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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贺松风站着, 程其庸拖着一条残缺的腿坐着,两个人以一种极其不平等的高低差对视,就和他们此刻并不平等的地位一样。

  “怎么样?我把你弟弟喊过来, 你们一起。”

  贺松风催促程其庸给他一个回答。

  程其庸的手放在他残疾的瘸腿上,缓缓收了向上直勾勾渴望的眼神,像坏掉的提线木偶那般向下垂去。

  “我拒绝。”

  程其庸说, 他的视线低落的望着自己的腿, 从鼻子里含糊地念着“程以镣”三个字,程大少爷人生第一次尝到自卑的味道。

  他想,他的腿坏掉了,他是个瘸子, 他拿什么去和程以镣争?

  程以镣性格洒脱活泼,贺松风以前就吃他这套无赖模样,这个三角关系里,自己肯定是占下风的那个。

  程其庸笃定的想, 他已经把自己的位置放在了程以镣的下面,三角关系的底座。

  他惴惴不安的担心着自己对于贺松风的吸引力不够强这件事。

  贺松风敏锐地捕捉到了程其庸的不安,他为程其庸弯下腰,两只温润的手掌呵护在程其庸的脸颊两边,轻轻的捧起,直到程其庸自愿抬头与他对视。

  “为什么?”贺松风明知故问。

  “你会更喜欢程以镣。”

  程其庸说得肯定, 他不光这样自怨自艾,还要把这份庞大的哀怨用一双强有力的手掌, 从下往上死死地攥着贺松风的手臂, 五指轻松环住贺松风细小的手臂,却不是为了为难贺松风,而是像寄生植物寻求一个落脚点那般, 发出失去支柱后心神不宁的质问:

  “那我怎么办?你的时间、精力都有限,他来了,我该怎么办?

  程其庸的脸上浮出了哀哀的怨气,接近一米九大高个的男人蜷缩成了不成样子的无助,那双能把贺松风骨头都碾碎的手,这会正弱弱的圈着贺松风的手臂,像狗尾巴圈住主人的腿一样。

  在地下室长时间没有见到光,而且只靠着一天一餐的面包和水维持生命,程其庸的肤色是发青甚至发灰的惨淡,配合他此刻满脸的哀怨,倒有一股别样的恨嫁男鬼滋味,像是会夜深人静钻进贺松风被窝里质问他为什么不和自己结婚的幽怨。

  贺松风最喜欢看的风景就是男人这副吃醋的酸溜溜怨气深重的模样。

  他的嘴角也因此抿出笑意,分出了些微假惺惺的爱意,聚在温柔的掌心里,亲昵地爱抚对方惨淡的脸颊。

  大拇指顶在男人立体高突的眉弓骨上,左右左右缓慢的抚弄。

  “怎么会呢?我最喜欢你了。”贺松风哄了哄。

  不过程其庸没那么容易哄好,断掉的腿,虎视眈眈的程以镣和留不住的贺松风,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加重他自卑的患得患失。

  他半眯着眼睛,眼眶对着贺松风的方向,眼珠子却像是漂浮在海上的尸体,毫无逻辑的前后左右漂浮。

  他动了动唇,缓缓说: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也只想你有我这一条……”

  话到这里被程其庸自己咬断,没有下文。

  顶在程其庸眉弓骨上的手指顿住,往骨头里用力一压。

  “说出来。”

  贺松风鬼魅般蛊惑的声音从眉弓骨里钻进程其庸的脑袋,向下渗透进眼睛。

  程其庸直勾勾望着贺松风低下来的面容,头发如羽毛垂下,细腻扫过脸颊,在贺松风的引导下,他痴痴地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我只想你有我这一条……狗。”

  贺松风的身体再度往下坠,他的嘴唇暧昧地悬停在程其庸的鼻尖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容得下一根手指。

  程其庸想要的奖励,他得到了。

  贺松风吻了他,不光是吻鼻尖,还向下吻了嘴唇,和人一样细小的舌头像蛇一样钻进唇瓣之间,暧昧地扫过。

  就在程其庸尝到甜味想要回应的那一瞬间,贺松风抽身远离。

  一线银丝在一来一去的之间,靡.丽的挂在空气里,闪出一瞬水光后,迅速坠落。

  含着水色的嘴唇微张,向外呵出一口短促的气,一个呼吸一个字的念着:

  “真乖。”

  贺松风左手拇指按在唇边擦去多余的水光,同时垂眸睨着地上的程其庸,轻盈盈的笑着。

  程其庸痴迷地看着,完全是一副魂魄被贺松风这妖怪勾走的迷惘模样。两只眼睛无光无神,满满当当装得全是贺松风,两只手撑在地上,脊背向下沉,肩背向下沉,两条腿无力地向下跪,脑袋却始终是向上扬起,一刻不敢忽视了头顶的贺松风。

  这样虔诚的信徒,自然是可以得到一点点奖励的。

  于是贺松风把刚才擦过嘴角的手指,以施舍的姿态向下垂,点在了程其庸的唇珠上。

  贺松风离开了,他回到了楼上,收拾好手提包,拿上车钥匙开车往外走。

  今天是休息日,贺松风打算去超市里采购一些日用品,包括蔬菜瓜果之类的。贺松风不会做饭,这些蔬菜瓜果都是给即将到来的伊凡德买的。

  贺松风很期待与伊凡德的见面,那么多人里面,唯一谈得上喜欢的可能就只有伊凡德,准确说是喜欢伊凡德爱他。

  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已经在下小雨,而且肉眼可见雨线越来越密集,雨点也越来越大,敲在车身上哒哒作响。

  不过这是春雨,春雨没有那么让人恼怒,反倒在路上还能看见雨打枝丫,花瓣湿漉漉耷拉脑袋的模样,空气里的香气也随之沉下来,更加的浓郁。

  草木,花香还有雨水特有的涩味,驱散了盘踞在贺松风气管里来自地下室的浑浊。

  伊凡德在电话里告诉贺松风,他辞去了大学教师的工作,但不是为了贺松风,而是贺松风所在城市的的大学向他抛去橄榄枝,所以他才来的。

  “真的吗?”

