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被公用的白月光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第46章


第46章

  早晨六点。

  贺松风一如往常的简单洗漱后出了门。

  初春的早晨依旧寒冷, 冷风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插进贺松风的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把喉咙里那口热气咳出来。

  贺松风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缓步向教室的方向走去。

  宿舍楼到教学楼中间一段必经之路上, 插着一列列的学校公告栏,每个学期的事务或是宣传都会在上面及时张贴。

  像一块块刻字的白色墓碑,半隐不隐的蒙在灰茫茫的清晨雾气里, 向外散出死气沉沉的寂寥。

  以往的早晨, 路上没有人会关注这些无意义的墓碑。

  但今天不一样,其中一块公告栏前围了好多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什么。

  贺松风还没来得及疑惑发生了什么,身后跑上来一个女生, 拉着另一个女孩子,兴冲冲地催促:

  “出国交换的人员名单已经公布了,走快点!”

  听到这里,贺松风赶紧加快步子迈过去。

  公告栏前围聚了不少人, 里三层外三层的,还有人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拍摄。

  议论声、快门声此起彼伏,似浪潮由里到外涌出来,又很快的从外及里的扑回去。

  但人群很快就因为贺松风的到来而安静,见贺松风要往公告栏前挤,纷纷让开位置, 空出一条康庄大道。

  安静了没一会,又飞快地念出窃窃私语, 声音低低的, 含糊不清。

  “学校论坛看了吗?我跟你说就贺松风啊……@%^……啧啧…………我不好说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我的天啊,你跟我来,走远点我跟你说。”

  …………

  贺松风站在公告牌前, 此时此刻,他已然无心关注身边发出的老鼠吱吱声。

  公告栏斜下来的影子,就像一个棺材,方方正正的把贺松风关死在里面。

  他的五官、他的心脏、他的身体似乎全都被无形的棺材盖蒙住,呼出去的每一口气随时都会成为他在这世上呼出的最后一口气。

  他要死了,可是又还能活一下。

  他那双玻璃弹丸一样清澈的眼珠里,突兀地被挤入了一团团墨水,忽然浑浊,脏成一团污垢。

  公告牌上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排序,他这个时候还认识字,他把这些字一个、一个的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自己不认识字了。

  不然为什么……为什么会没有他的名字?

  一定是看错了。

  贺松风不死心地再看一遍。

  可第二次复看的时候,这些文字突然就畸变,变成了一枚枚生在腐肉里的蛆虫,腐肉对它们而言没有寄生的意义,所以当贺松风递上视线后,它们争先恐后地爬上视线铸成的桥梁,令人作呕地钻进贺松风的脑子里,把那里蛀成一滩什么也不是烂肉坏血。

  “败坏学校风气。”

  一只恶劣的手从后面抓住贺松风的头发,拽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贺松风的脑袋像断了一样,向后一倒,贺松风便也摔进人群里。

  误打误撞,蒙在贺松风身上看不见的棺材板被这只手扯下来。

  他死人回魂般迷茫地环顾四周,却找不见作恶的人,亦或者此刻围聚在贺松风身边的人,都可能是刚刚“惩罚”他的人。

  “我做错什么了吗?”

  贺松风真诚的发问,他想弄清楚这没来由的恶意原因是什么。

  那些人的眼睛从眼眶里调出来,恶心地黏在贺松风的身上。

  贺松风没有得到回答。

  那些人的手借着搀扶的借口,肆意的在他身上抚摸,他紧了又紧的校服在他的不知不觉里,竟然已经被解开扣子。

  意识到不对劲的贺松风立刻手脚并用,挣扎着从人群里逃出来,身后的书包在撕扯的过程里,替贺松风受了罪。

  书包闭合的嘴巴被硬生生扯出一条惊悚的口子,在无数只往里撕扯、争抢的脏手里,书包的裂纹越来越大,那条口子也变得无法缝合,里面的书本、笔盒作为脏器,无助地掉出来在地上砸了个粉身碎骨后,又在急促的踩踏里彻底被碾死。

