年前的贺松风,然而十八年后的他也无法接受自己成为Angel。

  他没有自我。

  贺松风是一个空有皮囊的空心人偶,所以注定他无法代入世界观去讲好故事。

  至于特色……

  贺松风想,他的特色不就是特别色吗?

  很快,贺松风的特色开始发挥作用,亚德里恩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Angel,你已经很优秀了,不用过多担心,一切都是OK的,你这份方案我会着手帮你修改并且保证你一定会过。”

  “保证吗?”贺松风不太相信男人的承诺。

  亚德里恩耸肩,轻松地打趣:“这点权利都没有的话,那么我干脆辞职好了,哈哈哈。”

  “哈哈哈哈……”贺松风陪着他笑,放低了姿态,柔声感慨:“先生,您真体贴。”

  贺松风的声音隔着电话听筒像他温润的手,细腻轻盈地抚摸过亚德里恩的耳朵与脸颊。

  在贺松风看不见的另一边,那个男人的半边脸涨得通红,很快这份红染尽整张脸。

  “我很期待只有你与我的约会。”

  亚德里恩喃喃。

  贺松风“嗯”了一声,旋即挂断,空留一个没有保证的念想给亚德里恩。

  贺松风笑了,对着黑屏的手机,轻蔑地呵声:

  “我不期待。”

  塞缪尔见贺松风电话已经挂断,他急匆匆把贺松风的裤腰往下一扯——

  贺松风没赶他走,而是从身体里缓缓排出一声被拉到无限长的气。

  贺松风把手机往手边的桌子上一扔,紧接着两只手都贴在塞缪尔的刺猬头上,手掌深.入发缝里,揪着这些短短的、硬硬的刺猬头发,往下一沉,或者揪着往上一抬,像游戏机的摇杆键,由他操纵。

  贺松风舒服的连脚指头都惬意舒展,从鼻息里哼出热热的餍足喘.息。

  塞缪尔像个本来很受宠如今不受宠的妃子,哀怨地盘问:“你今天有和其他人做吗?”

  贺松风如实回答:“当然没有,我白天在教室学习,晚上参加了一个饭局,然后我就回来找你了。”

  塞缪尔再次地问:“那Lambert叔叔什么情况?”

  他执着的连动作都停了,非要和窦明旭斗出个胜负。

  “他和你一样,想我了,想让我爱他。”贺松风随口一答。

  “所以你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我。”

  塞缪尔想,他赢了。

  于是他更加卖力的低下头去伺候贺松风。

  塞缪尔的口腔里又闷又烫,像是滚烫的沸水,烧得人皮肤都仿佛要溃烂一般。

  没两下就把人给烧化了。

  再多烧个几次,贺松风就摇头去推,说什么也不肯再继续。

  等到两条腿架在肩膀上,腰后再垫个枕头,贺松风这才半推半就的做了一次,但也就一次,贺松风就摆手说自己累了。

  贺松风去睡了,塞缪尔才得到机会,用贺松风的贴身衣服蒙着脸,深度呼吸。

  他恨不得把贺松风的气味像是烙印一样纹在气管里,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贺松风的味道。