  贺松风多在电话里反问一句,那边就羞得说不出谎话来,结结巴巴地道歉,为自己欺骗了贺松风而感到抱歉。

  “抱歉,我的确是为了你才搬家来到你的城市的,刚才说的都是借口。”

  贺松风又问:“那Kitty呢?”

  “我会带着它一起来见你的。”

  或许是Kitty听到了贺松风叫他的名字,电话那头立刻爆发出卡车鸣笛的“咪嗷——!”声。

  贺松风没有再说话,伊凡德却不舍得电话就此挂断,沉默了不到三十秒,他就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

  “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找你,后来从朋友那里得知你嫁给了Lambert先生,我就不敢再擅自打扰你,不过后面我从新闻上看见他们两个都去世了,所以……所以我就萌生了想要来找你的冲动,我也是这样做的。”

  这些话本来是想要留到见面亲自说的,可是当贺松风接通他电话的那一刻,那些话就像拧开的水龙头,一个劲往外涌,拦也拦不住,堵也堵不了,只想着让两个人不论是物理距离还是感情距离,都能快些接近一点。

  相比于伊凡德这洋洋洒洒一大段的话,贺松风的反应就很平常了,他拨了一下转向灯,在打方向盘的间隙里,随口回道:

  “我想吃你做的饭。”

  这个时候Kitty还在大声叫,像饿急眼的孩子似的,试图引起注意。

  伊凡德重重地“嗯”了一声,转头就去哄Kitty了。

  这俩人倒像是结婚多年后的一对爱侣,这个午后也只是一个再稀松平常不过的午后,漂浮了一些家长里短的温润泡泡。

  贺松风停车的时候,把电话挂了。

  他下了车,沿着空旷的人行道朝着目的地走去,忽然他扭头朝身后看过去。

  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从他身边经过,小孩肥嘟嘟手腕上环着一个手环,吊坠和手环之间碰撞出闷闷的敲击声,就像是木头块之间碰出的咚咚声。

  贺松风皱着眉头,再一次将身后扫视,此时抱着小孩的女人已经走远,手环敲击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似乎,那个声音真的只是贺松风想多了。

  或许,并没有人在尾随他。

  尽管如此,贺松风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

  他推着购物车穿行在超市里,由于休息日的缘故,超市里的人格外的多,甚至是有些走不动路。

  混在嘈杂人声里的那个木块敲击的声音越来越明显,越来越清晰,可是当贺松风转头去看的时候,却什么都没看见,但声音却没有片刻的停息。

  对方很明显就是在吸引他的注意力,说直白点是孔雀开屏了。

  现在,贺松风可以确信,那个男人的确又在重操旧业窥视他了。

  那就是个胆小鬼,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贺松风出国前那一段日子是他们最有可能的时候,甚至是临到贺松风上飞机那一段时间都还来得及。

  那时候的贺松风缺爱、缺钱、缺一切,张荷镜就是那个时候的贺松风最有好感的对象。

  但偏偏,那个胆小鬼什么都不敢说。

  而那时的贺松风根本不可能主动,胆小鬼不表示,自然贺松风也不会有任何表示。

  两个人就这样错过了,而且是再没可能的错过。

  因为贺松风现在不需要他了,贺松风有更好的选择。

  采买好所需的一切后,贺松风把购物车推到停车场去,站在后备箱边上,挨个将那些日用品拿起来一一放好。

  贺松风做事向来是不着急的,而且他也很少做这种家务活,所以当他尝试将一袋米从购物车里挪到后备箱里的时候,他对那玩意的重量完全不熟悉,以至于拿出来的时候,整袋米又“咚!”的一声往下坠。

  贺松风整个人身体直直地往前倾,眼见着整个人要栽下去,一双手也笨拙地被大米重重压在购物车的底部,脸上五官吃痛拧起,浮出了一寸寸的褶皱,眼皮向下坠,用他眼皮中间的两粒黑痣呆呆的瞪着那袋大米。

  “伤着了吗?”

  声音和一双伸进购物车的手最先出现在贺松风的世界里。

  贺松风循着声音看去,看见了张荷镜。他是高中时期那群男人里变化最小的,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斯文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个读书人,而且是文科生。

  贺松风还没说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张荷镜就先帮他把大米从购物车里拿到后备箱,顺带着把其他东西也一起帮着贺松风收拾了。

  贺松风抖了抖两只被压红的手,抱在一起搓了搓,斜眼扫了下张荷镜,幽幽地说:“终于出来了。”

  “…………”

  张荷镜没吭声,但脑袋比刚才埋得要低不少,显然是心虚。

  贺松风站在一旁,等着张荷镜帮他干活,自己则对着两只红红的手掌吹冷气,心疼自己,暗暗埋怨张荷镜:既然在旁边看着,为什么一定要等受伤了才上来帮忙?就连程以镣都知道主动帮自己扫地看家。

  张荷镜搬东西磨磨蹭蹭,他大概也清楚贺松风对自己的不待见,所以想尽可能的拖延在一起的时间。

  贺松风问他:“跟踪我,想做什么?”

  张荷镜的动作一顿,自然地说:“就想看看你,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

  看不清张荷镜是什么表情,分不清是喜是悲,但绝对是有遗憾。

  轮到张荷镜问:“所以你在国外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吗?”

  提问的时候,他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低下的头也抬起来,直直地望着贺松风,在期待着一个可能,又在害怕那个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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