  身后追出来的人仍在用手机拍他,头晕目眩的闪光灯刺进贺松风的眼睛里。

  还有更多的污言秽语钻进贺松风的耳朵里。

  看着深黑如鬼眼的摄像头,贺松风被这些玩意盯得起了一身冷汗。

  “请不要再拍我了。”

  贺松风的世界似乎都被这深黑的摄像头吸入,送回到被赵杰一骗着拍下视频的哪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赵杰一是这样令人作呕的,细小的黑色摄像头也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

  贺松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可他不敢停,更不敢回头去追问。

  没有人可以救贺松风,贺松风也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谁身上。

  他自己跑了起来,决心跑出困境,跑到谁都不知道他的地方,他一个人的地方。

  他气喘吁吁的停下,回头看时,发现他一个人跑了好远。

  也不是非要谁来救他,他才能脱离困境的。

  想明白后,贺松风的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是接受了自己必死的结局,灵魂已经消失,似空心人偶。

  “叩叩——”

  学生会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什么事?”

  程其庸的声音低沉的从里面传来。

  贺松风没有回答,只是又敲了两下。

  “什么事?”程其庸继续问。

  贺松风没吭声,而是直接拧开门把手,往里一推。

  贺松风站在门框之中,像一副画。

  而他就是被困在画布里的可怜人,甚至因为是逆光的原因,他被模糊成了一道消瘦单薄的影子。

  没人能看清他的委屈难过,更没人能看明白他的内核,仅是一个抬腿就能踩上去的黑影。

  程其庸在抽烟,脸上带着微笑。

  “发现了?”程其庸的声音里沾着高高在上的傲慢,非常满意这次对贺松风的打压。

  程其庸把手里的烟点在厚重的玻璃烟灰缸里,深黑的烟垢把纯净的玻璃底碾出一层层难以擦去的痕迹。

  烟头在烟灰缸里滚了滚,程其庸则把办公椅往后一倒,张开双臂,敞开双腿,等待贺松风讨好的投怀送抱。

  程其庸想,如果表现好,还是可以奖励贺松风一枚领带夹这样不轻不重的奖励。

  让他得到好处,但永远不会如贺松风所愿。

  贺松风的嘴角抖了抖,露出了他最擅长的体面笑容,嘴角扬起的角度若有所悟,似笑非笑。

  贺松风平静地走近程其庸,温顺地走入程其庸的□□,一只手绕到程其庸的后脑处,五指深深没入对方的发根处。

  “闭上眼睛。”

  贺松风的声音轻飘飘地撩过程其庸的耳边。

  程其庸听话的闭上,手掌绕过贺松风的腰,把他环在臂弯里,等待对方体贴一吻的落下。

  “你恨我……吗?”程其庸问。

  但这句话念到“我”字,没有后面那个“吗”,就戛然而止。

  是恨的。

  恨的几乎不愿意再多耽搁一秒钟,急迫地想要把面前男人打死的怨恨。

  落在程其庸后脑的手骤然涨了一股惊悚的力道,不等程其庸反应,他的脸就被一击坚硬的重物狠狠地打下来。

  程其庸的脑袋里震出了“砰——”得一声巨大爆炸,甚至在爆炸后的三秒钟里,他的脑袋无法处理除了这个声音外其他任何事情。

  可在这三秒钟里,来自贺松风疯了一样的宣泄,却一刻没停。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失控的机械电子臂,发出惊悚且巨大的轰轰爆炸声。

  “骗我。”

  贺松风的声音在抖,他仍在极力克制情绪。

  但最终贺松风的声音还是尖锐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歇斯底里地怒骂:

  “烂人!你骗我!”