  他躺在贺松风躺过的浴缸里,把有关贺松风的东西都摸了一遍,扎扎实实地来了好几发。

  等到塞缪尔躺到床上去时,手臂往贺松风的方向伸展过去 ,那蜷缩成一团的软乎乎小人,就像磁铁,下意识往更温暖的臂弯里钻去。

  塞缪尔越看贺松风的睡颜越喜欢。

  五官的大小、位置甚至是眼角眼尾、嘴角、鼻翼的角度都过分的完美。

  他不像是从哺乳动物胚胎里生出来的,更像是在价格昂贵的白玉里,被工匠悉心雕刻了十个月才放心摆出展览。

  细腻,透亮,带着神像的恬静柔和。

  塞缪尔无法克制自己拿手机拍照的冲动,于是他这样做了。

  只是他忘了关掉默认打开的闪光灯,在深黑的夜晚里,一道极其刺眼的光闪过来,对着贺松风薄薄的眼皮,尖锐地刺了进去。

  黑夜骤变一瞬的白日,而后又迅速陷入更加深刻的黑暗里。

  贺松风是在极度惊恐的情绪里吓醒的,没有任何睡眼惺忪的过渡。

  他陷入过分清醒,神志清醒的开始回顾那些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噩梦。

  贺松风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嘴唇呆滞的张开,他想尖叫,却叫不出声音。

  他的魂魄已经被吓得四散奔逃,只留下一具注满恐惧的空心皮囊。

  “Angel……对不起,我忘了你害怕镜头和闪光灯。”

  “对不起。”

  塞缪尔用力把贺松风抱紧在怀中,他也跟着一起害怕,他害怕自己留不住贺松风。

  他的声音缓慢不安的,从喉头流出来:

  “所以你的过去到底遭遇了什么事情,可以说给我听听吗?我想帮助你。”

  “…………”

  贺松风从噩梦里挣扎出来一点理智。

  他冷眼看着塞缪尔,大约半分钟,留下一句厌恶的警告:“离我远一点。”

  塞缪尔听话地放开贺松风,他和贺松风之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他在床的这边,贺松风在床的那一边,两个人互在相对的边缘,摇摇欲坠。

  “我没有恶意,Angel……”

  塞缪尔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太漂亮了,我就想留下一些记忆。”

  “手机给我。”

  塞缪尔把手机递过去。

  贺松风看到了照片里的自己,刚好定格在他最惊恐的时候,完美留下他苍白的面容,无神的眼瞳,还有失声尖叫的嘴唇。

  他觉得这样的自己一点也不好看,那个蜷缩在出租屋里任人摆布,被骗被玩的贺松风,极其的丑陋。

  “肯定不止这一张,你只是留了看上去最干净的那一张给我检查。”

  贺松风以最坏的想法揣测对方,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

  “我没有,我只拍了这一张!”塞缪尔对着上帝起誓。

  贺松风还是那副不信任的模样,过分警惕地看着塞缪尔。

  塞缪尔有些无奈,他只能不停地安慰:“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发生了什么,只是现在的你这样的完美,为什么不尝试让自己释怀?”

  …………

  贺松风一怔 ,鼻尖发酸发红。

  他觉得塞缪尔说的不无道理,可很快那股强烈的痛把这个念头如巨浪,拍得不见踪影。

  贺松风的声音尖锐地从嗓子里刺出来:“你凭什么对我说教?你也配?!”

  塞缪尔知道自己再继续待下去,对贺松风的敏感不会有任何帮助,贺松风的心思只有他自己能开解。

  于是塞缪尔双手高举 ,从贺松风面前撤走,抱着枕头一边走一边说:“我不说话了,我现在去客厅睡觉,这里留给你。如果需要任何帮助就喊我名字,我随时待命。Yourmajesty.”

  塞缪尔走后,贺松风的身体疲惫地颓下去。

  他摔坐床沿边,两条腿悬着踩不到地,两只手向下垂落,拖着上半身全都无力地向下坠,脑袋也一并沉下去,像一个发灰缺棉的破玩偶。

  充棉量不足的下场就是皮囊垮在支架上,跌跌撞撞往下倒。

  贺松风不得不用两只手紧紧攥着床沿,手背的骨节高高隆起,手指头几乎要掐进床垫里面,像钉子一样尖锐。

  可床垫是死物,再怎么掐,受痛的也只会是贺松风。

  他的身体终于在紧绷到极致后,轰然一下断裂,笨重的向前倒去。

  幸好地上铺着地毯,贺松风没摔得太难看。

  贺松风两只手重重地捂着脸,没有哭,只是用十根手指不停地摸索这张脸上的五官,每一根手指都在探寻皮肤与骨架的细微变化。

  他在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他摸到了自己,可又觉得陌生。

  他原来长这个样子吗?

  …………

  这个模样属于贺松风还是Angel?