  烟灰缸的表面覆了一层厚厚的血污,脏血贴着表面向下滑落,在底部凝出一颗豆大的血滴——砸落地面。

  没有声音,可贺松风却听见了哒哒一声。

  原来是程其庸反应了过来,直接掐住他脖子,把他压在桌子上,颈骨被掐得哒哒作响的声音。

  程其庸的鼻子歪了,鼻血汹涌流淌,两只眼睛里灌满血红色,这些血蓄在眼眶里,涨得肿痛,随时要代替眼泪涌出来。

  他的脸几乎被毁,五官在这一场浩劫里,产生了惊悚的位移。

  一滴血,直直地滴落进贺松风的眉骨下,那里还有贺松风歇斯底里后飙出的眼泪,和血一起混成了一滩不干不净的血池,随着贺松风崩溃的呼吸惊起一圈圈涟漪。

  程其庸的小臂绷得死紧,把贺松风的脖子掐成一条细长

  又是咚——得一下。

  什么争执都没发生,只是因为窒息,贺松风手里的烟灰缸砸在地上而已。

  地上撵了好一层红色,粘稠的血液染了灰尘,变成晦暗不明的黑色,死气沉沉的趴在脚边。

  但程其庸却如惊弓之鸟,愈发恐怖的掐住贺松风的脖子,瞪着一双令人害怕的血眼,带着非要把贺松风掐死才满意的凶恶,从灌满血液的鼻腔、咽喉里喷出铁锈味的刺鼻气息。

  贺松风没有丝毫惧意,反倒在窒息的边缘,兴奋地瞪大眼睛,一双手抓在程其庸的脸上,试图把他这张虚假的脸皮彻底撕下。

  撕破脸皮的恶鬼,才是程其庸的真正面目。

  贺松风很高兴见到程其庸破防的模样。

  他的手抚摸在和程以镣有几分相似的脸上,在窒息的间隙里,咬着一字一句地向外沉沉地吐气:

  “程其庸,你知道吗?你和程以镣,我一直更喜欢程以镣,床上也好,床下也好,你哪里都不如你弟弟。”

  “表子!“

  骂声从喉咙里喷了出来,程其庸的痛点被精准戳破。

  程其庸连最后的“表面”他都维持不住,狂怒地破口大骂:

  “你就是个被艹.烂的表子!”

  贺松风的五官淡然褪色,脸上露出得逞的空虚笑意。

  程其庸掐他脖子,他也有样学样掐程其庸的脖子。

  不同的是,程其庸掐他是为了控制他,而贺松风是真的想把程其庸掐死。

  “蠢表子!”

  贺松风立马啐了一口唾沫在程其庸的脸上。

  程其庸掐着贺松风脖子,把他提起来,一个血淋淋的脏臭拥吻强行发生在贺松风的身体里。

  对方的唇齿被贺松风打烂了,牙龈破成一圈圈血肉模糊的烂肉。

  贺松风把嘴里渡过来的污血攒在一起,又一口气呸回程其庸脸上,:“我是表.子,那你就是表.子的蠢狗。”

  程其庸抬手把这些污秽抹在脖子上,填补贺松风掐出来的一轮轮弯月牙。

  他把手机拿出来怼在贺松风的脸上,吼道:“你的视频被挂在学校首页,没有打码,学生证和脸看的清清楚楚!就算我把你的报名表交上去,你一样会因为这件事开除!”

  贺松风看着手机屏幕上播放的视频,用着血淋淋的手指贴着屏幕往下一扫,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像眼泪一样滑进贺松风的眼睛里,滚落再滚落。

  他的眼皮缓缓地搭下来,黑痣无辜地摆在眼皮中央,仿若贺松风的眼球,装在白茫茫的皮囊里,死寂不已。

  “就算我没有撕掉你的报名表,你一样得不到好结果!”

  贺松风抬眸,黑痣藏进缝隙里,他五官抽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坏死。

  “…………”

  “哈哈。”贺松风突然的笑了出来。

  程其庸问:“你笑什么?”

  贺松风把眼下不知是血液还是眼泪的怪异湿黏擦掉,直到程其庸的脸上露出怪异的疑惑,这才不急不忙地出声反问。

  “那你呢?是在等我因为这件事崩溃吗?”

  “又在等着我可怜无助、失魂落魄的向你祈求帮助吗?”

  贺松风倔强地瞪着程其庸,没有泪水,没有惧意,唯有恨。

  这份恨意纯粹到他看向程其庸的眼神里不掺杂任何感情,只有利益交换后被欺骗、背叛的恨意。

  “程其庸,现在是你在强留我,不是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

  突兀的,贺松风的电话响了。

  在程其庸的注视下,贺松风坦然接听,并且外放。

  轻柔的男声不慌不忙地从电话听筒那边响起:“贺松风,机票我订好了,上午十点的飞机,我在学校东门等你。”

  程其庸咬牙切齿,怨恨这个帮贺松风的人:“你上飞机的第一件事就是切断你和我们所有人的联系,我们就是被你丢下的垃圾!”

  贺松风“嗯”了一声,同时回应两个人,并挂断电话。

  程其庸的两只手从贺松风的脖子上往上一提,捧着贺松风那张脸,血液一滴滴粘稠的往下垂。

  而贺松风毫无触动,连眼睛都不再眨,那些血和眼泪,若是想融进他的眼睛里,他会像一尊被重新涂刷漆料的神像,不会反抗的接纳。

  贺松风轻轻说:

  “不要这样看我,不要表现得好像是我辜负了你。我是受害者,被你逼着一次、又一次的在只有你和我的你的房间里,被你强.奸,还要被你掐着身体一次又一次的说爱你。”

  又轻描淡写地诉说恨意:

  “好恶心,关于你的一切都好恶心。”

  贺松风的恨意在烟灰缸砸下去的瞬间就已经发泄完毕,那一刻的程其庸在他心里,就已经被他砸死了。

  接下来就是死的程其庸,和重活一次的新贺松风。

  贺松风推开程其庸,从校服的口袋里拿出代表他们关系的领带夹。

  就在贺松风即将要把领带夹送出的那瞬间,程其庸从骨头里爆发出一股抽断脊梁骨的痛劲。

  他抱紧贺松风,意图用贺松风弥补他骨头里的空虚,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不许走!我不许你走!!!”

  “你想要什么?只要不是从我的身边离开,我都可以满足你!”

  “我想要……”

  贺松风张嘴,剩下半句话含在唇齿间。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在程其庸灼灼地注目里,贺松风冷冷地补完后半句:

  “我想要你放开我。”

  程其庸不做声了,再也不说斩钉截铁的“可以”,他做不到,做不到放开贺松风,更无法容忍贺松风就此乘上出国的飞机,然后他们死生不复相见。

  “贺松风,待在我身边真的让你这么恶心吗?除了出国,哪件事我没有让你满意?只要你留下来,就连你的视频我都可以替你把舆论全部压下来。你的一切我都可以为你安排好。”

  “…………”

  贺松风沉默。

  “你想要钱、想要地位、想要前途,你想要的这些对我而言轻轻松松,我都可以给你。你知足,只要你知足,你可以过上比现在好一千倍、一万倍的生活。。”

  办公室外震起一群仓促的脚步声。

  贺松风扯起嘴角,轻蔑一笑。

  “我不知足,我也不想要你。”

  在贺松风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突然涌进来好些人,他们被刚才打斗的动静吸引来的学生,涌到贺松风身边,一边说着程其庸,但一边又只顾得上检查贺松风的伤情。

  “会长,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看见贺松风一身血的模样,无一不是惊慌失措地大叫着冲上去拉开两个人 ,完全忽视被伤得几乎毁容的程其庸。

  “我没事,他有事。”

  贺松风站在人群之中,冷静地擦拭手上污血,擦到指缝里都干干净净的。

  他无视旁人指责的言语和凝视,淡淡地继续跟程其庸将刚才的对话延续下去:

  “你刚刚说得没错,你们都是我上飞机就要丢掉的垃圾。但现在不用上飞机……”

  他指尖的锐利越过人群,剜进程其庸的心脏。

  “你是第一个被我丢掉的垃圾。”