  还是曾经被唤作的“乖乖”?

  一个声音在他探寻自己的时候悄然出现在耳朵边。

  “你该接受的,那是你的一部分。”

  “不一样,你是干净的!”

  贺松风捂住耳朵,声音跑进脑袋里面,嗡嗡作响。

  “我也是你的一部分,我们都无法置身事外。”

  那个声音回答。

  “为什么不尝试一下接纳自己呢?”

  “你不能一遇到事情就逃避,那些男人会因为你的逃避得不到你于是发了疯的追求你,但你自己不会因为逃避而自我痊愈。”

  贺松风无能的威胁:“我明天就把镜子砸了,让你说不出话来。”

  对方吃惊,反问他:“你现在在照镜子吗?”

  “…………”

  贺松风无话可说。

  他瘫软在地毯上,好久的没有发出声音,一双眼睛迷惘地盯着苍白的天花板,就像在看一本无字的书,阅读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毫无内容,给不了贺松风想要的答案。

  塞缪尔听到房间里的动静赶了过来,发现贺松风躺在地上连忙把人抱回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紧紧地抱着贺松风。

  他已经咬定,任凭贺松风说什么,他都要这样紧紧地抱住贺松风,含进嘴巴里面叼着,长久的不放开。

  “我以后不会再那样做了,我也不会允许别人那样做,我会好好保护你。”

  贺松风的嘴唇碰了碰,轻轻问:“我真的完美吗?”

  “Angel,你是完美的。”塞缪尔回答的万分虔诚。

  听到这个称呼,贺松风忽然心轻了一下,但很快又重重的摔下来。

  那滋味大概就是他既无法接受自己是Angel,又无法接受自己是贺松风的矛盾,以及茫然的漂浮失重感。

  白色的无字天书上显出了一排错乱密集的黑色阴影,那是窗外有车驶过,从树叶缝隙打进来的小字,像星星。

  贺松风最讨厌星星了。

  星星转瞬即逝。

  贺松风想了很久,久到一直抚摸轻拍安慰他的塞缪尔都睡过去,他仍在想事情。

  是该释怀的。

  只是这件事他拖了太久,久到现在发酵成一团盘在他骨头上的腐臭蛆虫,才想起要处理。

  有些迟,过分痛苦,但仍要学着去释然。

  不然,不就让那位折磨他半生的前男友阴谋得逞,成功毁掉他的人生了吗?

  贺松风注视着塞缪尔的睡颜,试探性抚摸他的脸颊,确认塞缪尔已经睡下后,他坐起来,没有在床沿边停留,直接就着一身睡衣,迅速地往外走。

  但其实在贺松风从塞缪尔怀抱挣脱的那一瞬间,塞缪尔就万分不安地惊醒。

  在昏黑里,他沉默地注视着贺松风一步步从他身边走开、走远,直到客厅传来缓慢且小心的开关门声。

  确信贺松风彻底从公寓离开了。

  塞缪尔两只手捏成拳头死死地攥着,两只眼睛涨得通红,红血丝不甘心的密密麻麻往上攀。

  整个过程他都保持极致的安静,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他想不到该怎么去挽留,贺松风已经是他留不住的那一捧风。

  更令他伤心的是,他原本可以将这捧风独占的,他原是最有可能和贺松风手挽手,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

  是塞缪尔亲手,一步步逼近的恶劣举措,把这些“可能”一点点的腐蚀殆尽,变成一捧灰。

  风一吹,过往便不复存在。

  就像现在贺松风不声不响的主动离开,追根寻源,是塞缪尔自己推出去的,留不住也是他活该的。

  这才是让塞缪尔最痛苦的事情,他的心肝脾肺肾都快要碎掉,一股股强烈的酸苦倒流进血管,迅速地侵蚀四肢百骸。

  他感受不到呼吸,察觉不到心跳,连着脊椎骨的缝隙里都钻进了这些苦得发酸的陈年烂谷子发酵出的不甘心。

  最可悲不是不可能,而是——本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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