  程其庸想起身靠近贺松风,但他们之间已经隔了厚厚的一群人墙。

  贺松风站在人墙后,如鹤立鸡群,漂亮惊艳,能毫不费力的被人看见。

  反倒是程其庸,淹没在人群里。

  贺松风想要看见他,还需要挤进去,凑上前。

  “再多看我一眼吧,毕竟这是你能见到的最后一眼。”

  贺松风如此自信地贴着程其庸的耳边,满不在乎地笑盈盈模样,就像风一样刮过程其庸眼眶里的血池,临水自照般暧昧低语:

  “你会永远记得我。”

  贺松风说得肯定,临走前,他再次把那两个字单独拎出来,一字一句地念:

  “永远,遗憾。”

  是诅咒,是印在程其庸血液里的纹章,是主人的谆谆教诲。

  贺松风洗净身上的污血,把程其庸送给他的爱马仕领带夹放在桌子上。

  他离开得干干净净,和程其庸的关系也撇得干干净净。

  送走贺松风后,其他人也被程其庸强硬地赶走。

  房间里陡然空得只剩一个衰败颓唐的活死人,和满屋子的血腥味。

  而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疲惫地闭上眼睛。

  【哥,当你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证明我搞到贺松风出国的航班信息,我要和他重新开始了。】

  贺松风又一次的走过公告牌,这里围聚的人已经散开,他的书包如同碾断手脚的人彘,可怜无助地躺在路中间。

  深黑成了灰黑,内脏被掏空,只剩下一张破败不堪的皮囊。

  贺松风踩了上去,像什么都没看见那样,平静地走过去。

  书包被踩得发出擦擦一声尖叫,灰黑的表面又加重了一抔灰。

  但始作俑者已经越走越远,不曾回头看过一眼。

  张荷镜在校门口等了有一会,见贺松风来了便主动迎上去,帮忙开门,帮忙系上安全带。

  同时,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张飞机票,两张全都交给贺松风。

  车引擎启动,轰鸣声响起,轮胎擦过地面发出蹭蹭转动声。

  贺松风回头看去,瞧着嘉林市国际学院庞大的深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远到在视线里几乎只剩下一个小点,最后彻底成为视线尽头里天际线的其中一粒小小像素点。

  贺松风把口袋里的两张机票拿出来,疑惑地扫了一眼张荷镜,但很快又把视线收回来。

  他侧过头去,继续去看高楼大厦。

  插入云层的高楼一栋一栋笔直矗立,有低有高,拼凑成规模客观的钢铁森林。

  森林的光线漫反射是黄绿色,而钢铁森林的漫反射是银色的,像一枚硬币那样的光洁明亮。

  贺松风盯着其中一栋的透明观光电梯从底层一路直上,他幻想,自己如果在那座电梯上,会是以如何的姿态俯瞰整座城市。

  忽然,张荷镜的手按在贺松风的手背上。

  贺松风缓缓转头,目视张荷镜。

  “你希望出国后,你的影子里还有我的存在吗?”

  在张荷镜淡如水的平静对视下,贺松风如实回答:“我不希望。”

  说完这句话,贺松风又立马警惕起来,眼珠子战战兢兢地半藏进上眼眶里,露出下三白。

  此时,直行的红绿灯由红转黄,在转成绿的刹那,张荷镜松手放回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轻飘飘地说:

  “撕了吧。”

  贺松风默不作声,亦不表态。

  他的两只手攥在机票的两边,指甲没入机票轻薄的两侧里,生生掐出数个扭曲地弯月牙深坑。

  张荷镜又一次提醒:“我的那份,你可以撕了。”

  他的声音轻轻的,不带任何逼迫威胁,就像曾经无数次无声无息跟在贺松风身后那样,他很擅长把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贺松风这才动手。

  折起来,撕成两半。

  又停下来,看了一眼张荷镜。

  再次折起,撕开。

  确认张荷镜彻底没反应后,,才放心地一折再折,把手里小小一张机票撕成了雪花,捧在手掌心,被车载空调吹得可怜兮兮地哆嗦着。

  趁着下一个红绿灯的等待时间,张荷镜从后座拿来一个小包,稳稳地放在贺松风的腿上。

  “学费和生活费我会每个学期准时打在这张卡里,然后这里是你的身份证、护照还有录取通知书。”

  车轮滚滚,嘉林市市区的街景越滚越远。

  贺松风的神志也跟着那些高楼大厦飘飞。

  “出国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你的漂亮对你而言并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好好重新开始,如果需要我,随时跟我沟通。”

  “你还会回国吗?”

  “…………”

  张荷镜笑笑,“没关系,我会一直等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已经停在机场外,“好了,快去候机吧。”

  车门锁解开,安全带松绑。

  贺松风本该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远。

  但他犹豫了,犹豫里,他已经半边身子越过驾驶中控台,给了张荷镜一个紧紧的拥抱。

  “谢谢你。”

  贺松风说,“真的很谢谢你。”

  张荷镜的两只手环过贺松风的身体,无声无息地悬在半空,手腕震颤,手指一再的蜷缩又伸直,犹犹豫豫,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触碰。

  最终,张荷镜也没有回应贺松风这个主动的拥抱。

  他清楚自己对于贺松风而言,只是贺松风人生里一个不可提的污垢。

  张荷镜保持他的分寸,静听贺松风的感谢,以及留在脸颊上的轻飘飘一吻。

  贺松风最终是离开了,头也不回的离开。

  贺松风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迫不及待地往前跑去,越过人群,跑进光亮里。

  张荷镜独留在车内,目送贺松风的离开。

  就如同贺松风目送学校成为地平线的像素点那样,直到贺松风也成了一粒微小的像素点。

  张荷镜抬起手,轻轻触碰被吻过的脸颊一点。

  他的手指戳破了一粒水滴,赶在水滴滚落消逝前,他先一步用手指抹去,平放在视线正前方。

  他看见湿润的水珠。

  他含住手指,舔走指尖的水珠。

  他明白,这不是水珠,是贺松风的泪珠。

  好咸,好涩。

  苦得简直难以下咽。

  张荷镜忽然想起,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跟贺松风说上一句“再见”,两个人就匆匆分开。

  他拿出手机,画面停在贺松风的聊天框里。

  很多人在面对面的时候,什么都说不出口,一旦变成屏幕对着屏幕,那些话语就如同开闸泄洪的堤坝,轰然涌出。

  密密麻麻的字眼几乎要把对话框占满,只余下最顶上【贺松风】三个字。

  但张荷镜想了想,又一次犹豫。

  最终把密密麻麻的暗恋情愫删减到只剩两个字:

  【再见。】

  …………

  【对不起,您不是Ta的好友,消息发送失败。】

  贺松风坐在飞机上,两只手捧着手机,不熟练地点点这里,点点那里,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联系方式注销了个干净,就连电话卡也一并取出敲碎。

  贺松风把他的过往删了个干干净净。

  他不再是赵杰一眼里孤立无助的乖乖,也不会是学校里任人宰割的优秀学生,更不是网络里那个被玷污羞辱的表.子。

  他的骨头、血液、皮囊甚至是灵魂,都随着手机里内容逐渐空白,而被冲刷的无比干净。

  贺松风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他看见了屏幕镜子里的自己。

  抬手,抚摸脸颊。

  他和他的影子,双双细瘦的手不必再拘谨地试图攥住些什么,只要抓住彼此就好。

  贺松风轻轻地吻着屏幕,低低地呢喃:

  “说到做到,我只要你。”

  …………

  “我们两个重新开始。”

  这句话是贺松风说的,但也不完全是贺松风说的。

  他一转头,瞧见了程以镣的脸,那张熟悉到夜里都会做噩梦的脸,正惊悚地挂在贺松风的眼睛里。

  他说:

  “我们两个重新开始。”

  此时,机舱内广播声起,贯穿机身的引擎开始轰鸣,带来的震颤如一抔滚烫的沙子,细密地钻进贺松风的骨头缝里。

  钢铁巨鸟奋力一冲,挣脱地心引力。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